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闯入者

    三十未知 作者:佚名
    第二章 闯入者
    三天后的一个上午，市一院外科的大办公室里，年轻医生们，一片忙碌。
    林盛勃刚查完房回来，正低头整理病歷，就听到门口传来一阵清脆的女声，像山涧的泉水似的，叮咚作响道：“大家好，我叫陈紫好，是新来的规培医生。初来乍到，以后，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门口。
    只见，一个清新靚丽的女孩，笑容灿烂地走了进来。她穿著一身合体的白大褂，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扎著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秀的眉眼。
    “这个名叫陈紫好的女孩儿？是新规培医生？”“看著不像！”“我看还行，给我们科室新增一枚花瓶！”“谁知道能待多久呢？”有几个医生低声蛐蛐著。
    只见她手里，抱著一个厚厚的文件夹，肩膀挺得笔直，眼神里带著一丝紧张，却更多的是掩饰不住的好奇和期待，像一只初入森林、却毫无惧色的小鹿。
    “欢迎欢迎，小陈医生，是吧？”赵德山正在办公室里巡视，他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堆起虚偽的笑容，从孙医生座位上站起来，站在一旁的孙医生也屁顛儿地跟上。
    “我是外科返聘副主任赵德山，以后你就跟著我。我现在让孙医生，带你熟悉熟悉你接下来的工作环境。跟著我，保证你能学到真东西！”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几个年轻医生，都交换了个眼神，带著几分瞭然。谁都知道，赵德山带规培生，不过是想找个免费的劳动力，帮他写病歷、整理资料、端茶倒水，真正的手术技巧，他半个专业上的真字都不会透露。
    陈紫好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微微頷首，隨后巡视著办公室，道：“多谢赵主任的好意，但我想，我想跟著林盛勃医生学习。”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林盛勃自己。
    “我？我吗？”林盛勃心想，“办公室里的確也没有第二个林盛勃！”
    林盛勃一直专注於忙自己的事，並没有凑热闹的閒心，只是冷耳旁听著，直到听到那句“我想跟著林盛勃医生学习”，他才抬起头，疑惑地看向门口的年轻女孩儿，眼里带著明显的诧异。
    赵德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虽带笑，但也著实冷了几分，道：“哦？是吗？为什么想跟著小林医生？你为什么会选择年纪轻轻的林医生呢？论经验，他可连我带的孙医生都比不上呢？”
    “我来之前，就打听过，林医生是咱科室里手术做得最好的医生，之一，而且很多复杂病例都是他主刀的。”陈紫好的声音很坚定，没有丝毫退缩，“我来规培，是想多学一点实际操作的东西，不是来混资歷的。”
    陈紫好转向林医生，有点紧张，但不失洒脱，道：“林医生，我知道你平时很忙，但我不怕累、更不怕苦，我可以帮你写病歷、整理资料、值夜班，只要你让我跟著你进手术室，哪怕只是站在旁边看也行！”
    陈紫好的目光，直勾勾地看向林盛勃，眼睛亮晶晶的，像凌晨五点半最亮的星星，盛著耀眼的星辉与柔和的光芒，里面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和真诚。
    林盛勃心里一动。
    规培医生来了又走，每年都有几个，大多都是抱著“混个证就走”的心態，像陈紫好这样主动拒绝赵德山、点名要跟著他，还说得这么坦诚的，真还是第一个。
    他想起刚毕业时的自己，也是这样，渴望能学到真东西，哪怕付出再多努力也心甘情愿。那时候，他也遇到过一个不愿带教的老师，只能自己偷偷看手术视频、熬夜查资料，走了很多弯路。
    “小陈医生，你可想好了。”赵德山的脸色有些许难看，但他装的很好，他虚偽地笑道，“跟著小林医生，可是要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补贴，而且他是出了名的脾气冷，从不带规培生，他也未必愿意带你。”
    “我想好了。”陈紫好点头，目光依旧落在林盛勃身上，带著一丝倔强，“累点没关係，能学到东西就行。林医生，拜託您了！”
    林盛勃沉默了片刻。他最近確实忙，手上有三个疑难病例，还有一堆没写完的病歷，根本没心思带新人。
    可看著女孩那双真诚又带著韧劲的眼睛，他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加上，赵德山抢人，他也不忍心这个小女生落到他手里，遭受搓磨。
    “可以。”林盛勃毅然决然地点了点头，继续道：“但我有个要求。你既然选择跟著我，那就要认真学，不能偷懒，更不能耍小聪明。手术台上，容不得半点马虎，出了任何差错，后果都要你自己承担。”
    “太好了！谢谢林医生！感谢！”陈紫好几乎兴奋地跳了一下，眼睛里的光芒，似乎更亮了，如果说刚才是月光，那此刻便是早上初升起的太阳的光辉。陈紫好连忙向林盛勃鞠了一躬，“林医生，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赵德山气得脸色铁青，冷笑了一声，摔门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其他医生见状，大多也是吃吃瓜，不敢多言，一个个吃完瓜，纷纷低下头继续工作，只是偶尔会偷偷打量陈紫好，眼神里带著几分同情和好奇。
    陈紫好却毫不在意，抱著文件夹走到林盛勃的办公桌前，小心翼翼地问：“林医生，我现在能帮您做些什么？”
    “对我称呼你就好，不用您字。嗯，把这几份病歷整理一下，按照出院时间分类，標註好患者的术后复查情况。”林盛勃递给陈紫好一叠厚厚的病歷，“另外，去护士站，把3床的术前检查报告拿过来，我要看看。”
    “好嘞！”陈紫好立刻接过病歷，动作麻利地转身去了护士站。
    林盛勃看著她的背影，摇了摇头，重新低下头整理自己的资料。他没指望这个年轻女孩能坚持多久，规培生吃不了苦，中途放弃的，他见得太多了。
    可接下来的几天，林盛勃彻底见识到了陈紫好的“不偷懒”。
    每天早上，他七点半到办公室，陈紫好已经提前半小时到了，把他的办公桌，给打扫得一尘不染，还泡好一杯温热的咖啡，温度刚好能入口；他交代的病歷整理工作，她不仅完成得又快又好，还会主动標註出有疑问的地方，附上自己查的资料；手术前，她会提前查阅相关的文献和病例，做好详细的笔记，遇到不懂的问题，会在手术间隙或者下班后，虚心向他请教。
    更难得的是，她不仅勤奋，还很聪明。很多复杂的手术流程，林盛勃只需要讲一遍，她就能记住；一些细微的操作技巧，她也能快速领悟，甚至能提出自己的见解。
    周五下午，林盛勃要做一台腹腔镜胆囊切除术，这是一台常规手术，於是，他让陈紫好跟著进手术室观摩。
    手术前，陈紫好拿著自己整理的笔记，走到林盛勃面前：“林医生，患者是 52岁女性，有高血压病史5年，长期服用硝苯地平，血压控制在 130/85左右。术前检查显示胆囊结石直径约 2cm，胆囊壁增厚，没有明显的手术禁忌症。我查了资料，这种情况採用三孔法腹腔镜胆囊切除术最合適，术中需要注意避免损伤胆总管。”
    林盛勃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这些信息，他只是在查房时隨口提过一句，没想到她竟然记得这么清楚，还做了这么多功课。
    “不错。”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一丝认可，“术中最关键的就是解剖 calot三角，分离胆囊管和胆囊动脉，你一会儿注意看我的操作。”
    “好！”陈紫好兴奋地答应下来，心里、眼里满满都是期待。
    手术过程中，林盛勃全神贯注，双手在患者腹腔內灵活地操作著。陈紫好站在他身后，眼睛紧紧盯著手术视野，手里拿著笔记本，时不时地记录著什么，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突然，患者的血压，轻微波动了一下。
    “血压 125/80，心率 79，问题不大。”麻醉医生平淡地说道。
    林盛勃没说话，只是动作停顿了一秒，隨即，又继续操作。可站在身后的陈紫好却轻声说：“林医生，是不是患者的胆囊动脉有点变异？我看你分离的时候，角度和平时不太一样。”
    林盛勃心中一凛。
    患者的胆囊动脉，確实有轻微变异，位置比常规情况偏深一些，他也是刚刚才发现，没想到初来乍到的陈紫好，她竟然能看得出来。要知道，很多规培生，就算看十台手术，也未必能注意到这种细微的差別。
    “很好，小陈，你观察得很仔细。”林盛勃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讚赏，“胆囊动脉变异很常见，处理不好容易出血，所以分离的时候要格外小心。”
    手术顺利结束，缝合完毕后，林盛勃摘下口罩，看向陈紫好：“刚才的操作，有什么疑问吗？”
    “林医生，我想问一下，分离胆囊管的时候，要怎么判断，有没有误伤胆总管？”陈紫好立刻问道，眼神里满是求知慾，“我看你用了胆道探子，还有其他方法吗？”
    “还有术中胆道造影，不过这个患者的情况，总体来说，比较简单，用胆道探子就足够了。”林盛勃耐心地解释道，“判断胆囊管和胆总管的关係，主要看解剖结构，胆囊管通常是斜行匯入胆总管，而且有一定的长度，只要不盲目结扎，一般不会出错。”
    陈紫好认真地记著笔记，时不时点头，脸上带著茅塞顿开的神情。
    走出手术室，陈紫好感激地说：“林医生，谢谢你！我今天学到了好多东西，比我在学校里看十本教材都有用！”
    林盛勃看著她眼里毫不掩饰的崇拜，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是失恋后的苦涩，不是被赵德山打压后的憋屈，而是一种被认可、被需要的成就感。
    他突然发现，有这样一个勤奋又聪明的学生，时时地跟著自己，似乎也並不是什么坏事。
    而陈紫好看著林盛勃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背影，心里也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情愫。她来之前，早就打听过，她知道林盛勃目前在医院的处境，她知道他医术高超却怀才不遇，她甚至知道他因为工作太忙而失恋过。她敬佩他的才华，但更心疼他的处处隱忍。
    她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跟著林医生学习！现在这世道，医院里能有医生愿意倾囊相助的，也不多了！她不仅要从林医生身上学到真本事，还要儘自己所能，去回报林医生，或者她可以尝试著帮他，改变改变现状？！
    办公室里，赵德山看著林盛勃和陈紫好两人並肩走来的身影，眼神阴鷙，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完全没想到，这个新来的规培生，竟然如此这般不识抬举！看来，他得给她和林盛勃都找点麻烦了！再这样下去，他们岂不是要反了天了！在市一院外科，他赵德山就是说一不二的天！
    他要好好杀杀鸡、儆儆猴，好让这帮兔崽子知道，自己这三四十年来，是如何在市医院拨弄风云、玩弄权术的，也好让他们知道这市一院的外科室，到底是谁在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