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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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九陵第三次闻到这股香气,每次香气之后便是痛不欲生的剧毒折磨,这味道早在他心头刻上深重的阴影,又兼今日熬了许久的夜,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怜州渡比扶顶老仙来的还早,隐了身坐在梁上俯视下面的小孩,孤零零伴着盏油灯,脸上是与年纪不符的忧郁和恐惧。他怕小公子疼极了寻短见,就特地折回来守着,没想到这孩子还有底牌,居然拿出个仙家的铜铃来。
    看来钟灵官虽被罚至人间历劫,一举一动还受天上的监视,好听点算是照顾,既如此,怜州渡暗想:反正他死不了,那我就尽情了折磨。
    怜州渡为省去麻烦先避开扶顶仙人,等老仙走后立即听见有人在屋里对着小公子吹牛皮,随意瞄去一眼,正是一百多年前就对钟灵官“垂涎三尺”的小蛇。
    怜州渡从袖中放出冷风提醒小蛇把嘴巴收紧点,这阵风反而把褚九陵给吹晕,看着小公子弱不禁风的废物样,怜州渡大为失望,“算了,下回见你再给你喂毒。”
    蛇小斧被扶顶老仙施法困在褚九陵跟前暂时不能离开,山里待惯的精怪一时半会适应不了人间乌七八糟的气息,终日变成蚕儿大小缩在褚九陵袖子里睡觉。偶尔变出蛇形把褚家不下蛋的鸡偷吃几只,到隔壁吓唬深更半夜还在吠个不停的老狗。
    下个月的十九一晃眼就到了,蛇小斧亲眼见月月痒如何在褚九陵身上发作,把个白白净净的孩子逼的浑身通红,脖子、额头的青筋几乎爆出皮肤。
    蛇小斧吃惊的并非小公子中了两种奇毒,而是他的忍耐力。两种毒发作时他都见识了一遍,竟不知这么点年纪的孩子能把剧痛忍在嘴里,倔强的连声呻吟都不肯发出,冷汗湿了一层又一层衣裳,上下牙咬出刺耳的摩擦声。
    蛇小斧趴在褚九陵耳边,把嘴里苹果嚼得脆响,建议道:“解毒大全丹用吧,干嘛不用,留给你就是用的。”
    褚九陵从迷蒙的疼痛里睁开眼,吐出两字:“不用。”
    “没见过你这犟的孩子。”
    不但斧小蛇惊奇褚九陵的忍耐力,连梁上君子怜州渡也坐立不安,时刻防备那孩子在疼死之前捞一把。忍着剧痛的两个时辰非常坎坷,褚九陵用瘦小的身子熬着挺着,坐在书案前纹丝不动,最后是斧小蛇把湿淋淋已晕倒的小公子抱回床上躺下。
    直到傍晚褚九陵的神思才恢复清明,双目悠悠看向蛇少年:“父亲可曾来过?”
    “没来,我设了一道屏障,让他们见到你的院门就恶心的想走,没人在意你这两个时辰干嘛去了。”
    “给我口水喝,我去父亲那走一圈,模糊男不让我告诉外人我中毒一事,我爹肯定早就猜着了,到处找人给我解毒、算命、驱邪,他哪里知道模糊男的厉害。”
    蛇小斧把一碗凉茶塞他手里,对他不肯服用解毒丹一事嗤之以鼻:“你做事的模样一点不像个小孩,像你这么大的孩子有个头疼脑热不都钻娘怀里嚎嗓子么?”
    “我没有娘。”褚九陵三口喝了水,下床,换衣,出门时又洗了把脸,直到神色如旧才去褚春杰跟前亮一圈,证明今日无事。
    沿着长廊回来时已是戌时,夜深人静,花/径清幽,褚九陵扯了朵花在手,心事重重不肯走快。
    一阵清风过后,熟悉的香气盈鼻,他突然僵硬在长廊上一动不动。熟悉的清香让他毛骨悚然,从闻到香气到猜出来人的短暂片刻,脊背就被汗浸湿,他呆滞、惊恐地转身,瞪大眼睛望向眼前虚影,麻木地质问:“阴魂不散,你到底想干什么?”
    环佩叮铃,最先露出来的是一双绛红色翘头履,絇头各嵌一颗莹润的大珍珠,褚九陵顺着鞋头一寸一寸往上看,可惜,还是模糊的一张脸。
    “来看看你今日过的可好?”怜州渡阴森森笑了一声。
    褚九陵盯着那张五官不明的脸,不动声色退后三步,突然对他展开右掌,一道金光从掌心直射而出,歪歪扭扭变成一张网把那妖怪罩在其中,并迅速往内收缩绑紧。
    怜州渡低下头欣赏绑在身上的小玩意,一步步逼近褚九陵,冷笑道:“那老头传你这道符时,是不是跟你说过拿去对付小妖小怪?”
    褚九陵仰起小巧苍白的脸,浑身簌簌发抖。
    怜州渡稍一用力就把虚网挣破,伸出手掐住褚九陵的脖子。看不清表情,褚九陵也感受到此人被戏弄后的怒气,他的手很凉,指端都是戾气。褚九陵快要窒息时才想起来反抗,拼命挣扎,四爪并用的乱抓,第一次摸到模糊男真实的躯体,这只手臂有力强健,能一瞬间把隔壁老实一个月的看家狗捏个粉碎。
    那条老狗褚九陵从来都绕着它走,挺凶悍的。
    根本无力挣扎,嗓子被掐住更说不出求饶的话,只得垂下双臂任由模糊男折磨。
    这时,藏在褚九陵袖子里的蛇小斧突然蹦出来跳出丈外,合并双掌,从掌中拉出一柄长剑,不由分说朝怜州渡斩过来。
    长剑寒光凌冽,剑气如霜,“就你?骚扰陵哥儿快一年了?就怕你不现身,正烦的老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怜州渡侧身躲开,两指夹住小斧刺来的长剑,目光扫过修长笔直的剑身,怔了一瞬,突然从周身爆出一阵杀意,这股强烈真元霎时把褚九陵和小斧震倒在地。
    蛇小斧是个修炼成人的蛇,勉强抵挡怜州渡的一击,可怜了褚家的小公子,肉体凡胎,体质羸弱,当场就口吐鲜血,而后挣扎站起来,艰难地走到怜州渡前面,紧紧抓住他两只衣袖,漆黑的眼睛少见的露出凌厉愤恨的光,狠狠问他:“你我到底有何仇怨,杀了我!”
    这句话不知攒了他多大的气力,说完就滑倒在地。
    第二日清晨醒来时,窗外一株刚吐芽的银杏树上站了几只初春的鸟,声声鸟啼叫出了令人不舒服的静谧感。难得蛇小斧会坐在床边守着,见褚九陵醒了,他立即把腿放到床下,紧张兮兮地问:“快坐起来看看身上有没有异常?”
    “我还没死?”
    “昨晚那神秘人又给你吃了毒药,我没能阻止。”小斧的眼角是青的,估计给模糊男揍的不轻。
    褚九陵听说又被迫吃下毒药,心灰意冷复又闭上眼,有点累,就当自己死了吧,不行,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慢吞吞坐起来把浑身都摸一遍,问:“又给我吃了什么?”
    小斧难以启齿的来回扭动,不肯说。
    “到底是什么?”
    “月月笑。”
    “我——我,他……”褚九陵气的话都说不全,真的拿模糊男无可奈何,攥住被角给自己片刻的放空时间,倏地把被子掀翻在地,气急败坏地问:“下个月是不是要给我服个‘月月哭’?”
    梁上突然传出一声冷笑,好主意。
    “但是也奇怪,他先把你的伤治好,才喂了毒。”
    “是吗,看来我得感激他。”
    月月笑的发作时间是每个月的廿一,发作起来如痴如醉,癫狂发笑与疯子无异,控制不住的笑和“痒”“疼”不同,笑起来十分耗体力,面颊僵硬,浑身发酸,更有损褚家明珠独子的形象,褚九陵虽然年纪小,但他要脸。
    第二次月月笑发作时,褚九陵终于拿出扶顶仙人给的解毒大全丹,管它是否被藏在过屁股里,刚毒发时就给丢进嘴里含着,命令小蛇在门外坚守,不许任何人看见他发疯的模样。
    自从用上解毒大全丹,褚九陵的毅力被严重摧毁,很快就对解毒丸产生依赖,不管哪种毒发,立即从怀里摸出来含着。为防止模糊男知道他有这宝贝,耻辱地把大全丹藏在荷包,一直挂在屁股后面,总不会有人无耻到伸手摸人屁股。
    第6章 因为我死了
    受够这些屈辱,褚九陵开始跟蛇小斧学本领。
    蛇小斧凭着一身妖气傍身,在平静安定的新阳郡确实很难遇到对手,但教起武艺来,也只能耍下剑招,给褚九陵示范之前感慨一句:“这几招还是你教的我,现在还给你。”眼珠子一转,凑近了嗅嗅,“把欠你的东西还给你,这样我就能杀了你,不欠你。”
    褚九陵天生有灵性,学得极快,不下半年已将蛇小斧的本领学个大半,只是他不知道,每一个勤苦练剑的清晨,院墙上都有一双眼睛在偷偷打量。
    为省去来回奔波的麻烦,非必要怜州渡多数时间都赖在褚家,或变只猫伏在银杏树下,或变只雀儿停在枝头,后来竟什么都不变,就这么大喇喇地坐在墙头。
    他命令蛇小斧长期设一道令人对此间院落产生恶心心理的屏障,所以,就算是一墙之隔,褚家都没人知道后院赖着大小两只妖怪,都说小公子关在书房里读书咧。
    褚九陵的剑练的越熟练,怜州渡越不想把“月月哭”喂出去,这药焐在怀里几年都快化了。
    偶尔心情好,怜州渡就坐在院墙上点评两句:“凡夫俗子,差得远了,小灵官要是你这能力,早被我打死多少回。”
    “看来你很在意小灵官,你们不可能只是敌人?知不知道你这四年间提起他多少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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