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真意（4.3K）

    这个问题有些好高騖远。
    不过老人章成並未就此批判或不满。周晋习武日短，而几乎所有习武之人都对於武道巔峰的未来存在幻想，此乃人之常情。
    但一般来说，武道巔峰为何物，在这个信息和教育系统极为落后的时代，知晓並不易。
    周晋抓著他这个背地里的邻水第一高手、见闻广博的老人问，也实属正常。
    “没错，武道技艺臻至巔峰，確有返璞归真的说法，不过那却是极其遥远的事情了。”
    老人说著，便是连他，神態中也不乏淡淡的神往。
    “但何为返璞归真，却是很难说得清。老夫年轻时曾隨黄公游歷，得见许多天骄，才知，原来返璞归真，也分大归真和小归真。”
    “不过，普通习武之人受限於师承见识，便是连小归真都不得闻，更遑论大归真？”
    返璞归真便是返璞归真，既然都已返璞归真，又何谈大小？
    周晋蹙眉不解。
    但他並没有打断老人的神思，凝神听著老人娓娓道来。
    “所谓小归真，乃是一门技的归真。”
    “譬如小友你如今所练之捕风剑，有入门、小成、大成、圆满之分，而圆满之后，便有可能达到这部剑法技艺的返璞归真，领悟捕风剑之真意。”
    “真意？真意便是小归真？”周晋问道，又举一反三，“那岂非刀枪剑戟拳掌腿......每个流派，万千武技都有小归真？”
    “不错。”老人頷首。
    周晋沉吟一瞬，忽而说道：“武技高低，想必真意亦然。”
    老人再次頷首，他捏起两粒鱼食，扔进鱼池：“便如这鱼食有大小之別，落入池水中砸出的水花自然亦有。不过真意与真意之间，並非绝对涇渭分明。强的真意，往往是弱的真意或组合，或进阶而来。”
    说到这里，他忽然侧首笑看著周晋问道：“小友可知，武技何来？”
    武技何来？
    周晋心知话之所至，老人此言必定不是空穴来风：既说起真意，那便多半与真意有关。
    周晋若有所悟，隨即眸泛清光。
    老人面露赞色。
    传道授业，並非只有学者遇良师才是幸事，师者遇良才亦然如此。一点就通的学生，老师教起来有时也是一种享受，而且说不定自身还能温故知新，再有进益。
    观周晋神色，老人便已知周晋已然领会，是以他未等周晋回答，便自顾自伸手击出一掌。
    这是极为普通的一掌。
    简简单单地自上而下，却沉重而凌厉，威风堂堂。
    看似隨意，可一掌挥出，掌风肆意而凝练，竟直接隔空在池水之上划出一道悠长似爪的水痕。
    哗——
    周晋面露凛然。
    “老夫所习，咳咳......名为《天熊裂地掌》，前置入门《熊王掌》与进阶《裂地掌》，由前辈高人合两者真意，悟天熊裂地真意，而后创出。”
    老人收掌，许是因运功所致，牵动毒伤，又咳嗽了两声，这才唏嘘道。
    “说来惭愧。老夫习武至今，也不过大成。”
    “当年为求得突破，老夫曾耗费七年光阴，重修熊王掌，悟得熊王掌真意，这才使得这门地法掌法，进了一大步，如今已至圆满门槛，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恐怕还得等老夫领悟裂地掌真意，方可圆满。”
    “而圆满之后，再得天熊裂地真意，也不知此生有无希望。”
    武道之难，周晋藉此管中窥豹，已可见一斑。
    不要小看基本法的真意，能得者也凤毛麟角。
    以章成的境界，回头重修基本法，竟也花费七年之久，方才领悟到基本法的真意。
    而时至今日，他也仅有此一门真意。
    由此可推，邻水除此之外，恐怕无一人得到真意。毕竟越高阶的技法和功法就越难领悟真意。
    功法和技法都分天法、地法、人法三阶，各又有上、中、下三品，据说再往上还有，不过那便太过遥远了，修炼难度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大多数的武者，都是达到一定境界，就换练更高阶的功法和技法。
    便如老人这般，当在高阶的技法上遇上瓶颈，才会回头重悟同体系的低阶功法和技法。
    实际上，江湖中的武者，別说真意，能將一门技法练到大成的，都少之又少。
    入门可用，小成优秀，大成拔尖，圆满天骄，真意绝世。
    不过，对於拥有面板的自己来说，情况也许又自不同。
    周晋已有所悟：
    武道技艺，並非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问题。而是先有意，再有招。
    果不其然。
    老人紧接著说道：“练习技法的人，分创者和修者。创者自不必多言，创法乃是先悟得意，而后自然有招，是以创者先天便掌握所创功法的真意。”
    “只是创法何其艰难......”
    老人的语气中满是感慨和唏嘘。
    “技法看著很多，但武道歷史不知多少万载，歷经武者恆河沙数，最终传下来的功法和技法与之相比，连九牛一毛都算不得。能传下来的，无一不是天资绝世之辈所创。”
    “老夫习武已有一百数十载，至今所见创法者不过寥寥几人，且皆是高境创低法，多为感悟之中，隨手游戏而为。”
    听到这里，周晋也不禁感慨那些开闢武道修行之先辈，是何等的天纵奇才。
    “功法和技法，难道都是由低到高开创吗？”周晋不禁问道。
    “未必。”
    老人应声回答。
    “这与武道境界、悟性等等相关。有天资纵横者，一门功法或技法，一悟便是高品。只是这等法门，往往修行难度极高。除了传承久远的宗门留存部分之外，剩下的要么遗失，要么拆解真意，形成更低阶的法门，次第传承。”
    “如今大多数的基本法，都是这么来的。”
    周晋恍然。
    捕风、临风、御风......显然也是类似的逻辑。不是低到高悟，就是高向低拆。
    “那大归真呢？”周晋不由问道。
    小归真已是这般艰难，大归真又该是如何呢？难如登天吗？
    “大归真？嘖......”稳重温和如老人，说到此事，也不由嘖嘖有声，“老夫亦不知，虽说传闻如你所说，但老夫却从未见过，更不知到底如何。那般人物，亦不知有谁，但无论是谁，都必是当世绝巔。”
    “万法归一啊......”
    老人面露神往之色。
    呼——
    周晋也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此番信息量极大，够他消化许久了。
    俱在沉思中沉默了些许，老人率先回过神来，又一次笑看著周晋：“不知如此，可解答了小友心中疑问？”
    周晋点点头，面露感激。
    虽然老人没法回答具体的大归真何状，但与老人的一番求教，周晋心底最开始的疑问，其实已经揭开了。
    即：既然返璞归真乃是回归基本招式，那何不一开始就直接练基本剑法呢？
    不过周晋也有意求证，便说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也许剑法的返璞归真，乃是万剑同流，万法归一，回归剑法根基八式。”
    “但是，世间从未有直接通过练八大基本剑式返璞归真的。因为停在起点，和出发后回归起点，虽是同一点，却乃是不同的概念。”
    “我们也许可以把返璞归真比作一个循环。同一点，前者是起点，后者却是终点。”
    老人看著周晋的眼神，渐渐从笑意盈盈，逐渐变得郑重，又渐渐化作深思。
    老人显然亦未想到，周晋短短时间竟有如此领悟，字里行间，便是对他，也开始有了启发的作用。
    “返璞归真，首先不在璞，亦不在真。”
    “而在返。”
    “而在归。”
    “不出发，何以返？不前进，何以归？”
    “是以，若没有充足的积累，便绝不可能返璞归真。”
    “向著后方回溯，不是返璞归真。”
    “向著前方追溯，才是。”
    周晋一口气讲完，只觉胸臆尽抒。虽然这种领悟並不能立刻拔升他的剑法熟练度，但无疑，有了这种领悟，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在技法的修行上走弯路。
    他的修行会越来越快，对面板的利用率也会极大地提高。
    比起先前的捕风剑大成，这才是周晋武道修炼至今最大，也是必將影响终生的收穫。
    周晋心中充满振奋。
    不过这种兴奋隨著他话音一落，便戛然而止。
    因为面前紧裹枯瘦的老人，不知何时起，已然离开鱼池畔，站到了场中。
    他身形凝定不动。
    却再不见佝僂和畏寒紧缩的態势，而是笔直挺立，宛若站立的棕熊，眸光也陡然变得犀利。
    下一刻，老人手伸出，双掌出手。
    轰——
    秋天的尾巴没有雪，但周晋却仿佛听到了积雪轰隆隆坠落的声音，又似乎是某种凶兽的吼叫。
    接著老人连连挥掌，竟是原地练起了他的《裂地掌》和《天熊裂地掌》。
    两者相互交错，时而切换。
    他本就在裂地章真意以及天熊裂地掌圆满的隘口，积累早已足够，只是欠缺一丝领悟或者一丝契机罢了。
    如今听得周晋见解，竟忽而诞生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明悟。
    老人何其精明，经验又何其老到。
    时机已至，当即再不迟疑，直接开始了练功，以此来抓住那一丝感觉。
    掌风阵阵。
    竟有轰鸣。
    捕风剑大成的周晋，直感觉周边的空气仿佛都被老人的气息捲动，变得混乱而狂暴了起来，周遭的树木和花草更是频频遭殃，一时间花飞叶落。
    “好！好！”
    “好一个返璞归真是一个循环！”
    “好一个不在璞在返！不在真在归！”
    “好一个向前追溯，才是返璞归真！”
    “好好好！”
    “哈哈哈！”
    老人一反寻常，一边练功，一边下意识重复著周晋的话，不时豪迈大笑，狂態尽显。
    待他一收功，身上陡然暴露出一股气势。
    咔嚓——
    轰——
    不远处的一棵大树直接隔空断裂，又轰然倒落。
    周晋看得目瞪口呆。
    那天他直接转身就走，未曾见识红霞树林挥掌的震撼场景，如今被老人这次练功的场景震惊得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
    这就是神力境之上吗？
    这就是在整个江湖中都能称得上名號的高手吗？
    这还没算肉身的强悍。
    这还没算认真地搏杀。
    而便是这样的人，竟也觉得武道无穷尽，行者在路。
    周晋深吸一口气。
    暗暗想道：莫非，武道的尽头真的可以长生？那有没有可能穿越回到地球呢？
    周晋陷入了迷思。
    直到老人的大笑声再度响起：“哈哈哈，圆满！圆满！数十年苦求，一朝圆满，痛快！哈哈，咳咳......咳咳......”
    许是过於激动，又或是此番久违畅快练功，牵动了寒毒，导致老人咳嗽不止。
    周晋紧忙上前。
    老人抬手表示不必，又咳了半晌，在周晋都以为对方要咳死的时候，他终於喘息著缓缓站起身。
    只是，又再度回到了之前那个虚弱，有些佝僂的和蔼形象。
    “无妨，还死不了，况乎此番终得圆满，得偿所愿，便是原地就死又何妨？！呵呵......”
    隨即又不顾伤势地笑了起来。
    这便是朝闻道，夕可死吗？
    这就是纯粹的武者吗？
    这又是何等的浪漫啊！
    周晋意態有一瞬遐思，也在捫心自问：自己是否是这样的人？是否亦有这样的觉悟？
    隨后就与笑罢的章成，彼此拱手。
    “恭喜章先生。”
    “多谢小友。”
    “恭喜小友。”
    “多谢章先生。”
    两人一番旁人若听去，必觉乱七八糟的恭喜与多谢，隨后相视一笑，尽在不言。
    ......
    再长的话题也有尽头。
    周晋与老人並未一直聊下去，周晋要练武，老人要回屋。章成今日出来的时间已然远远超出往日。
    他领悟自身掌法一系的进阶真意，两大真意在手，並顺势地阶掌法圆满，实力大进。
    但技法的提升並没有帮助他彻底压制住寒毒，在得到九阳花之前，他依然要饱受寒毒之苦。
    而周晋，因著老人带来的这番造化，对於黄家也由怨恨，变成有怨无恨。
    有怨，是因自己毕竟因此再失自由，前途未卜。
    无恨，是因自己此番亦是得了天大的造化。
    就著这番新领悟，周晋接下来的时间继续练剑，毫无懈怠。而待到一日练剑结束，周晋再看面板：
    【剑士（70/100）】——【捕风剑：大成（11%）】/【临风剑：入门69%】
    心中的喜悦顿时又冒了出来。
    虽说今日与老人交流颇多，耽搁了许多的时间，但他修炼速度却不慢。
    用大成的捕风剑积累剑士经验，速度比小成快了一倍。
    更令人惊喜的乃是技法的熟练度。捕风剑虽然大成了，但按照他最新的方式练剑，熟练度的增长竟然高出之前吃麵板低保时数倍！
    与剑士职业的经验值增速基本持平。
    须知：大成的熟练度，本身便比小成的熟练提升要更加缓慢得多。
    两相叠加，可知今日周晋所悟之价值。
    如此一来，九月二十七，他必能剑士满经验，甚至加点班，明天便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