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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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怜州渡一把抓住五雷剑斩断腿上的金柳,站起身擦去眼角不可思议的眼泪,想起刚才师父最后的叮嘱:万物卷。
    五雷剑因五雷老鬼而有了剑意,剑身豁了几处口,确实只有五雷老鬼那样邋遢的人才会用。它在怜州渡手里涨大变锐,他引出体内雄浑的法力注入剑身,烈火烹油,剑意肆虐嚣张。
    三道君用法力凝成的绞灵架又如何,怜州渡劈斩金柳如荒草,又从指端弹出幽蓝火焰把金柳烧了个遍,熊熊烈焰把金柳烧得迅速往绞灵架收缩,不敢再探头。
    怜州渡持剑逼视苍穹,四道君果然不是钟青阳拎出来吓唬人的,未现本尊就把他整得如此狼狈,甚至逼出真身。
    蛟龙还困在“囚龙笼”,怜州渡转身飞至清波池,一剑劈开囚笼,帝钟猛摇一阵,把晕乎乎的蛟龙震醒后下令:“带我去三神像前,快点。”
    蛟龙来不及弄清现状,托起他直冲青霄。
    怜州渡站在龙背上,凌乱的发丝糊了他一脸,朝西边的善童横劈一剑,剑意嗡鸣,金光炸裂,日月黯然失色,蛟龙越过三神像继续攀升,浩瀚的法力在剑首呼之欲出,怜州渡又向南北两端的天心、宇风竖斩一剑,东海之水澎湃翻涌。
    三尊神像的虚影一点一点碎掉,短时间内无法再成形。
    “带我去钟青阳处。”
    蛟龙得令,又朝大地俯冲下来。
    钟青阳深受剧毒摧残,正神情恍惚地躺在地上,四肢皆被地龙钉住。
    蛟龙俯冲的速度应和着怜州渡迫不及待的杀意,越来越快,空气变得灼热,擦破脸皮。
    大风啸耳,双目积蓄酸楚的泪使怜州渡几乎睁不开眼睛。
    同样眼神迷离的还有钟青阳,盯着从苍穹倒飞下来的一龙一人,恍惚着,疑惑着。
    五雷剑端冒出火花,蛟龙突然消失,最后只剩下持剑倒冲下的怜州渡,这一剑,他要插在钟青阳的心窝,他要此剑从他身体狠狠穿过去,他要把钟青阳钉入深深的泥地再也薅不出来。
    对钟青阳的恨意把他脑子烧得一片空白,一心只要钟青阳死,即便此人背叛的是他一厢情愿的友谊,也该死。
    俯冲的速度飞快,空气摩擦生火,剑尖锋锐,一个恨的目眦欲裂,一个静的双目迷糊。
    剑插进钟青阳胸口那一刻,怜州渡松动冷若冰霜的脸,感受破剑一寸寸埋入血肉的痛快。他单膝跪在钟青阳身边,勾起唇角,双手扶剑,欣赏钟青阳瞳孔震颤的模样。
    浑身血液都因这一刻激动到沸腾。
    天地有那么一瞬好似是寂静的,怜州渡只能听见钟青阳呛血的声音,和垂死挣扎。
    钟青阳猛受这一剑,脑壳只剩下大地隆隆塌陷的感觉,高远的天模糊不清,近在眼前的少年人也轮廓不明,他静静等待第二剑刺下来。
    突然,从钟青阳胸口——五雷剑刺穿的位置迸射一片金光,把怜州渡往外掀出数丈。
    一只金色凤凰从钟青阳胸口挣扎爬出,它没有实体,像魂魄,更像意念,爬出来后朝天引颈长鸣,声音清越而锵锵,它像被困了万年终于能振翅高翔,展开巨大的双翼朝青空扶摇直上。
    怜州渡听见它声音的一瞬,心胆具寒,骨软脚麻站都站不起来,被吓瘫痪了一样。
    钟青阳的眼睛追逐凰魂的身影漫天遨游,原来金煌需鲜血的祭奠才能打开诀窍。
    金煌放在胸口,怜州渡的剑还插在他心口靠下位置,正好从金煌的中心穿透。
    钟青阳颤颤巍巍从怀里摸出金煌,诡异地从支棱在身体里的剑柄处褪出来,举到眼前细细品赏,流光似水的金圈里居然藏了许多玄机。
    视线下阖,瞥到怜州渡惶恐不安的脸,才明白天心道君那日说的话:你师父给你留了两样好东西。
    万物相生相克,一物降一物,太有意思了。
    钟青阳拔掉五雷剑甩出去,对泱泱青空的凰魂喝一声:“镇!”而后盘腿坐在地上,泰然自若,边调息边坐山观“龙凤斗”。
    从前没觉得万物间天生相克的乐趣,这一刻,望着狂妄百年的怜州渡跟凰魂撕扯在一起的狼狈模样,深深感受到众生皆是这天地一环的宿命感。
    怜州渡持剑立在蛟龙背上与凰魂斗的山崩地裂,整个百禽山颤抖不止,山兽鸟雀四散奔逃,梨花纷纷扬扬。
    有几片洁白的花瓣落在怜州渡肩头,想到等这片梨林种完之后就去天界找钟灵官炫耀一把,谁知他竟先一步带人来毁了它们,何等好笑。
    他们的战斗越猛,山风越大。
    怜州渡静静立于半空,衣袂飞飏,挂在腰间的大佩叮铃当啷响个不停,天穹三道君的神像又凝聚成形,中间是光芒炽盛的凰魂,下方清波池边是能控制凰魂的钟青阳,他腹背受敌,茫然无措。
    蛟龙问他:“还战吗?”
    “你觉得我能不能战过他们?”身上被金柳刺穿的伤愈合的差不多,唯有腹部被龙渊捅的位置还蚀骨的疼着。
    “此一战,你没能伤他们分毫,还把凰魂给引出来,你必败。”
    “凰魂?它到底是什么来头?”
    “它们是上古神鸟,陨落后的魂魄被人搜罗并囚禁在法器里,为持器者驱使驾驭。它们是你天生的敌人,反之,你若懂得掌控自身修为,你就是它们的敌人。”
    “你的意思,这玩意不止一只?”
    “据我所知,白蜺走遍天下,耗时几百年,共搜罗十只鸟魂藏在法器内。”
    “白蜺又是谁?”
    “现在不是跟你闲聊的时候,你还战不战?不战,我就潜进水里养性去了。”
    怜州渡闭眸沉思,风在耳畔吹过,带来一阵阵梨花的清香,腹部的伤口钻心疼,战不战?
    若战,必输,倨傲了百年的心性也跟着成笑话。
    不战,可以封闭此山,从此潜灵养性,待时机成熟时再打上天界报仇。
    蛟龙继续刺激他:“你与天界已彻底敌对,今后百禽山都不会太平。你还太年轻斗不过他们,不如先躲起来保命,把你天生的神力操控好,哪天能炉火纯青去用它,就是你真正敢与天界叫板之时。”
    怜州渡还在犹豫不决。
    并不想打架的蛟龙又吓唬催促道:“快看,钟青阳要摆脱你的‘事与愿违’了!”
    “他站起来了!”
    “他拿起了龙渊!”
    “他在看你,快看,他目露凶光盯着你呢。到底战不战,如果不死心,趁他伤势还没恢复立即杀了他。”
    怜州渡被蛟龙的臭嘴吵得烦躁不安,睁开眼与下方的钟青阳对视,仇恨在此一俯一仰间又深了万丈。
    “不战,不战。”怜州渡连说两次。
    他召出万物卷,当风展开,长长的画卷蜿蜒飞舞,一掌拍向卷末的盖印处,在漫天漂荡的梨花里,整个人骤然不见,只留下一条孤零零的蛟龙盘在半空。
    蛟龙伸长脖子朝钟青阳咆哮一声,迅速扎进旁边的清波池,待撞向四周的水纹渐渐平息,百禽山也安静下来,方才危机四现、喧闹嘈杂的景象像个闹剧,骤然停了。
    三道君的神像一直在观战中,这会面面相觑,“人呢?”
    怜州渡没有留下任何踪迹,神识探不到他任何踪迹。
    神仙之间斗法,隐身术对彼此无用,怜州渡的消失绝不是简单的隐身,也不是阵法转移,那么大个人就这样凭空没了?
    钟青阳回想怜州渡瞥向他的最后一眼,应该与他拿出的长卷有关。
    战后的百禽山一片狼藉,宫殿倒塌,梨树折断,还有屏障内几百个胆颤惊惶的山精都证明百禽山主的失败。
    钟青阳用刀搅动清波池,高声问躲在里面的蛟龙:“你的主人去哪了?”
    水底下冒出巨大的泡泡,冷冷地回答:“他可做不了我主人,本大爷也不懂他躲哪去了。”
    蛟龙是有仙籍的龙,钟青阳不敢逼问,只好转身走向宫殿。
    李灿从瑟瑟发抖的一群山精里站出来质问钟青阳:“你为什么抓我们宫主?你把他弄哪去了?”
    这山精瞪着双不够机灵的眼睛,不像是能从他身上问出答案,钟青阳把刀挂回腰间,对李灿说:“告诉你家宫主,不抓住他天界决不罢休。”
    天穹的三神像一个接一个隐身不见,钟青阳收回凰魂,把来了数趟的百禽山再看一眼,不知心里的滞闷因何而起,他把怜州渡精心装扮的山给毁了,无异于将一个恶贯满盈的人唯一的善良拎出来当着众人的面给嘲讽一遍,还跟他说:“你不配善良!”
    怜州渡捂着伤口踉跄狼狈逃进万物卷,鲜血淋了一路,刚推开殿门就失力倒下去,深吸一口气趴在地上不动。看守大殿的老猴跳到他跟前,用爪子在伤处戳几下,叽叽哇哇叫几声。
    怜州渡翻过身倒吸凉气,一掌拍开老猴。
    他把豁口的五雷剑举到眼前,低低唤两声师父,世上唯一疼他人就这么死了,朋友背叛、师父殒命,他本就不爱热闹,喜欢清静,钟青阳害他失去了世上仅有的乐趣,亲手把他推下这孤寂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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