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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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皇上与郑氏戏逐而伤妊,以至于生子即夭,郑氏为之恚甚。
    陛下自责不已,可怜郑氏,与她私下立誓,如果她再生下儿子,则立为东宫。”
    黛玉掐指一算,顿觉不妙,史书记载郑贵妃将于明年正月初五寅时,诞下皇三子朱常洵,那么此时郑氏已经受孕了。
    也就是说在四月十五日,万历帝祈雨期间,他根本没有净身斋戒,而是宠幸了郑贵妃。发心不诚,怪不得求不到雨。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郑贵妃此时已经怀孕二十来天了,可能她自己都不曾留心。”
    司南眸光波动,压低了声音:“师娘可是要我动手除了那祸患?”
    黛玉心头一跳,断然拒绝:“司南不可!我们绝不能向妇孺动手!”
    “即便郑氏诞下三皇子,有争储夺嫡之心,我们也只能从剪除郑氏羽翼,制造舆论压力让郑氏失宠,避免朝臣陷入无谓争端便罢了。万历帝最终还是会立皇长子为储。”
    “师娘,我答应你,绝不伤害郑氏母子性命。”司南淡淡应了一声,又另起话头,问了问荆州八虎的情况。
    “他们还在岭南,跟着戚帅学习韬略治兵,将来会通过军功立业。”黛玉笑道。
    “那真是太好了,他们能跳出厂卫的圈子,不再为帝王鹰爪,而是国之干城,受人敬仰。”司南语气里不掩羡慕之意,倘若不是他被辽王阉了,他们本该并称为“荆州九虎”的。
    黛玉留意到他眼里一闪而过的落寞,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声,面上却不显,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哦,我差点忘了,上回你师丈过寿,南京太常寺王少卿来吃酒,还让我带了一样东西给你。”黛玉抽开妆奁匣屉,取出一个长扁盒。
    司南打开一看,是一把色凝紫霞的紫玉笛。
    “王世懋在华亭养病时,想起许多往事,记起小时候与你同住一舍的情谊,说是欠你一把好笛子,让我上京时带给你。”
    “阿懋竟还记得我。”司南眼眸绽出欣喜的光,拿帕子擦了擦手,方将其小心捧出,那紫玉竹触手生温,质润幽光,孔窍精细。
    他情不自禁地放在唇边试了试音色,声遏流云,宛若九天凤鸣,鸿鹄唳霜。
    红鲤被音乐吵醒,穿着个小肚兜,摇摇摆摆地走向母亲求抱。
    黛玉将他一把抱起来,只觉音韵悠扬,缠缚人心,却不知是哪里的曲子。恍如孤鹤掠过秋空,带走满心怅然。
    她心随曲动,眉间若蹙若舒,竟有悲欣交集之感。
    直到一曲终了,余韵渐止渐无,黛玉眼睫上凝着的一滴泪,悄然坠落。红鲤抬手抹去了母亲的泪痕。
    黛玉仿佛经历了一场大梦,蓦然初醒,轻叹道,“这曲子叫什么名字?是谁作的?”
    司南拿丝帕,将笛子仔细擦拭干净,放回扁盒中,淡笑道:“是阿懋为我作的,名叫《紫微星》。因为我名司南,至死指向北辰。
    而紫微星独镇周天,虽得群星拱卫,至权至尊,但常守孤芒,寂映清霜。所以这曲子既有秉权之喜,也有孤寂之悲。”
    他这一辈子最好的结局,也就是躬身侍立在天枢帝座旁,掌玺印尊无极,如何不喜?怎能不悲?若有可能,他多么希望是站在师娘、师丈身侧。
    黛玉低头看向儿子,对他道,“六郎,快喊阿南叔,他也是娘的学生呢。”
    红鲤却抬手指向司南道:“阿南叔,你以后跟着我吧。”
    司南莞尔一笑,伸手握住肉嘟嘟的小手:“好啊,我的主。”
    黛玉向儿子腮边轻轻一拧,嗔笑道:“谁许你这么称王称霸的,阿南叔是你长辈,不可以这样。”
    红鲤却道:“我要做天下主,阿南你跟不跟我!”
    司南心头一动,竖起大拇指道:“六爷好志气,天下本不该为鄙夫之物,若江山托于竖子,迟早礼崩乐坏,山河含耻。
    六爷得师娘师丈教导,他年若执玄圭,必当天下归心。只要阿南还有一口气在,就跟定你了。”
    黛玉听了,伸手拍了司南一下,“哎呀,你怎么也跟个孩子似的瞎起哄,这话也是能胡说的。”
    司南笑了笑,神情却极认真,他的确是这样想的。
    离开张府后,司南没有直接回家,而是驱车去了城西南。
    这里鱼龙混杂,奉行弱肉强食的绿林法则,司南一身玄色斗篷,走在飘着腐败恶臭的街巷。
    那些若有似无挑衅的眼眸,在与之对视时,觑到那一股阴鸷的寒光,都会惊然败退。
    他走到一座房子前,推门而入,里面是一片黑暗,随即,那黑暗活了起来。
    一点,两点,三点……数十点幽绿莹黄的光亮,自房梁、墙角、桌椅底下次第亮起,如同幽冥地狱中,飘摇的幢幢鬼火一般。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阴影里缓慢步出,托举起一颗鹅卵大的夜明珠,照着他瘢痕累累的脸,唯有一双眼睛,浑浊中透着锐利的光,与周遭的猫眼如出一辙。
    “督主,来这儿做什么?”老者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要你一只猫。”司南环顾了一圈,淡淡道,“漂亮、温顺、干净、会撒娇,女人见了就想抱的那种。”
    “呵呵,这种猫多的是人上供,哪里需要跑我这儿来求。”老者咧嘴笑得狡黠。
    “徐宁,我需要带毒的那种。”话音刚落,一袋银子抛进了老者怀中,砸得他一声闷哼。
    “我的命是你救的,猫我可以给你。但别再叫那个名字了,猫儿房的徐宁,已经被郑氏那个贱人烧死了。”
    老者将夜明珠搁在桌角,抬起枯瘦的手,指向暗处一双尤为明亮的碧瞳,“她叫媚儿,皮相、性情一点儿不输嘉靖爷的霜眉,就是有病。”
    司南目光掠过那双碧瞳,通体雪白的猫儿正慵懒地舔着爪子,姿态优雅,天真无邪。
    他答应了师娘,不会伤害郑氏母子的性命,但也仅限于不伤性命而已。
    要想彻底打消郑氏夺嫡的野心,那就只有让她生下一个心智不全的皇子了。
    他翻看过前任东厂督主,留下的宫廷秘档,在万历帝继位之前,大明皇宫中已经夭折了二十七位皇子,和十七位公主,其中有四五个本来可以活下来,却被“夭折”了。
    他们都是行动呆滞,眼神空洞,流涎不止,性子鲁钝痴昏的皇子皇女。
    一个皇帝可以为夭折的儿子,怀悼伤心。却绝不会因一个反应迟钝,答非所问的蠢儿子长到成年,而感到高兴。
    常年养猫的徐宁知道,有些猫的粪便中带有虫病,一旦孕妇接触,将会导致胎儿心智不全。
    司南权柄在握,私产颇多,这辈子听过许多人夸他聪明伶俐,低调谦和,勤勤恳恳,甚至被人敬畏恭维,但这些都不足以弥补,人生巨大的缺憾。
    他最初只是痛恨戕害他的辽王朱宪節,直到在深宫蛰伏了三十载,渐渐看清了明朱皇家的真面目。
    朱家人个个刻薄寡恩,内秉豺虎之性。为满足自己的穷奢极欲,役民如刍狗草芥,搜刮民脂,敲骨吸髓。大肆诛戮功臣,自毁干城,任性妄为,祸乱朝纲。
    帝王心术难测,天家血脉凉薄,而嗣君养尊处优,多不堪期,都是些难扶的朽木粪土。
    他不想让师娘师丈,为大明鞠躬尽瘁后,空留屈子之恨,黍离之悲。既然他们不愿意做违背良心的事,那么就染血的事,就由他一手包办。
    若非要留一个傀儡皇帝,作为过渡,他根本就是想让朱家人都死绝了。
    漏断人静,残月如钩,宫墙暗巷深处,两道身影交叠。
    女人垫脚仰首,望着藏身在斗篷里的英俊男人,眼中盛满了痴慕与爱恋。
    夜风卷起斗篷一角,露出一身精绣的金线蟒纹,袍袖间有朱砂的气息,混着让人销魂的龙涎香。
    “督主……”她在他唇畔呢喃,像虔诚地信徒,接受神袛的光芒注照,迷恋而沉醉,期待着身心的救赎。
    司南回以恰到好处的缠绵,眼底却凝着寒冰的冷芒。
    月辉的残光,在他英挺的眉骨投下几分阴翳,更让那张清俊的面容更显瑰艳。
    “近来天热,给贵妃弄些生鱼脍,冰酥山吃……”他的气息拂过她耳畔,轻声细语道,“明儿我再送个活宝贝给你逗闷子。”
    “贵妃估摸着又怀上了,最近连冰湃的西瓜都不肯吃了。”她指尖微颤,随即更紧地攥住了他的衣襟,“督主还想让皇上与贵妃‘逐戏’一回么?”
    她岂不知贵妃头一胎儿子,是怎么没的?可当司督主用那双凤眼凝视自己时,所有的理智都化作了云烟。
    “头三个月你掐着日子,让贵妃误以为来月信就好,别的都不用管。”司南低笑,指节掠过她鬓边的珠花,“我要她这胎平安产下,你才好得赏钱呀。”
    女人松了一口气,气息湮没在再度交缠的唇齿间,身子酥软下去。她看不见,男人眸中厌恶的冷色,以及唇畔转瞬即逝的讥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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