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民心可用

    李归尘听完，心中波澜起伏。
    他终於明白，那怨气为何如此深重，如此难以化解。
    这不是天灾，是人祸。
    是血淋淋的背叛与屠杀，在十五年后的今天，化作了吞噬生命的恐怖怨气。
    “师父，”李归尘沉声道，“科学司和市政厅准备组织人手下水查探，和尚和神父也说，必须查明真相，惩戒真凶，才能平息怨气。徐老三……他跑不了。”
    陈震南缓缓点头：“徐老三心狠手辣，势力根深蒂固，市政厅里恐怕也有他的人，恐怕还有波折。”
    ……
    一份盖著市政厅和工部局联合印章的《紧急徵召令》，贴在了各个临时安置点和通往码头的要道上。
    徵召的对象是：熟悉十六码头区及码头区域水况、身体强健、自愿参与水下探查的公民。
    任务说明写得很直白，也很沉重：
    协助科学司探查特定水域，寻找异常污染源线索，行动具有高风险，可能遭遇未明水下生物，但为彻底解决码头区危机所必需。
    报酬是象徵性的，主要是提供装备、三餐和一份微薄的补贴。
    消息传开，人心惶惶的安置点里，却出现了令人动容的一幕。
    起初是沉默和观望。
    谁都知道水下现在有多危险，水鬼的传闻已经让人闻之色变。
    但很快，第一个人站了出来。
    是个皮肤黝黑、脸上有道疤的老船工，姓何，大家都叫他老何头。
    他挤到登记桌前，声音沙哑但响亮：“我！我在码头区上撑了三十年船，闭著眼睛都知道哪块水下有暗礁，哪片水流急，算我一个！”
    登记的人员抬起头，有些意外，更有些敬意：“老伯，您可想清楚，这可不是开玩笑……”
    “清楚得很！”老何头眼睛一瞪，“我儿子、儿媳，前天晚上就死在码头棚屋里，被那些鬼东西害的！不把它们的老巢揪出来，我死了都没脸下去见他们！这仇，我得报！这忙，我得帮！”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
    有失去了店铺、眼神坚毅的鱼贩。
    有兄弟失踪、急於寻找线索的年轻力工。
    有沉默寡言但一身水下好本领的採珠人后代。
    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年纪不大、但从小在海边泡大的半大少年，嚷嚷著自己水性最好。
    “我爹教过我，遇事不能总往后躲！码头是咱们的家，不能就这么毁了！”
    “大家都在拼命，咱们这些靠水吃饭的，更不能怂！”
    “多一个人，多一分力！早点查清楚，大家才能早点回家！”
    理由各不相同，有家仇，有公义，也有最朴实的想回家的愿望。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在灾难面前，在有人带头为了大家去冒险时，那种属於底层民眾的、顽强的生命力和血性，被激发了出来。
    登记桌前很快排起了不算长、却异常坚定的队伍。
    大多数是精壮的汉子，也有几个满脸风霜、眼神却比年轻人更狠的老水手。
    工作人员起初有些手忙脚乱，隨即被这股气势感染，认真地记录著每个人的信息和特长。
    李归尘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看到了老何头眼中深埋的悲痛与决绝，看到了年轻力工紧握的拳头和泛红的眼眶，看到了那些平凡面孔上闪耀的不平凡的光芒。
    这些人，或许不懂高深的武学，没有神秘的道法，更不掌握科学的仪器。
    他们只是在这片土地上挣扎求生的普通人，是这场灾难中最直接的受害者。
    然而，当需要有人为了更多人的生机去冒险时，他们没有退缩。
    他们没有等待官府的方案，没有抱怨报酬的微薄，只是凭著最简单的情感和勇气，站了出来。
    这一幕，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都更有力量。
    它让李归尘胸口发热，鼻尖有些发酸。
    他想起了清玄道长临终的託付。
    守护，从来不只是强者的责任，更是每一个被守护者心中，可能被点燃的火种。
    “民心可用。”
    不知何时，刘森走到了他身边，低声说道，语气中也带著感慨：
    “有时候，最朴素的勇气，比最精良的装备更可贵。
    卡尔处长已经批准了，我们会以最快的速度，给这些人配备我们能提供的最好防护。下午就开始基础培训和筛选。”
    李归尘点了点头。
    同样被这一幕深深震撼的，还有苏白静。
    她拿著相机，不停地拍摄著，记录下这些平凡英雄的面孔和话语。
    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感动，以及一种愈发强烈的对比带来的愤怒。
    “你看看他们！”她放下相机，指著那些正在排队登记、互相打气的人们，声音有些激动地对李归尘说，“普通的百姓，为了活下去，为了家园，敢豁出命去水下探查！再看看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老爷们！”
    她猛地转过身，看向十六码头区官署那栋虽然有些老旧、却依然显得威严的建筑。
    “石碑的真相已经摆在眼前！徐老三的名字刻在那里，血淋淋的！二百一十七条人命！可他们做了什么？除了打官腔，说需要调查、慎重处理，还有什么？”
    她越说越气，胸脯起伏：
    “他们甚至让那个禿顶的傢伙暗示我压下报导！
    李归尘，我们不能就这么等著！真相每拖延一刻，怨气就重一分，这些愿意下水的人就多一分危险！
    徐老三那个刽子手，就多一刻逍遥法外！”
    她一把抓住李归尘的胳膊，眼神灼灼：
    “走！我们再去官署！当面问问他们，到底查不查？怎么查？什么时候给百姓一个交代！
    他们要是再敷衍，我就把今天拍的照片，连同碑文的照片，一起登报！我看他们还能不能坐得住！”
    李归尘看著苏白静因愤怒而格外明亮的眼睛，他能理解她的心情。
    “好。”他简短地答应，“我陪你去。”
    十六码头区官署，比市中心的市政厅要简陋许多，但门禁依然森严。
    苏白静亮出记者证，李归尘出示了科学司的临时证件，费了些口舌，才得以进入。
    接待他们的，正是早上那位禿顶的负责人，姓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