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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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说话的傻子,没有不会说话的傻子好欺负。
    钟言放开了她,指尖收回来,慢条斯理地在她干净衣领上擦拭:“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你要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小傻子结结巴巴道:“没,没有名字,他们都叫,叫我傻子……”
    钟言很没有同理心地被逗笑了,小傻子还呆呆躺着,钟言用她的衣领擦干净了手指,脑袋枕着双臂躺下去,离她很近。
    “那我给你起个名字吧,就当是你这些天收留我的报酬,我给你起名字,你让我免费在这里吃住,”钟言刻意压重了免费这两个字,欺负她反应慢,故意偷换概念:“听到了吗?听到了就点头。”
    小傻子听到了,所以她下意识点了头。
    “好,你既然同意了,那我好好想想给你起个什么名,”钟言闭上眼睛,假作沉思后忽悠道:“你就叫沈呓吧……呓跟言一样,都有说话的意思,起了这个名字,你以后说话就能越来越顺!”
    其实她想的是这么个小傻子叫傻丫正好,但到底是要用来抵房租的名字,这么草率好像是有点过分。
    脑子里胡乱想了一通,忽然就谐音谐到了沈呓。
    其实还挺好听的,她想。
    “就叫沈呓吧,好听,寓意也好,”于是钟言就这么拍板决定,然后去戳木木呆呆的小傻子,戳一下喊她一声:“沈呓,沈呓,知道了吗沈呓?”
    人的名字总是由父母或长辈这样亲密的人赋予,而后带着这个名字,从出生到死亡,再被埋进坟墓,雕刻在墓碑上,像一个磨灭不掉的烙印。
    钟言给自己起过那么多只用两三个月的假名,还是第一次给别人起名,起一个要跟随一个人一生的名字。
    哪怕对方与她不过第一次见面,却也好像在赋予名字的那刻,产生了一种奇妙羁绊,烙下了无形印记。
    小傻子结结巴巴跟着念:“沈……呓?”
    “对,念的挺好……”钟言随口夸了两句,面上浑不在意若无其事,心里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沈呓笑得眉眼弯弯,连连点头:“喜,喜欢,喜欢!”
    她眉眼都一并飞扬起来,唇角一弯,露出两个小梨涡,反反复复地念着新得的名字,显然喜欢的不得了。
    钟言发烧烧得浑身没劲儿又头晕,听着她细细弱弱的声音喋喋不休,本该觉得厌烦。
    可有点神奇。
    好像也不是很烦。
    她甚至有闲心细细打量了一下沈呓。
    沈呓虽然穷但看着很爱干净,身上的衣服不知道洗过多少次,瞧着软软皱皱,却香喷喷的很干净,头发乌黑,唇红肤白,是个很漂亮的小傻子。
    钟言忽然想起来小时候自己偷看的,母亲买回来给钟瑞讲故事的童话书。
    从前有一个公主,她的皮肤像雪一样白,头发像乌木一样黑,嘴唇像玫瑰花一样娇艳,眼睛像星星一样闪亮……可沈呓的眼睛比星星更漂亮。
    钟言想,那她就是比白雪公主还要漂亮一点呢。
    沈呓念顺了名字,脑袋忽然转过来,玫瑰花一样娇艳的唇瓣轻轻擦过钟言鼻尖。
    很痒。
    钟言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有些出神地盯着那双张张合合的唇瓣,没听清沈呓在说什么,直到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抓住她衣角,轻轻扯了扯。
    力道很轻,轻的钟言有些不知所措。
    那双比星星还要漂亮的眼睛望着她,茫然慢慢散去后,又变成了剔透干净的认真,一遍又一遍重复:“我,我叫沈,沈呓。”
    “我叫,沈呓。”
    “我叫沈呓。”
    “你,你呢?”
    钟言脑海里掠过很多名字,都是曾经用过一段时间又被她丢掉的。
    然而最后不知怎么,出口的却是最不该说的那个:
    “我叫钟言。”
    “时钟的钟,言语的言。”
    或许就是在那一刻。
    永不停歇落地的荆棘鸟,第一次有了栖息的念头。
    *
    钟言就这么在沈呓家里住下。
    沈呓家里不大,两室一厅一卫,再带个走不了三步的小阳台,满打满算还没钟家一个浴室大。
    钟言这些年在外面流浪,除了前几个月生活有点艰辛,后来开始在酒吧驻唱就轻松得多。
    驻唱之外当解语花骗骗钱,一个月轻轻松松赚几万。攒个两三千跑路应急,其他全都肆意挥霍出去享受。
    毕竟攒钱对于她这种过了今天没明天的人来说,实在是一件很多余的事情,挥霍起来当然也不觉得心疼。
    钟言过惯了舒适的生活,很不适应现在简陋的生活环境,可身上没钱,再不适应也只能忍着。
    她断断续续烧了三天,却在家里躺了一个多月,每天就等着沈呓回来给她做饭,偶尔出去在小城里无所事事地溜一圈,也慢慢摸清了沈呓的情况。
    沈呓亲人死光了,好在给她留了这套房子,让她有个容身之处。
    她每天打零工,给有需要的店打扫卫生搬东西,这些店里要么给点钱,要么给她点生活日用品。中午和晚上在小饭馆洗盘子,饭馆管她两顿饭,这么忙忙碌碌着,倒也好好长到了这么大。
    钟言来了之后,沈呓就每天把小饭馆给的饭带回来,让钟言先吃。
    小饭馆的饭味道普普通通,钟言嘴刁,吃不惯,硬塞几口不再饿得肚子疼,就往旁边一推。
    沈呓丝毫不嫌弃,把她吃剩的饭都吃得干干净净。
    后来有一天,沈呓带回来的饭一看就是别人吃剩下的菜,钟言发脾气摔了饭,说脏,说难吃,说她不是猪,别带别人吃剩下的泔水给她吃。
    饭撒了一地,换个脾气好的普通人恐怕都要翻脸,但沈呓只是抿着唇,蹲下把馒头捡起来,扫干净撒了一地的饭菜,收拾完回来怯怯拉她的手,忐忑不安还要开口安慰她:“钟言不气,以后我给,给钟言,做饭……”
    再然后,沈呓果然开始每天给她做饭。
    工作之余沈呓还每天捡废品,一天捡下来的废品能卖几毛几块,她没银行卡,攒够了数就去找超市老板换成整的,然后把那些换成整钱叠好,全锁在一个小盒子里。
    钟言第一次见她往那小盒子里存钱,隔天就拿着铁丝撬开了盒子上的锁。
    正经读书没读几年,这么些年躲避钟家在外流浪,杂七杂八的歪门邪道倒是学了不少,撬锁这种事对她来说简直手到擒来。
    小盒子里有一千多块钱,全被钟言席卷一空,带出去买吉他。
    小地方没什么艺术气息,她翻遍整个怀城,才终于找到个老旧乐器店。店里的吉他价钱不高质量也不好,钟言很看不上眼。
    可她连看不上的那把吉他都买不起,最后讲了半天价,花光了所有钱,才买回来一把普普通通的劣质吉他。
    沈呓不知道这把吉他,是钟言是用她攒了不知道多久的钱买回来的。
    沈呓卖掉废品回家时,钟言正抱着新到手的吉他坐在床上,校准完音高,修长指尖在琴弦上拨过,一串流畅的旋律就从她指下淌出。
    沈呓听愣了,看呆了。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钟言跟她招手,让她过来,摆着吉他让她碰,她才小心翼翼挪过去,轻轻拨了两下弦。
    钟言来了兴致想教她,教了半天沈呓也只能弹出来个音阶,钟言那点兴致就迅速消退了,连带着神色也有点恹恹。
    她自己有天赋,就没耐心去教蠢人。
    沈呓已经成年,但显然不算什么聪明小孩。
    沈呓对人的情绪感知很敏锐,察觉到钟言的不悦,就抿着唇瓣恋恋不舍地收回手指,攥着自己卖废品赚来的那几张一元纸币,转身去抽屉里找她放钱的小盒子了。
    钟言看着她打开小盒子,心里忽然有那么点慌张。
    她本想着去酒吧当驻唱,赚了钱再给沈呓放回去。
    可她嫌弃那些破破旧旧,围满吞云吐雾精神小伙的酒吧,进去转了一圈又出来了,工作是半点影都没有,想跟沈呓说拿她钱是为了正事,都没脸说出口。
    沈呓背对她一动不动地呆呆站着,钟言放下吉他绕到她面前,见她正满脸茫然地捧着盒子,像是不明白盒子里好不容易攒下的那些钱,怎么突然就全都消失了。
    钟言胸膛里那点仅剩的良心,突然就那么极其隐晦地痛了一下。
    “诶,小傻子,别看了,就那么点钱,你等着,过几天我就能还你!”
    沈呓低着头不说话,长长的墨发挡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钟言脸皮有点发烫,耐着性子哄:“真的,不就是一千块钱?我唱两天歌就能给你挣回来……”
    她伸手把沈呓垂落的发挽到耳后,看清沈呓的表情,喉咙忽然像被堵住一样,什么也说不出了。
    沈呓哭了。
    眼泪揉碎了眸里的星星,悄无声息一滴一滴涌出来,砸在她手臂上,是滚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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