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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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维持现状,我们就能赢。
    神经导航舱完全模拟了现实能感受到的一切感官,被赛车服包裹得密不透风的肢体,闷热潮湿的呼吸,还有头顶乌云背后隆隆的雷声。
    后轮辗过一滩泥泞的水坑,溅起的泥水在后车的风挡玻璃上如同泼墨般落下大片污渍,一时完全遮挡了后车的视线。
    我扫了眼项则,gtc百无禁忌,只有通往胜利的策略,没有卑鄙的策略,就是官方赛事也是如此,但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用这样不入流的手段。
    以前在大棚里看电视转播,只要看到车手故意用这样的手段,他每次都会骂骂咧咧,将对方的祖宗十八代反复鞭尸骂个遍。
    风挡玻璃被染污,雨刮一时也难以清理,紫车再次被甩开,项则大笑一声,满脸都是计谋得逞的快意。
    路书只剩最后两页,后方除了紫车再无别的竞争者,我放松下来,声音不再紧绷。
    “全速左4接短40……”翻过一页,我正要念出下一个指令,眼角余光忽地扫到后视镜中一抹疾速而来的紫色。
    在视线受阻的情况下,对方一改先前漫不经心的温吞做派,驾驶风格霎时间变得无比狂野。
    “砰!”
    紫车凶狠地朝我们的侧后方撞来,撞得我们整辆车都因巨大的作用力朝一边偏移,还好项则及时稳住方向才没有撞到山壁上。
    这次撞击使我们的速度慢了下来,紫车趁机追上,与我们几乎并肩同行。
    左眼眼尾不受控制地跳动,我呼吸急促起来,声音再次变得紧绷:“50左3……”才说一半,看到紫车怪异地朝右侧拉开距离,急道,“小心!”
    “心”字末尾被咬在了齿间,舌尖一痛,血腥味弥漫开来的瞬间,紫车再次猛撞过来,力度之大,使我身侧的车门都变了形。
    “额啊啊啊……”项则低吼着努力想要稳住方向,这次却没能成功,在过弯时不可避免地擦上了山壁。
    引擎轰鸣着,紫车直接从外侧超车,高速过弯时,溅起的石子霰弹一般射向我们,在前档玻璃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仿佛是在回敬我们方才那泼浓稠的“泥水浴”。
    项则粗喘着,急急调整方向,山岩在金属的车身上刮出一串刺耳的噪音。
    看出他的焦躁,我尽量放松语气安抚道:“别慌,还有希望。”
    嘴上这样说,但我心里其实很清楚,比赛瞬息万变,十几秒的时间,够对方开出好几公里,如无意外,我们应该没办法夺冠了。
    而事实证明,我们到最后也确实没能追上紫车。项则状态不在,甚至被另一辆后车赶超,连第二的名次都没保住。
    冲过终点后,有一处巨大的观景平台可供停车,项则将车停在了紫车侧后方,随后便意志消沉地趴在方向盘上不动了。
    我的胜负欲并不强,第三名也有奖金拿,对我来说区别不大。
    车里本来就闷,加上项则周身压抑的氛围,简直让人喘不过气来,我开门打算下去透透气,正巧紫车的车手也下了车。
    狂风卷着乌云,浓重的水腥气透过头盔的缝隙丝丝缕缕窜进我的鼻腔,而口腔内则弥漫着一股铁锈的味道。
    那人背对着我,肩宽腿长,穿着一身白色的赛车服,身高目测绝对超过190,脱下头盔后,露出汗湿的银色短发。
    “没有你说的那么有意思。”对方拥有一把慵懒低沉的好嗓子,只是短短一句话,男性荷尔蒙都快满溢出来。
    “业余比赛嘛,肯定是要比职业差一些的,就当新赛季前的放松解压环节了。”副驾驶座的金发领航员从另一侧下车,头盔拎在手上,赛车服也脱下了一半,露出里头的黑色速干衣。
    银发男人闻言笑起来:“确实,当成逗狗的话,倒也不那么无聊了。”说完他朝身后看过来。
    微风卷起发丝,露出他洁净白皙,又满含傲慢的脸庞。这无疑是一张足以匹配他那副好嗓子的脸,轮廓分明,眉眼深邃,所有的一切都分布在恰到好处的位置,而最让人惊艳的,还要数他的眼睛。
    初见时,我觉得他的眼睛像极了松河石,但不知是不是年纪上来了,如今他虹膜大部分是浅淡的蓝色,宛如天上阴沉的云,靠近瞳孔的一圈是褐绿色的,不像松针,倒似覆盖在岩石上缺水的苔藓,少了份艳丽,多了点沉稳的味道。
    “轰隆”一声巨响,云层间传来沉闷的惊雷声,使我本已逐渐趋于平缓的心跳再次剧烈跳动起来,也使那双宝石般的眼睛迸发出更惊人的火彩。仿佛……旷野破庙中,利用恶劣天气隐藏身形,卧在梁上,于暗中择人而噬的野兽。
    我离开宗家时,宗岩雷缠绵病榻,病骨支离,浑身溃烂,一别经年,他好端端站在我面前,我竟然觉得眼前这人陌生得可怕。
    第3章 管好你的眼睛
    右眼又开始烧灼起来,连着脖颈乃至整片后背都仿佛旧伤复发一般升起钝痛。
    所幸,宗岩雷的视线扫过来,在我脸上连一秒的停留也没有便看向了别处。
    停滞的呼吸得以延续,我因为紧张瞬间提到嗓子眼的心脏随着他视线的远离而安定下来。
    还好刚才没有摘头盔,他应该是没有认出我。
    我暗自庆幸着,整个空间忽然响起激情澎湃的广播声:“让我们祝贺比赛圆满结束,选手们的努力有目共睹,所有人的成绩实至名归,有请第一到第三名上台领奖!”
    “第三名:车手项霸王与领航员弥赛亚……”
    宗岩雷皱着眉往天上看了眼,似是受不了这份嘈杂:“我先走了,奖金不用分我,你自己留着吧。”说完身影一闪,从原地消失不见。
    “喂!”金发领航员急急叫他,没留住人,无奈地对着空地摇了摇头,嘀咕道,“好歹说声‘再见’再走吧。”
    “第二名:车手车厘子与领航员橡皮泡乳达;第一名……”主持人故意停顿了片刻后,用更高昂的声音喊出冠军的名字,“车手阿加雷斯与他的领航员悠闲华尔兹!让我们恭喜他们!”
    地下赛事不要求一定用真名,所以许多人都会取一些奇奇怪怪的id。
    阿加雷斯,所罗门七十二柱魔神中的第二柱,地狱统领三十一个军团的大恶魔。意外地,这名字和宗岩雷还挺相称。
    “哎,还是去找小美玩吧。”主持人话音还没落下,“悠闲华尔兹”挠着头也消失在了原地。
    “操,那不是太阳神车队的宗岩雷和以悠吗?”项则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扒住车顶,对着阿加雷斯和悠闲华尔兹消失的地方满脸震惊,“他们职业选手搁这儿虐菜呢?害我输了那么多钱!”
    我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闻言拧眉看向他:“你不是说戒赌了吗?”
    项则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忙缩了缩头:“在戒了在戒了。”
    父亲以前也常这么说,但无论是戒酒、戒烟还是戒赌,直到他死,一个都没有成功过。
    “我说的你可以不听,但我希望你下次赌之前,多想想寇姨和小柔。”项则的父亲早亡,妹妹天生又有智力缺陷,他们的母亲从很年轻就开始守寡,含辛茹苦带大了两个孩子。如果说这世间还有谁能引起项则的恻隐之心,那大概就是他苦命的母亲了。
    果然,听我提起母亲和妹妹,项则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住了,心虚一样别开眼,声音也轻了许多:“知道了。”
    最好这次是真的知道了。
    看了眼时间,已经快要过午夜,我告诉项则我要下了,让他替我领奖,随即弹出了神经导航舱。
    增城十二点的街道上一片冷清,车少得可怜,行人也不多见。我步行去取车时,经过一座净世教教堂,身后忽然黑影闪过,接着是“砰”地一声。
    我受惊回头,发现是两个戴口罩的灰发年轻人正在向净世教教堂的外墙丢掷油漆弹。鲜红的油漆顺着教堂白色的外立面流淌下来,宛如一朵朵炸开的血花。
    一边扔,那些蓬莱人一边发出刺耳的尖笑,见我在看着他们,还朝我竖中指:“看个屁,贱民!”
    我不欲跟他们发生冲突,加快脚步离开。
    虽说蓬莱是多宗教的国家,但绝对占据主流,拥有最多信徒的只有一个——净世教。
    净世教信奉托举太阳的日神跋罗迦,这位神祇日复一日地将太阳托举起来,牺牲自己,温暖人世,是蓬莱神话中无所不能的父神。因此,净世教的教义便是“接受苦难”。他们认为苦难是上天降下的考验,要懂得享受它、化解它,而不是反抗它、厌恶它。
    这种对于“苦难”直白的推崇,导致世界上其他国家都已经普遍使用骨髓生殖技术与人工子宫的现今,蓬莱仍然固执地认为真正的孩子应该从女人的痛苦中诞生。他们排斥用骨髓细胞生成生殖细胞,厌恶用人工子宫代替生育之苦,更憎恨同性婚姻与同性生殖。
    自蓬莱楚氏王朝建立三百年来,净世教就一直相伴左右,是蓬莱当之无愧的“圣教”。但就和所有形成规模的庞大组织一样,初时风清弊绝、一尘不染,日久月深,难逃绵延滋蠹、腐朽潜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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