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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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爸,这么晚我们去哪儿玩啊?”小胖子搂着我的脖子,满脸雀跃。
    “去找你项则叔叔。”
    凌乱的脚步在锈迹斑斑的铁质楼梯上形成空洞的回音,我拉开停在楼下的货车车门,将韦家睿塞进了副驾驶座。
    项则前两年嫌和母亲住在一起不自由,搬出来另外租了房子住,我家位于增城的郊野,距他租屋大约是半小时的路程。
    不是没想过报警,但蓬莱警察是出了名的不作为,没钱根本驱使不了他们。
    狂踩油门,我在深夜的街道闯过一个又一个红灯,只花了二十分钟就到了项则家的小区。停好车,我让韦家睿乖乖在车上玩手机,然后便反锁了车门往项则住的那栋楼跑去。
    事后很多次回想起这一晚,我都会问自己,如果当时再快一点,是不是就能救下项则?答案永远是“否”。
    想死的人,神仙也救不了。
    “砰!”
    就在我即将跑进楼里的时候,身后忽地传来巨响,是某种沉重的东西砸进地里的声音,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泼洒在我身后,溅到了我的脖颈上。
    我摸了摸,一手猩红。
    用力闭上眼再睁开,我艰难地转过身,就见项则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摔在距我不远处,身下正缓缓晕开一大滩鲜血。
    明明看到我来了,他却还是跳了下来。
    项则从高楼一跃而下,留下悲痛欲绝的亲人和一屁股烂债撒手人寰。
    殡仪馆里,他那张摔得歪七扭八的脸被修复得容光焕发,好似随时随地都能坐起来跟我喝一个。
    寇姨痛失爱子,才几日头发都半白了。她拍打着透明的水晶棺材,哭喊怒骂,声嘶力竭,最后晕死在送儿子进焚化炉的路上。
    项柔这边叫着哥哥,那头呼着母亲,满脸的茫然无措。只有5岁孩童心智的她,并不能明白死亡的真正含义。
    更要命的是,项则火化的次日,讨债的人便登门而至,要求寇姨搬出现在住的地方。
    我赶到时,屋里全是人,寇姨瘫坐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项柔怀里抱着项则的骨灰坛也是不住落泪。她们的面前,除了几个一看就不太好惹的纹身壮汉,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高瘦眼镜男。
    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朝一旁摊开手,很快一沓文件便送到了他的手里。
    “除了这里,还有凤凰苗木基地,以后也是我的了。”他手指上沾了点唾液将那沓文件搓开,形成一个漂亮的扇形,铺在玻璃茶几上,食指点着纸面道,“看看,当初说好了,还不出钱就用这房子和苗木基地那块地来抵的,我可没欺负人。”
    我没说话,拿起那叠文件一目十行地翻看,当看到项则问眼镜男借了800万时,心顿时凉了半截。寇姨这房子位置偏,面积小,本就不值几个钱,哪怕加上苗木基地的那块地,也是绝对不够抵800万的。
    “您刚刚说,还差多少来着?”我从文件里抬起头,强撑起笑脸。
    眼镜男伸出三根细长的手指,眼中满是精明算计:“300万。”
    “300万……”唇角一点点垂落,我有点笑不下去了。
    一个普通蓬莱平民一年的收入大概是10万,300万,也就是不吃不喝三十年才能存够。
    一听这令人绝望的金额,寇姨长嚎一声:“这杀千刀的呀!我这是生了什么孽债……这让我怎么活啊……老天,你干脆把我收走算了!我也不要活了!!”
    项柔跟着在一旁抹眼泪。
    “这还不算利息呢,”眼镜男掏掏耳朵,道,“一个月七分利,你们要是现在还,我优惠点算你们370万,到下个月可就利滚利到四百多万了。”
    我将那沓文件放回茶几上,知道如果自己放任不管,无疑是看着寇姨与项柔去死。
    蓬莱对沃民诸多歧视,找工作并不容易,但项则和寇姨却从来没有看不起我过。韦家睿出生那会儿,寇姨更是尽心尽力帮忙,从喂奶到换尿布手把手教我。没有她,小胖子都不知道能不能这样顺利长大。这份恩情我一直铭记于心,如今也到了结草衔环的时候。
    “不知您如何称呼?”我微微躬身,声音都变得谄媚。
    “炳哥。”一旁壮汉报出眼镜男的名号。
    “炳哥,您也看到了,她们老的老,傻的傻,根本没有能力偿还债务,能不能……减免一些利息,再宽限些时日?”我同对方打着商量。
    炳哥看着我,突然笑了:“你一个贱民,有什么资格站着跟我说话?”
    从小到大,我遭遇过的轻贱与刁难可以说是不计其数,炳哥这小小要求,难不倒我。
    我没有任何犹豫,立马就跪下了:“是是是,您瞧我,太不懂事了。”
    炳哥还算满意地“哼”了声,接着之前的话题:“没能力偿还债务?那还不简单……小的,身体拿去卖,老的嘛,内脏拿去卖。我又不是做慈善的,每个人都这减一点,那减一点,我要不要做生意了?”
    寇姨一听,吓得六神无主,忙护住女儿:“不要不要,你不要动我女儿!要杀要剐冲我来,你们别动我女儿,她什么也不懂,还是个孩子啊呜呜呜……”
    这么歹毒的品种,我也是许多年没遇上过了。
    我马上改变策略:“炳哥您说笑了,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我指了指自己,“您看不还有我呢吗?我不比这两个身体好能挣钱?项则欠您多少,我一定还,连本带利地还。今天我就还,先还一部分,剩下的还请您再给我一点时间,三个月,三个月内,我一定把钱凑齐……”说着,我从裤兜里掏出那两根金条,恭恭敬敬双手奉上。
    炳哥挑了挑眉,伸手接过那两根金条,上下左右翻看起来,当看到金条中央的“宗”字,倏地抬头问我:“你和宗家什么关系?”
    “我以前……是伺候宗家大少爷的,这是我离开宗家时他赏给我的。”
    留着金条上的刻印,就是为了借宗家的势,果然,听了我的话,炳哥表情微妙起来。
    “能给你这贱民两根金条,看来你伺候得挺好啊。”炳哥掂着金条,上下打量我,话里话外都是戏谑。
    “大少爷慷慨罢了。”我照单全收,笑容不变。
    他收下金条,点头道:“行吧,这两根金条算你150万,剩下220万我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你要是凑不齐,我就把你、老太婆,还有老太婆的女儿,三个人去头去肢,留下内脏,待价而沽。”
    当天,我便将无家可归的寇姨与项柔接到了自己家。还好家里有两个房间,以后她们母女一间,我与韦家睿一间,也够住了。
    晚上九点,身心疲惫的寇姨母女早早睡去,韦家睿也洗完澡躺床上看动画片去了。我嫌屋里闷,拿着罐冰啤去到屋外吹风,叶束尔的电话便是这时候打来的。
    “哥,项则死了?”他的语气满是震惊。
    我趴在护栏上,叹口气道:“嗯,死了,现在都烧成灰了。”
    虽然和我不是一个姓,但我和叶束尔确实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叶是他后来改的姓。
    也是六年前他设法找到我与我兄弟相认后我才知道,母亲当年带着年仅三岁的他离家出走,其实是去了白玉京。她在那里找了份工作,给一位蓬莱的历史学者当保姆,一年后,两人日久生情,学者不顾他人目光迎娶了她。
    可惜母亲命薄,没几年就病死了。学者难忘母亲,之后都没有再娶。叶束尔一直跟着继父生活,被照料得很好,不仅学业出色,年纪轻轻便是脑机神经学专业的博士,现在还进了太阳神集团总部,担任神经接口与意识模拟实验室的负责人,主持核心项目的研发工作。
    “这两天我都在实验室里,晚上出来看到你的消息就立马给你打电话了。他母亲和妹妹情况如何,需要帮忙吗?”
    我将这几天发生的事全跟他说了,包括那剩下的两百多万欠债,但拒绝了他的帮助。
    “你好好上你的班吧,我来想办法。”说白了,他跟项则都没见过几次面,非亲非故,用不着介入这因果。
    “这国家真是烂透了。”叶束尔静静听完,突然有感而发。
    他继父是位孤高又善良的学者,身为蓬莱人却一直是反蓬莱王室先锋,常年处在“抨击王室被关押,放出来继续抨击”这样一种无限循环里。六年前,叶学者被捕入狱,不幸病死在狱中,之后叶束尔就继承了他的衣钵,变成了坚定的“反皇党”。只是,没有叶学者那样明目张胆。
    我仰头喝了口啤酒,笑道:“烂透了,新的希望的种子就会以它为养分,在腐朽的大地上生根发芽,终有一天长成无人可以撼动的参天大树。”
    “就像一个轮回?”
    “是,就像一个轮回。”
    短暂的静默后,叶束尔换了个话题:“你打算接下去怎么做?”
    望着夜空中残缺的月亮,我一点点捏扁手中的易拉罐,道:“让我想想。”
    寇姨将自己的棺材本拿出来,硬是凑了20万。剩下的200万,她问我要怎么办,我告诉她我会想办法,但其实自己也是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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