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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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妈妈带他去太平商场的圣诞树底下拍照。
    他在妈妈怀里哭,哭得脸蛋皱成一团,妈妈抱着他,被他的表情逗得直笑,爸爸给他们两个拍照。爸爸拍照的时候应该也是在笑的。
    翻这些相册的时候,乔知方能感受到,傅旬在自己的童年时期,确实有在被爸爸和妈妈好好爱着。
    只是爸爸的爱,背后存在一个隐瞒甚深的私生子。
    妈妈温柔细心,手也很巧,对自己的孩子爱得毫无保留。
    傅旬在感情上细腻的一面,似乎来自于他的妈妈。
    父母的爱,根植于血缘,轻易不会走散。乔知方和傅旬的关系,是后天的爱人关系,感情之间没有任何先天的保证。
    所以,乔知方有时候觉得,无血缘的爱是一种令他感到迷惑的情感,看似稳定,又总是隐含着各种裂隙。这像是一种不可能的可能,要求双方都在后天付出更多的努力。
    傅旬不在家,乔知方去阳台上打开窗户,抽了一支烟。
    烟是傅旬的煊赫门,傅旬的情绪有时候淡淡的,就像他选的烟一样。
    乔知方深深抽了一口烟,香烟向下经过喉咙,到达肺部,带来发热的刺激感。隔了几秒,头脑在尼古丁的作用下,感受到了轻微的眩晕。
    从傅旬家的小区能看到明城墙,玄武湖就在明城墙后面。乔知方把手臂搭在窗户上,抬眼看着外面,绿化带里的玉兰在开花。
    皎皎玉兰花,不受缁尘垢。
    傅旬家的阳台,城墙,春草,花树……触目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告知他,他处在一个被与傅旬息息相关的事物所包围的世界里。
    但傅旬不在。
    分开的这几年,他也会想傅旬,偶尔也会抽烟。他比傅旬更早地接触到了香烟,就像他比傅旬更早地接触到了片场,在剧组导演抽烟、编剧抽烟,连化妆师都抽烟,烟是一种社交方式。
    抽烟不是好习惯。“压力”不是人人都想要的,但人人都必须肩负它。面对着压力和负面情绪,乔知方保留了这个坏习惯。
    自愿也好,被迫也好,傅旬现在在“放假”,这种假期状态,不是傅旬和乔知方之间的常态。即使在乔知方和傅旬没分手之前,他们两个之间,似乎也是分开的时间更多。
    傅旬经常在剧组,他在学校。
    那个时候,就算傅旬只回北京一两天,他们两个也要抽空见一面。从少年时代开始的感情,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或许像火一样灼手。
    二十岁的时候,力气好像用不完,勇气也像是只会越用越多,以至于胆大包天。初生牛犊不怕虎,年轻的爱者与被爱者不知道何谓疲倦。
    傅旬拍《筑草为城》,乔知方熬了个通宵,打飞的去看他。
    傅旬泡在河水里拍戏,河水不深,但流水会一次次带走体温,冻得他唇色发白。
    导演一直不满意,觉得现在水流太大,说明天继续拍。
    傅旬一句都没有抱怨,和拍对手戏的演员走到了岸边,晓枫接过来道具拉他上来,子郁立刻给他披上了外衣。子郁跑去找导演,她说:导演,水太冷了。
    傅旬冷得止不住地哆嗦。
    乔知方看着傅旬,心疼得直皱眉。
    傅旬看见乔知方来了,伸手向上推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示意他自己还可以笑出来,让他也笑一笑,不要难过。
    他问傅旬冷不冷,傅旬说:“哥,你眼睛好红呀。”
    和傅旬对视的那个瞬间,他觉得鼻子发酸。你都冷成什么样了,就别关心的我的眼红不红了。
    傅旬说,演员就是要吃苦的,但是哥你辛苦啦,你本来可以好好休息的。
    两千公里,来回就是四千公里。四千公里算什么?二十岁刚出头的时候,连一万公里都不算远处。
    后来,北京变得很大,大到乔知方可以完全避开傅旬。
    傅旬说自己有分离焦虑。乔知方不知道他是在装可怜、是真的可怜,还是在一边说真话一边装可怜。
    傅旬,傅阳阳。在教室后排认真写作业的高中生,穿白色短袖衬衣校服,身形修长,每次都最先写英语作业,考数学的时候会主动放弃两道大题。
    本科生傅旬,在大一期中考试之前,和同组的同学排练话剧到凌晨一点,凌晨一点半,戴着耳机在北京空荡荡的大街上骑自行车,和乔知方大半夜不睡觉,骑到什刹海。
    傅旬和乔知方经过后海的长桥,周边的建筑熄了灯,路灯灯光微弱,在水面摇晃,四周黑得有些可怖。
    傅旬和乔知方顺着桥走,问乔知方要不要去看夜场电影。
    乔知方问看什么。
    傅旬说了一个文艺片导演的名字。
    乔知方说我不喜欢他。
    傅旬说自己也不喜欢。
    傅旬不喜欢,但他不想回家,还想在外面再待一会儿。
    乔知方和傅旬继续往前走。
    傅旬不说话了,乔知方以为是自己说的太直接了,转身想和他说点什么,比如去看电影也行,他刚转身,发现傅旬站住不走了。
    乔知方抬眼去看傅旬。
    傅旬又安静了几秒,就在这几秒里,空气似乎也被他的情绪传染。乔知方被氛围包裹着,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了害怕,似乎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心脏毛毛的、无法准确定义的感受。
    傅旬问他:哥,那你喜欢我吗?
    那你喜欢我吗。
    横冲直撞的十八岁。
    心跳,吓人的心跳。奔跑,急切的奔跑。为什么心跳声震耳欲聋?手忙脚乱又焦急地回家。接吻、肌肤的触碰。
    轻微的颤抖,战栗,对身体的好奇和羞耻,欲望,欢愉,痛苦。
    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
    二十一岁,处理完了和前经纪公司的纠纷,又开始进组拍戏的一年。
    乔知方想了一会儿傅旬,把烟抽完了。他回了屋子里,点了点挂在自己的背包上的摄影师小狗的头,你好小狗,然后到书房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傅旬走了,他的情绪不高,但他打算整理论文了。
    si vis amari,ama。
    爱情与学问,都须以同样的忠诚来奉献。
    作者有话说:
    皎皎玉兰花,不受缁尘垢。——王谷祥《玉兰》
    第58章 在地图结束之处
    四月,回了北京,乔知方和傅旬都很忙。乔知方闷头学习,学得天昏地暗。
    主线任务:毕业。改论文、查重、送审。
    在主线之外,和出版社编辑沟通,做学术论文的翻译;疯狂看论文和学术专著,参加“千禧中国”学术论坛,在论坛上参与讨论,在论坛外陪导师和国内外专家社交。
    以前,乔知方一年也去不了一次长城——北京人谁没事儿去长城呢,没事的时候,北京人也不去故宫,当然更不去南锣鼓巷。但是,今年上半年还没过完,他已经去过两次长城了。
    二月陪硕士同学去了一次,今天又陪导师和法国国立东方语言文化学院的教授去了一次。
    法国的汉学家都很会给自己起中文名字,jean-pierre diény做中国古典文学研究,取《论语》“长沮桀溺”的典故,结合自己的名字的发音,给自己起名叫“桀溺”。倡导中西哲学对话的fabian heubel,根据老庄的无用之用,给自己起了一个带着一点自嘲的名字,何乏笔。
    乔知方和导师陪方苇舟教授来爬长城,教授的名字其实是 francois rousseau。
    乔知方的导师提起来中国学术界的状况,教授说,如果不在法国读博,会很难被法国学术界认同,所以他当年在美国读完博士之后,又回法国攻读了博士学位——
    每个国家的学者都有自己的特色压力。
    面对面的学术会议打破了很多固化思维和刻板印象,学者们私下的交流更加感性。方苇舟教授说自己第一次想来中国,是在哈佛大学读硕士的时候的事情,他在文献阅读课上,读到了《长生殿》。神仙本是多情种,后面的句子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提到了神话中的山和死亡,他觉得诗句很美。
    导师和乔知方开玩笑说:知方,你该有印象,你们本科会学。
    乔知方说:“神仙本是多情种,蓬山远,有情通。情根历劫无死生,看到底终相共。”乔知方的记性不错,傅旬以前排练过话剧《法源寺》,这也是里面的插段台词,他看一遍就记住了。
    傅旬在乔知方的回忆里,占据了很大的比例。
    教授说,我都记不清自己很早之前上课的事情了。是的,诗里的不是昆仑山,写到的是蓬山,是李商隐的山。中国的诗句里,有神、有想象中的存在,有爱情。中国是一个被西方构建出的国度,模糊地存在于地图之上,他意识到自己对中国的印象充满了隔阂,通过一个契机,他想要来到这里。
    他上次来中国,没有来北京,而是去了延安。他要把北京留在更靠后的时间来参观,比如今天,他终于到达了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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