第82章 大乱

    柵栏外，聚集了更多试图冲卡或哀求进入的华人百姓，哭喊、叫骂、推搡，与巡捕的呵斥、警棍的挥舞声混作一团，场面几乎失控。
    远处华界的混乱与火光，更衬托出租界內那片灯火的寧静是多么冰冷而遥不可及。
    李归尘一行艰难挤到前面。
    “让我们进去！我们有证件！”
    那巡官皱著眉头，示意手下暂时拦住激动的人群，接过铭牌仔细查验。
    科学司的钢印、特殊的防偽標记，以及卡片上李归尘的照片和信息，在强力手电光下被一一核对。
    他看了看李归尘，又看了看他身后惊惶的一家人。
    “科学司？只有你本人可以进入。
    家属……没有预先登记，原则上不行。”
    巡官公事公办地说道，语气冷淡。
    李归尘心臟一紧，压低声音说道：
    “码头区正在爆发大规模诡异事件，科学司负有处理职责。
    我是现场目击者及接触者，我的家人是潜在关联人员，需要立即隔离观察並確保安全，这是科学司內部紧急预案条款。
    你可以立刻致电科学司值班室，找刘森或卡尔处长。
    但每延迟一分钟，风险都在指数级增加。
    这个责任，你確定要承担吗？”
    李归尘抬出了科学司的名头和可能的责任，尤其是卡尔处长这个名字，让那巡官脸色变了变。
    租界內部，科学司的地位超然且神秘，其权限有时確实难以用常理揣度。
    巡官犹豫了几秒，又看了一眼远处华界冲天的火光和越来越近的混乱声浪，终於对著守门的巡捕挥了挥手，用上海话混合著英语喊道：“开门！放他们几个进去！快！”
    铁柵栏门打开一道仅容两人通过的缝隙。
    “师弟，我们先回去了。”张铁微笑著摆摆手，看到李归尘带著家人进入了租界，转身离去。
    李归尘来不及打招呼，张铁和陈秀莲已经消失在人群中。
    看到这一幕，李归尘心中一嘆，不行，得把家人安置好后，迅速通知科学司，然后自己去救人！
    身后，是无数双羡慕、绝望、甚至怨毒的眼睛，以及被死死拦在外面的人群更猛烈的哭嚎与撞击柵栏的声音。
    那道铁门，在他们身后“哐当”一声，再次紧紧关闭，將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踏入租界，空气似乎都不同了。虽然也能闻到隱约的烟味，但那种甜腻的腐臭和血腥被隔开了。
    街道整洁，路灯明亮，巡捕列队巡逻，虽也紧张，但秩序井然。
    巨大的安全感落差，让李长河夫妇和李月儿恍如隔世。
    李归尘不敢停留，必须儘快安顿下来並联繫司里。
    来到了一家酒店。
    看到是华人，侍者的態度本来很高傲，但是看到科学司证件后，態度瞬间改变。
    科学司的徽记所代表的身份，在租界下层办事人员眼中，同样具有神秘而不容冒犯的权威。
    他立刻恭敬地安排了房间，甚至没有过多询问和登记。
    当一家人终於进入温暖、明亮、铺著地毯、带有抽水马桶和柔软床铺的房间时，紧绷了整整一晚的神经才骤然鬆弛。
    王秀兰瘫坐在椅子里，低声啜泣起来。
    李月儿扑进哥哥怀里，不住发抖。
    李长河望著窗外租界寧静的街景，再回想一路地狱般的经歷，恍如梦中。
    李归尘，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此刻却成了全家唯一的支柱。
    他不仅有著他们未曾想像的武力，更手握能在这恐怖之夜敲开租界大门的“钥匙”。
    科学司，那个他们曾经只觉得遥远甚至有些危险的洋人衙门，此刻却成了庇护所的代名词。
    他们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儿子所踏足的那个世界，所拥有的那份“身份”，究竟有著何等惊人的分量。
    安顿好家人，李归尘走到窗边，望著租界外那片被火光和黑暗笼罩的华界天空，眼神凝重。
    危机远未解除，师父和师兄师姐还在危险之中，而那江心最恐怖的阴影，依旧存在。
    自己不能拋下他们不管。
    “爹、娘，你们照顾好月儿，呆在这里还算安全，我现在去科学司看看情况。”
    说完，李归尘就要离开。
    王秀兰哭著说道：“儿子，能不能不要走，外面实在是太危险了。”
    李归尘摇摇头，笑道：“我的身手，娘你也看到了，放心吧，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能多救一个算一个。”
    李长河嘆了口气，开口道：“阿尘，我们都听你的安排，但是，一定要注意安全，一定要平安归来！”
    ……
    科学司那栋森严的大楼內灯火通明。
    车辆进出，人影匆忙。
    李归尘一路狂奔至此，胸口起伏。
    “李归尘？”门卫看到他，惊讶地抬头。
    “外面情况怎么样？司里出动了吗？”
    “卡尔处长亲自带队，第三、第五、第七『清道夫』小队全员出动，对了，你怎么没有去？”
    刚说完，门卫拍了拍脑袋，“差点忘了，你是编外的。”
    得知科学司出动了清道夫小队，李归尘紧绷的心弦反而微微一松。
    他没再閒聊，转身就往外跑。
    那门卫在他身后喊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无暇顾及。
    他重新衝出租界，在巡捕和难民们惊愕、不解甚至看疯子般的目光中，再次穿过那道刚刚离开不久的铁柵栏门，义无反顾地重新投入那片已被火光、浓烟、惨叫与无尽黑暗笼罩的地狱。
    重返华界，景象比之前逃离时更加惨烈。
    混乱的蔓延速度超乎想像。
    主干道上，保安团和残存的巡捕依託街垒、燃烧的车辆和沙包进行著抵抗，枪声零落，火光闪烁。
    但是普通的子弹，对水鬼根本造成不了什么伤害。
    靠近海边的小巷、里弄、边缘棚户区，已经完全沦陷。
    那种甜腻的腐臭浓得化不开，混合著焦糊味和新鲜血液的铁锈味，令人作呕。
    水鬼的数量似乎在以几何级数增长。
    它们不再仅仅从海边出现，许多阴暗的角落、下水道口，都会突然爬出这些扭曲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