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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0章 虎头(大年初二,恭喜发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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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00章 虎头(大年初二,恭喜发財)
    天地如烘炉,锻这武祖顽铁。王驁大步行走在寧安城外,震动整个文明沃土。
    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卢野,他竟然硬撼中央帝国!
    孙小蛮一直觉得自家师父虽为武祖,实在温和得不太像武夫。武夫修气血,登脊天,炼得一身沸血,难免血性。像炎武宗师那一脉,更是出了名的“一言不合”。
    王驁却不然。天下避拳,他也让势。好像从来不关心天下是非,自身不沾因果。
    上一次对上霸国,还是拳轰秦国王肇,了却旧日恩怨。此后行於人间,不受风雨,以绝强实力立於因果之外,再没有跟哪方势力爭锋。
    没想到乍一出手,就这么惊天动地。
    “吾辈止戈武者,岂惧刀戈迎面!”孙小蛮把手腕一摇,便已握持震山锤。人似蜉蝣拔山起,手中倒悬两山,高跃於二十八宿之下。
    小小的身躯如焰满火山,气血竟成赤龙而起,势吞金阳:“传武诸天,算我孙小蛮一个!”
    揭开今日这一篇的徐三,自觉带剑而往,一言不发地拦在她身前。
    应江鸿横希夷在手,注视著王驁:“武道虽为人族共有,毕竟武祖开之。私传武道一事,既有武祖宽宥,中央帝国亦无他言。”
    “应某只有一句提醒——莫忘世尊故事。”
    “养虎为患终成劫,光王、妖师、龙佛,皆人族超脱大敌!”
    希夷之锋转寒芒,他淡漠地说:“今为人族言。”
    “你错了!”王驁之声,有切金断玉的坚决:“路是挡不住的。不是我创造了武道,是路本就在那里,我有幸轰开迷雾,陪眾生一起看到尽头。世尊诚然伟大,但世尊並不能决定一切。你所列举之超脱,非因佛必成,而是祂们给了佛一个机会。当初若是道尊儒祖去传法,祂们还是能够走到今天!”
    龙佛何以为龙佛?
    不是祂非佛无以成道。
    而是祂相信“眾生平等”的理想,选择成为佛。用自己的毕生道途,去托举世尊。可惜天佛还是不够,世尊终未践诺……才有龙息香檀为佛之鴆毒。
    那光王如来、妖师如来,当初奉道於熊禪师,又何尝不是如此?
    只是相较於自觉被背叛的龙佛,出生在天狱世界的这两尊,对有教无类的世尊,感受更为复杂。
    “能为超脱者,超迈古今,岂有穷途?”王驁扬声道:“不是你不给路,祂们就无法往下走。使之入武道,敬我如奉神。不许行武道,未尝无新天。”
    “佛在道之林,武却与道並行。武亦有百家,武亦可修禪。海纳百川,有容乃大。道若关锁,少有人烟!”
    “应江鸿,你为一家私姓,提剑半生,那是你的选择。但不必妄言我道。我之道也,行於诸天。”
    卢野说武道是一扇门,有志超凡皆可来。王驁说武道是一条路,诸天万界尽通行。
    这两位武夫虽修为不同,的確气魄相近。
    与之相比,炎武於楚,墨武於雍,兵武於魏……囿於一地一家,尽都不那么广阔。
    “道歷新启以来,秦楚陷河谷,齐夏填江阴……列国纷爭,竟无一刻止。天下百姓,哪有旦夕寧?”
    应江鸿横剑而拔身:“要终结这乱世,必有一匡之天璽。要有永世太平,不能再分你我。你说一家私姓,但天下一家,总好过自生离乱。你我道不同,不必爭高低。”
    “今便不论武。”
    他说道:“斩妖司要论卢野在战场上对妖族的宽纵,镜世台要论他和平等国的勾连——如此,武祖还要拦路吗?”
    中央帝国意在六合,不免天下皆敌。
    但王驁这样的人物,如非必要,景国也不想把他逼成敌人。
    王驁不仅仅是一位超脱门前的强者。他开拓了武道,是天下武夫的精神领袖,是必然要流芳万世的宗祖级人物……杀之不祥。
    这或许已是最后通牒,景国已经做出让步。
    但王驁只是更往前。
    “你们景国傲慢了太多年,你应江鸿也自我了太久。还要我说得更清楚吗?”
    “我身担武道,意在未来,儘量不与红尘牵扯,从来少惹因果,不代表我心中没有是非。”
    “今天把话说明白了,你们景国想要一匡天下,我没有意见。武道无门户,不分国界,我不在乎谁是六合天子。”
    “但这一剑,不该从寧安城开始。卢野肩负武道气运,可以罪死,不能冤杀!”
    “王驁管不来天下不平事,不曾去立白日碑。王驁心中只有武道,此行也只为武道。”
    他將双拳一分,磅礴气势尽敛去,像一个一无所有的武者,两手空空,可却意有万年:“你应江鸿若能升华武道气运,开闢一条武道。我也会拼了性命,確保你得到公平的对待!”
    今日寧安城的场面已经越来越大,大到青崖书院都已担不起。但对许象乾来说,仗义执言的前提是“路见不平”,而不是“担得起”。
    王驁不同应江鸿论对错,他却昂首而高声:“通妖?要说战场上对妖族的宽纵,咱们的新晋超脱者,未曾杀绝太古皇城,岂非宽纵?还有传言,说他跃升之时,饶了光王如来一条性命!难道他也通妖?”
    “勾连平等国?”
    “迄今为止没有一件平等国相关的祸事,是与卢野相干。如有,请举证於天下。”
    “平等国的孙寅確然出手救了他。但一个无辜的人被罪人救了,难道他就也沾上罪孽吗?”
    “一个无辜的人竟然只有罪人来救!这个世界才显得可悲吧?”
    许象乾大袖一挥:“兵强马壮者言天下,而天下不敢有直言者,这才是平等国诞生的根因!我许象乾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沉默!”
    其言洋洋,慨然寧安城。
    这或许是没用的道理,寧安城里却陡起轰声!
    “滚开!这不是你们景国人的地盘!”
    “赶走景国佬!拯救寧安城!”
    “卢城主何罪之有?!”
    “今不肯默!”
    这一切嘈杂,应江鸿没有再看一眼。
    舆论不过是因风而盪的潮涌。
    乌合之眾往往热血上涌,有正义的宣称。问题是他们並不真正掌握正义,有资格詮释正义的人,视情况而鼓风。
    大景帝国的南天师,提起希夷剑,遥对王驁:“各为其道,无有让行——武祖的心意,我已明了。我的决心,也请你验证。”
    王驁轻轻抬头,就这么站定:“那就让武道来验证!”
    应江鸿出身正统道门,是公认的天师第一,古老教门的传承者。而王驁代表修行的新篇,屹立在武道至高处,他们有太多可以比较的地方。
    自那位新晋超脱者署名成“论外”,世人论及“魁於绝巔者”,应江鸿和王驁这两个名字总是绕不开。
    从来没有说出来的魁名,只有杀出来的无敌。
    今日也该……论个高低。
    ……
    “放开我!”
    被提著在空中飞,迎面的风都灌进口鼻,卢野仍怒声!只是声线都被风裁散,断断续续未成章。
    他不揭露赵子即上官,不代表他就认可平等国。
    事实上他满心的恨。
    他出生前的悲剧是景国造成的,可他成年后的悲剧是平等国造成的!
    尚在母胎之中,所闻皆景军残虐之哀声。可是十七岁走上现世最高演武台的那一天,是平等国泼洒的血雨。
    他的爷爷卫怀是受害者,同时也是加害者。
    爱无法抹去,恨也不能填平。
    今日他有他的理想,为此登绝巔。
    未能见白日昭昭、乾坤朗朗,诚然是一种遗憾。可扫落拳峰雪,去问天下时,他就清楚自己会遇到怎样的挑战。
    他早就做好为理想献身的准备。愿用这副武躯,为武道之柴薪。
    即便今天他死在这里,也就死他自己。一旦跟平等国牵扯上,整个寧安城都飘摇!
    人为了理想可以付出所有,但不应该让他者变成代价——这是他在盪魔天君和爷爷卫怀身上,学到的最重要一课。
    前者只求一个最低限度的公道——“我只需要,在我的拳头跟他们差不多硬的时候,你们支持对的那一个。”
    后者则让他知道,被仇恨扭曲的理想,並不能改变世界,只会创造新的仇恨。
    “放开我——你这邪佞奸贼!”卢野捡难听的骂,寧愿孙寅一巴掌扇死自己。
    可惜他在骂人上的天赋非常有限。
    孙寅不言语,身在空中横。脚踏天罡顛倒,意沉群星掩月——提著一位灼铁般的武道真人,身影逐渐模糊。
    应江鸿的希夷之锋,当世並无几人能接。
    虽有王驁横拳,也还远远谈不上安全。
    当下不会是景国落在寧安城的全部后手。
    只有足够分量的意外,才会让古老的中央帝国,稍稍投下傲慢的眼睛,重新掂量此行的得失——哪怕只有一息的迟疑,就是卢野的生机所在。
    孙寅有视寿之能。
    他首先模糊了自身和卢野的寿数,因此混淆了天机,而后才在空间的意义上,带著卢野逃离。
    这是他所独创的无上遁术……“寿途”。
    除了折寿,没有別的缺点。
    此刻他提著卢野已远去,譬如远行者模糊在旅途中。
    眼看就要离开妖土,迎面却有一座山。
    其玄如铁,嶙峋孤兀。山头无树,山壁纹理如刀创剑痕。隱隱竟成天然的阵纹。
    孙寅瞬间换了九次方位,却还是一头撞上了此山——
    鐺!
    如网成擒,又有金铁撞钟响。
    卢野眼中的模糊世界,一霎就清晰。那不断倒退的风景,骤停在眼前。成为静止的零碎的画。
    这瞬间產生的强烈衝突,令他一口鲜血喷出!
    本就伤痕累累的武躯,已经无法压制喉口的烦恶感。这一道飘在空中的血线,恰如红绸残缎。
    孙寅绷紧的身形半弓,一手虚按前方,如同天碑隔世。就此嵌进那山峦,顷刻裂石万钧,將这铁峰碎开——
    可山竟又聚。
    一回首,身前身后,都有高峰耸峙。
    茫茫之野,拔起五座险峻高山,形成一座封天绝地的铁狱囚笼。
    四周的元气瞬间乾涸,真正的“天地绝”!
    在这似乎绝无出路的穷途里,天际忽然出现一张脸,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无上神祇,俯瞰此世渺小眾生。
    这张脸冷淡矜贵,不怒自威……是大景晋王姬玄贞的脸!
    倏而山峰小,景摇天转。
    孙寅和他所提著的卢野,原来一直都飞在姬玄贞的掌心。
    那无垠山狱,不过是姬玄贞的五指!
    “游惊龙。”姬玄贞情绪复杂地说。
    同样是喊出这个名字,徐三的语气是既惊且怒,姬玄贞的语气却带著惋惜。
    相较於游缺之后的“年轻人”,这位晋王才是注视了中央帝国绝世天骄的辉煌和坠落。才会对那句“使景天骄胜天下一百年”,有长久的嘆惋!
    游惊龙的陨落不是游惊龙的错,他是景国在剜疮之前的忍耐,是“必要的代价”之一。
    所以后来,即便明確游缺就是孙寅,向来“除恶务尽”的景国,也没有对他穷追猛打。在一真未除的时期,必然会被清算的游世让——游缺长兄之子,在当下的政治环境里,却得到了优待。
    时间真是熔炉,而人生总有大火。
    叔父的沦落、父亲的战死、家世的坠跌,一真的阴影……把一个天真善良的童子,变成后来偏狭懦弱的庸才。
    而一场发生在十五岁时的灭门惨案,又让那个庸才从此变得沉默坚忍,努力得让人害怕,在国道院有好几次都练功练到吐血。后来朝廷考虑到游家的歷史贡献,专门指了明师,他的修行才算安全。
    如今虽然及不上萨师翰、许知意这些,“游世让”这三个字,却也是年轻一辈里说得著的名字。
    游缺在无垠山狱中抬头:“叫我孙寅,晋王殿下。”
    说起来当年前往观河台之前,经天子指派,晋王姬玄贞还专门指点过他们几天。於他们那一届的景国天骄,晋王有传艺之情。
    如果一切都顺利,那一届的黄河魁首游惊龙,即是理所当然的帝党。也有机会与晋王並肩。
    “一群阴沟里的老鼠,连李卯都不敢救,没想到会为了卢野拼命。”姬玄贞终究將多余的情绪都斩落,冷漠地问:“平等国做好覆灭於今日的准备了吗?”
    那张憨態可掬的虎头面具下,发出轻轻的笑声:“呵呵呵……叫您失望了。今日並非平等国的计划,是我孙寅的行动。”
    俯视掌中人,姬玄贞似在掂量这番话的真假,但明白平等国的確没有出手的必要。
    虽然应江鸿在那里义正辞严,说卢野同平等国的勾连。可他们心里都清楚,卢野並不认同平等国。
    这位大景亲王,脸上终究没有太多表情:“放下你手里的人,本王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真是我的荣幸,我知道晋王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孙寅弓身更低,似欲扑之虎。只是覆面的虎头面具憨態可掬,削弱了他的凶气,倒显得顽皮。
    但他的掌势仍然高耸,另一只手提著卢野,放於身后。就这样以身为盾,他说:“可我不能放。”
    景国不是最有六合希望的伟大帝国吗?当今中央天子不是一位震古烁今的贤君吗?
    孙寅是知道答案的。
    他也感受得到,晋王这一声唏嘘,一次容忍,所代表的天子的歉意。
    倘若拋开那个“游”姓,他挑不出皇帝的毛病来。
    但路已经不同了。
    他走到今天,不是为了实现少年游惊龙的豪言。
    而是要践行老朽孙寅的人生。
    姬玄贞没有再说別的话,五指径合。於是五峰合一柱,山狱顷成不夜天——
    五指须弥界!
    上下四方竟无垠。云也蔓延,雾也漫涨,本就漫长的逃生之路,这一刻没有尽头。
    神霄大胜之后,现世人族当然得到滋养。顶在最前面的六大霸国,得到的人道反哺也最多。
    不仅年轻一辈跃势而起,如姬玄贞这般可以去悬空寺堵门的强者,也都有所进益!
    今日他拿捏孙寅,比当初碾磨李卯、钓杀顾师义之时,还要更强许多。
    “放开!放开……我……”卢野的武躯濒临崩溃,意识却还清醒:“与你无关!这是我的……我的——”
    孙寅负后的手顺势一勾,用一记揽雀尾,將卢野送进生与死的间隔里,暂时模糊了时空,使之暂隔於战场。
    他探前的手掌则又收回来,竖於心口。道躯却乘风而起,在天地之间翱翔。他像只风箏,但自己握著寿线,从容翩转於天规地矩,此身不拘。
    万物有寿,视其寿而能知其命途。这看似无边的五指须弥界,也有寿尽之时。
    “死亡是唯一的平等……晋王殿下!不朽之前,你我同在!”
    孙寅翻掌便推——
    他的掌势像是扣著心臟,而將那一份有生之灵都无法逃避的最终悸动,推向这茫茫天地,是为必朽之掌……【万寿归】!
    云散,风寂。
    无垠无际的茫茫天地,自此有了边界。那是这个世界已被確立、被朽坏的“寿”!
    握指为界的姬玄贞,眸有异色,也更觉遗憾。道国立世虽近四千年,像游缺这样的天骄,也绝不多见。
    五指须弥界不是一个简单的小世界,它作为姬玄贞的秘术掌笼,已经有几分“不朽”的威势,却被孙寅一掌催坏。
    “你还不明白吗?大景游缺,和平等国孙寅,纵然同寿,也並不同命!”姬玄贞托举的右手猛然翻转,这手势代表他可以为天骄翻身:“弱肉强食的世界,哪有什么真正的平等!不过是痴人臆梦!”
    天更低!
    姬玄贞並不阻止五指须弥界的崩溃,反而强行施压,加速了它的寂灭。而將这掌中之世的溃灭势头,尽碾於孙寅之身。
    往前亦无路,折身天地窄。
    就连藏在生死之间的卢野,也被挤了出来,仍被孙寅提在身后。
    孙寅翻掌托天,仍未能阻止天垂人间。他撑起立身之地,却也困窘逼仄,与世同囿。
    这座走向寂灭的五指须弥界,成了姬玄贞最凌厉的法器。溃世向內,正在坍塌的一切,都成了致命的利刃。
    恐怖的压力叫孙寅的道躯连连炸响,身上浮青筋,好似虬龙游。这一刻空气都成了铸铁,其间的孙寅和卢野,成了必须被锻打出去的杂屑。
    在这顷如焚炉的煎熬中,所有的锻打只是一句拷问——
    仍记大景游缺否?
    中央帝国愿意给机会,让观河台上的游惊龙回头。
    孙寅不言一字。他拽著卢野左衝右突,指掌拳肘连身靠,一次次被压回来又一次次外突,仿佛他抓紧的这个人,是自己必须要面对的命运。
    气血浮空,诸术云散。他冲不出去,他也绝不回头。
    姬玄贞面无表情,五指终合拢。他把崩溃的五指须弥界,握成了一块玄铁!
    玄铁之中,孙寅势渐衰。
    他的皮肤也裂了,他的筋络也爆开,他已变得血淋淋,而终於无法护住卢野,感受到手上的份量……似乎在变轻。
    野王城遗孤的灵魂,正在告別这个世界。
    “神侠不止一人!盪魔天君虽斩之,神侠未绝!”孙寅在竭穷余力的挣扎中,陡然高声:“用这个消息,换卢野一条性命!”
    天地遽静。恐怖的末劫之雷,盘旋在五峰之间。
    孙寅太了解景国的行事风格。
    景国既然要从寧安城开始宰割天下的第一剑,这一剑下去就只有多占或少得,绝不容许横剑之后,砧板为空。
    要想救走这一个砧上的卢野,须叫景国別有所得。
    而他所透露的这个消息非常重要。
    因为神侠若有两尊,前一位神侠的死,在事实上已经为还活著的那一位铺平了道路。
    洗掉嫌疑的他,很有可能已经在著手跃升,窥探超脱的路径,甚至已经在超脱路上!
    作为国家体制的代表,遮天蔽日的中央帝国,绝不会容许平等国的首领完成跃升。
    “这个消息確实够份量。”五指悬峰后,姬玄贞的脸上没有表情:“你可以活。”
    “我说——”孙寅仰看著姬玄贞:“换卢野的命!”
    姬玄贞的声音静无波澜:“说出神侠的身份,无论是活著的那一个,还是死了的那一个……说出来,你们都可以活。”
    关於神侠有两尊,孙寅也是近两年才得以確定。
    关於神侠的身份,他只確定了一个,还有一个只是猜测。
    当初他去凌霄阁,邀请当代財神继承“钱丑”之名,也继承那份钱丑寄存於理想乡的理想金。
    那时他提出的一个条件,就是愿意帮忙追索神侠的身份。彼时的盪魔天君,正放出话来,要找到神侠。
    虽然財神当时並未点头,他没能藉此跟盪魔天君走到同一战线。但对於神侠的追索,他也没有放鬆。
    现在,只要他说出他所追查的情报,他就能够带走卢野。
    死去的那一尊神侠,是悬空寺的止恶禪师!
    这件事很好验证——只要有人敢打上悬空寺。
    神侠死后,恶菩萨也不履人间。悬空寺说恶菩萨在闭死关,意求超脱,外人也无法深究。
    恰恰景国就是有资格堵悬空寺山门的人,有能力拿著剑逼恶菩萨出门自证,甚至伐破所谓恶菩萨闭关的庙门,验看他是否存在。
    他非常清楚——
    若有一个吞下悬空寺的理由,景国绝不会放手。立足於悬空寺,怀抱星月原,可以眺望夏地,隨时攻入齐土。
    但卢野不该死,悬空寺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又该死吗?
    孙寅张了张嘴,最后竟没有发出声音。
    他想他或许已经说出了名字……只是他太虚弱,说不完整。
    姬玄贞並不追问,他清楚孙寅这样的人,有怎样的意志。故只是五指握紧。
    掌中玄铁竟坍塌,缓缓凝为一只似虎的印。
    【须弥虎镇】!
    以毁灭的五指须弥界为基础,用一尊绝巔道修,和几近绝巔的武夫为骨架,以这不屈的灵魂为器灵,炼成直追洞天的无上法器。
    当这枚虎印彻底捏成,孙寅和卢野也將在这个过程里,血肉成泥,魂魄为烟!无论怎么挣扎,反抗,都是徒劳。
    而这漫长的过程,就是他给孙寅最后的时间。
    是浪子回头的景国天骄,还是一意孤行的平等国孤鬼?
    孙寅不知言。
    此印似虎而缺耳,四足伏於底座。西金之锐寒凝於凶眸,虎口吞煞而將合——
    忽有一剑来!
    那是一柄平直而正的剑,水纹金刃,又有琉璃脆色。
    剑身两面都有天然的缎纹形成道文。前曰“义不逾矩”,后曰“天下正客”。
    它以一种“义不容辞”的姿態,分天地之野,填金甌之缺,恰恰地出现在虎口。
    势卷铜柄,意气腾脊。它有不平之气,它有消块垒之锋。它是关於侠义的,“道”的詮释。
    自顾师义死后,世间再无如此造诣的侠义之剑。
    而它充满神性,本身就像一尊神明。
    若非义神之格还在白日碑里藏奉,几乎使人视它在此间。
    虎口衔剑,遂不能合。
    其时天风浩荡,二十八宿所围,文明沃土里,都是人道气息。
    姬玄贞虚悬空中,五指拳握,竟然微张。右手虎口横著一道剑芒,乃有此隙——孙寅抓著卢野凌空一跃,就消失在这罅隙里。
    “好胆!”
    姬玄贞不怒反笑,根本也不去追孙寅,因为当下他有更好的目標。五指一翻,五行逆转,金朽为木,水燃为火。那只血肉灰败、掌纹模糊的右手,尚还留著【万寿归】的残意,但却一把抓住了那虎口欲走的剑芒。
    右手抓之往回拽,牵住了千丝万缕的因果线。左手握拳往前轰,拳上道质颗颗,有如砂砾飞——
    “阴渠硕鼠,堂皇於道。不知天律为何物,岂不见大日焚照?!”
    妖界天穹本有金阳,可此刻却有一团明黄大日,被姬玄贞的拳头推动,横行在文明沃土,放出亿万之光,追踪那遥遥出剑的绝顶强者——平等国神侠!
    ……
    寿光一线飞於天。遽而有雷霆阻,一霎又风雨鸣,乃至刀光剑影,云月遮天。
    晋王已另寻对手,景国却不是只来了他们。
    谢元初、许知意纷纷出手,寿光遽折遽转,终穿风雨而去。
    长空一时瀟瀟,间杂几分血色。
    卢野眼前是恍惚的血,在某个瞬间,血色被撕开,然后是更加血淋淋的现实。
    这是一处不知名的山谷。
    应该还在天狱世界。精通医道的他,清楚地知道,那个死死抓著他的孙寅,已经没有逃出妖界的气力。
    他是直接被丟在了地上,脸贴著黄土,啃了一嘴泥。
    他不能动弹。慢慢地將这些泥土咽下,咀嚼那可怜的养分,才终於恢復一丝力气。
    他用手肘撑著地,慢慢地撑起半身。山谷格外空荡,冷风颳过料峭的岩壁,像是刀尖擦过礪石,变得更加锋利……刺痛他的脸。
    寧安城怎么样了?孙寅……神侠呢?
    孙寅就倒在不远处。
    卢野从来没有认可过平等国,不明白作为平等国护道人的孙寅,为什么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来救自己。
    世上的一切都是有代价的,所有的付出都等著回报。
    就连一手把他养大的爷爷,都是为了利用他报仇才爱他。
    素不相识的孙寅,今天做到这种程度……所求究竟为何?
    呼……吸,呼……吸。卢野用力地呼吸著。
    生死花传来的力量,滋养著乾涸的武躯。
    从记事开始,他就有一种神奇的能力——每次重伤垂死,都能不死。每次都能自我恢復,有时候是睡一晚,有时候睡很久。恢復之后,修为往往都会拔高。
    他长期近乎自虐的修行,就是倚仗於此。
    这次登顶武道,眺望绝巔,也是把生死花当做后手。相信自己可以在必然到来的打击里,浴火重生。
    只是景国来得太快也太坚决。直接高山压鸡卵,万钧倾一毫,没有给他借势砥礪而跃升的机会。
    又恢復了一点力气,卢野开始往前爬,他爬到了孙寅身前。
    所谓的“平等国大寇”,现在趴在地上,全身的骨头都碎了,许多处血肉已成泥。也不知何来的意志和力量,还带著他一路逃到这里。
    卢野艰难地给他翻了一个身,看到他身前还有一道剑创,那是应江鸿留下来的伤。在碎骨烂肉之中,依然保持剑刃的形状。
    孙寅定然是痛苦的,但没有吭声。
    卢野低头看著他。
    那张可笑的虎头面具,让他们之间存在比现实更远的距离。
    “这个世道太糟糕了。”
    “诚如赵子当年所言。我的確有想要实现但无法实现的心情,在很多个瞬间,希求志同道合者的帮助……”卢野缓了一口气,慢慢地说:“但那个人,不是你。那条路,不是你们所求的平等。”
    这样说或许残忍,但卢野不想骗孙寅。
    他永远……永远不会认同平等国。
    哪怕孙寅用性命来救他。
    “嗬……”孙寅终於缓过一口气来,面具之后,声音暗哑:“你以为我是因为这种事情来救你吗?”
    “既非志同道合,又不同舟共度……我不明白,是为什么。”卢野肿胀的眼睛,有一抹黯然。
    其实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在想。
    是不是爷爷呢?
    是不是爷爷付出什么代价,才请得孙寅出手?
    但孙寅看懂了他的心思,很直接地道:“跟冯申没有关係,我劝你也不要擅自期待。”
    “他被仇恨逼疯了……他根本不是他。现在的他,只是一个装著仇恨的容器。”
    “落在他身上的期待,都只会伤害你。”
    “为什么我这么清楚,因为我也一度如此。”
    孙寅是因为一真道已经覆灭,他的仇恨已经抹去,才从“仇恨的容器”变成今天这样,还是他的底色本就如此呢?
    卢野不知道。
    他垂著眸子,问:“那么神侠呢?他为什么会出手。”
    孙寅眼中的神光,一圈圈的涣散,这时他发出怜悯的轻笑:“我不明白神侠为什么来。但肯定跟冯申没有关係。”
    “神侠这个人……”
    他已经確定了今天出手的神侠是谁,想了很久,最后才定下评价:“很可怜。”
    可是说出口后他才意识到,这个评价,好像適用於平等国里的所有人。
    谁也没有想到,神侠会在最危险的时候出手。就连孙寅自己都意外。
    平等国里,他最聊得来的是钱丑,最敬佩的是李卯,最想杀的就是神侠。
    虽然已经確认神侠有两尊,那个轰断他肋骨、搅碎他道则、叫他清醒一下的神侠,已经死在了盪魔天君手里。
    或许他想杀的那一位,已不是今天的这一位。
    但无论在卫郡做“断绝超凡试验”的是哪一个神侠,为之晦隱的另一位,本身也带著原罪!
    共用神侠的名號,也共享神侠的荣辱,共担神侠的因果。
    这是在他在姬玄贞的掌牢之中,愿以神侠有二的消息,换取卢野生机的原因。
    他根本就不希望神侠超脱。
    “那么你呢?跟什么都无关,跟平等国也无关——”卢野问:“你为什么来救我?”
    孙寅躺在那里,只是缓缓的,缓缓地闭上眼睛,像是终於疲惫了。发出梦囈般的喃声:“我救的並不是你。”
    卢野这时候並不能听懂这句话。
    原来人死之前,的確会走马观花。
    可是孙寅闭上眼睛,看不到自己的年少轻狂,只看到一张憨头憨脑的喜庆的老虎面具,一直在眼前飘啊飘。
    面具后面大概有个人,总是躲著他的视线。
    那个还没有车轮高的孩子,那个拿著老虎面具的孩子,那个被他错手杀了的孩子!
    他竟然怎么也看不清面貌了。
    “面具!”他忽然嘶声,痛苦地圆睁著眼睛。
    卢野伸手將他的面具揭开,看到如血的红髮已经乾枯,那张痛苦扭曲的脸也实在衰老。
    这张面具好普通,是年节时候哄小孩的那种生肖面具。
    但或许是身体太过虚弱,精神恍惚,他似乎看到面具上绘著的憨头憨脑的笨老虎,正歪头歪脑地跳过来……嘴里还叼著绣球,虎耳上繫著红绳。
    再一看,面具还是面具,单薄的面具,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出於某种微妙的心情,或许只是想试试合不合適,或许是想给孙寅一个安慰,卢野拿著这张面具,慢慢地往脸上放——
    啪!
    孙寅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抬起手来,一巴掌將这张面具打了下来,正好拍到卢野的心口。
    卢野接住他的手,不明所以:“孙寅?”
    “叫我游缺。”
    这一巴掌之后,他好像忽然舒服了很多,因为痛苦而皱褶的脸,也一下子舒展开了。
    他躺在地上,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著卢野:“我是泰平游氏的子孙,我乃——野王城『净业都统』!”
    他的声音低下来:“今日……净业。”
    不是观河台上睥睨天下的游惊龙,不是平等国里独行其路的孙寅,是心碎野王城的游缺。
    在最后的时刻,那个道心崩溃、金身退转、无望嚎哭的绝世天骄,终於摘下了面具。
    卢野感到自己接住的那只手,已经失去了最后的力气。
    他感到自己身前的这具躯体,竟然一瞬间就冰冷。寿走如鸟惊飞。
    他还抓著游缺的手,这只手还按著虎头面具在自己的心口。
    他低下头看著,透过这只手、这张面具,看到自己的心。
    他看到,一只视寿的眼睛的纹路……开在了生死花上!
    ……
    ……
    永远不要戴上这张面具。以及——
    替我走下去。去成为,改变世界的人。
    ……
    ……
    今日的天狱世界,在事实上並没有安全的山谷。
    文明沃土虽然广袤,毕竟也都各有归属。文明沃土之外……这里毕竟还是妖界。
    诚然孙寅遁法高绝,意志力惊人,在奄奄一息的状態下,仍然带著卢野逃出那仅有的罅隙,但这处无名山谷,並不是没有別的访客。
    斗厄主帅於羡鱼,履光而来。
    今日並未著甲,说明她並没有领兵。
    穿著【折枝】最新款束身武服,悬剑在腰,直脊而昂首,静静地站在山谷外。
    在所有围追堵截的景国人里,她最先確定了那道寿光的落点,並及时地赶到了这里。
    但她没有继续往前走。
    因为她的面前还站著一个人——
    那是一个单薄的女子,像是隨时会被风吹走,但还好好地站在那里。像一片落叶,一张单薄的掛画。
    但她站在谷口,这里便有了门。天风虽劲,掀不开此帘。
    单衣布鞋,细眉纤冷。
    她的名字……叫独孤小。
    大年初二,给书友们拜年了!
    祝大家新年发大財!
    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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