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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3章 安民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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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03章 安民哉!
    “哈哈哈哈……他成了!他竟然要成了!”
    祸水深处,永不平静的浊流中,暗红色的菩提树,像一颗载沉载浮的佛头。
    那疯狂摇动的枝条,儼如佛的肉髻!
    树干位置裂开佛光普照的嘴巴,大笑未止:“许希名……许希名!你睁开眼睛看看!一切都往前走了,只有你永远地留在这里!”
    五短身材的男子抱臂而立,跟旁边靠在树干的【铸犁】剑一般高。尊容欠佳,但气质独有。抬头望远,有几分慨然:“他失去了太多,那些悲伤也是包裹。了无牵掛的人走得更远,这不是理所当然吗?”
    他笑著说:“吾师有今日,吾以为荣!”
    树枝上有浊水化成人形,摇摇晃晃的无罪天人,像是笑得发抖。祂的声音也颤抖著迴荡:“小邪还在的时候,我们偷偷的说话。小邪不在了,我们自己跟自己言语——这里实在无趣!菩提,你想不想做世尊?”
    “我真做了世尊,你又要不高兴。”菩提恶祖好像心情很好,狂笑不止:“韩圭已醒,天刑有序——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面对孔恪!”
    “我怕甚么!那是我的挚爱亲朋,师友良故,祂要救我出苦海哩!”无罪天人在树枝上走,模糊的身形轻轻摇盪,显化为浓眉大眼、一表人才的吴预。
    只是手中没有法剑,神气也不似许希名自然。
    “沈执先!”祂双手拢在嘴巴前,大喊:“何紈留下来还债的果子,被景二偷吃了!你接替祂看门,是管还是不管?”
    悬空而峙的红尘之门,並没有半点回应。
    往前姬符仁值守的时候,还有事没事嘮两句。换成沈执先,打个哈欠都费劲。
    这里越发无聊了!
    【执地藏】的死对无罪天人大有裨益。虽未能在景齐二帝的防备下吃到什么世尊遗留,但抹掉朽坏的危险,本身也是永恆的跃升。
    祂已经更胜於以往,在三三届的黄河之会,甚至直接干涉人间。
    然而孽海三凶已去其一,少了动輒发疯为刺头的混元邪仙,祂和菩提恶祖都平静了许多。
    曾经显得逼仄的孽海,现在又太空旷。
    “你总是学我。”菩提恶祖的语气不太满意:“我留一个许希名,你也留一个吴预。死都死了,捏他做什么?”
    无罪天人跃空而去,踩得枝叶婆娑:“咱们各自作消遣!”
    菩提恶祖的癲狂,来得快,去得也快。无罪天人一走就安静。
    暗红菩提树,静似几分血珊瑚。
    树下的许希名捂著额头,眼神痛苦:“何紈是谁……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
    “原来门上的那个阿紈……姓『何』啊!”
    在一处无垠广阔的宫殿,身穿常服的姬符仁,笑盈盈地坐在帝座上,俯瞰人间。
    【红尘之门】的门板上,张贴著泛旧的红纸“福”字。
    除此之外,就是些顽童的刻字涂鸦。
    童年的隨手作趣,成为人间的刻痕,被红尘之门所记录……当然可以说这几个人是天命加身。
    在当前这个时代,为人所见的,其实只有四个名字——
    李氏小虎、符仁、阿紈,大閒人。
    毫无疑问姬符仁是最年轻的一个,或者用一个更准確的说法——祂是成道最晚的那一个。
    永恆的存在不计年月,但成道先后不免错过歷史。
    姬符仁便不知“阿紈”是谁,祂也一直在寻找答案。
    李沧虎以家门为仙门,开创时代。
    姬符仁意欲宅镇人间,以天下为家。
    沈执先惫赖万古,的確成了閒看人间的“春秋大閒人”。
    红尘之门上的稚拙留字,都算实现了童言。唯独那个“阿紈欠我一果”,明显是他者的口吻。
    也就是说,留字的人,並非“阿紈”。
    从另外几个名字来看,留字者必然也已经超脱。姬符仁一直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唯一的线索“阿紈”,让祂寻遍了歷史上所有名字里带“紈”的人。
    最后得到的结论,是所有已知的歷史里,都不存在这个人。
    没有任何一个已知歷史里的阿紈,能够匹配红尘之门上的留字,也就无从確认,留字者竟是谁人。
    姬符仁很需要答案,因为“阿紈”藏在红尘之门里的果子,祂已经吃干抹净。
    祂想知道那个早晚有一天会出现的人,究竟是谁人。是成为对手,还是达成交易,也好早做决定。
    “还是读书人懂得多……”
    姬符仁微微地笑:“我將求学於儒祖。”
    问无罪天人肯定是得不到回答的。暴露了自己对这个问题的渴知,更会成为无罪天人所握的把柄,容易在下一次交手里失先。
    这时宫殿之外,有一个温煦的声音响起:“且不说祂是否欢迎你的拜访,就算你真的求教到祂面前,关於这个问题,也只有——『子不语”。”
    “何劳法家至圣当面!”姬符仁起而迎之,持礼甚恭,笑道:“我视此为一种提醒。”
    立在宫门处的法祖,是青年模样。穿著褐衣,足履草鞋,腰间还掛著一根荆条。穿戴相当隨意,甚至可以说“窘迫”,却非常的乾净。
    褐衣粗糙,透光无垢。荆条棘手,无有泥污。就连那双草鞋,都像是阳光下久晒的稻草,散发著草木清香。
    祂静静地看著姬符仁:“我的確是来提醒你的——得放手时须放手。今时今日超脱有矩,但你我之间並无限制。”
    这个名为圭臬,言为规矩的男人,给人的感觉,竟然非常的细腻和柔软。
    哪怕如此赤裸的威胁,都像是一种关怀。
    “谈何放手啊?”姬符仁笑著摊手:“超脱共约在上,我可什么都没有做!”
    “那你该做点什么了。”韩圭表情不变,声音也依旧温煦:“景国人怎么对三刑宫,我就怎么对你。”
    姬符仁笑容未改:“还要向法祖请教——超脱者不能轻易干涉人间,我能做点什么?”
    “后人可以哭庙,祠堂也可以漏雨。”韩圭道:“一回事。”
    “您多虑了。”姬符仁行走在空旷的大殿中,每一步都有清晰的迴响:“治国以法,治天下不可失律。吴病已公心为法,他的超脱路,中央帝国怎么会干涉?”
    “干不干涉是他们的自由,我们这些跳出棋盘来的,不好再往回伸手——”韩圭左右打量了一番这座宫殿,话锋一转:“你见我於岁月,我亦见你於史书!看来你当年受阻於南楚,遗憾很深……做梦都想著天下一统,这道场也弄成帝宫。”
    “人生常有不如意,遗憾嘛,在所难免。”姬符仁笑了笑:“不过相较於熊义禎,总归我不是腐朽的那一个。”
    虽然道歷新启的时候,韩圭已经沉睡了很久。但歷史长河的浩瀚信息,在祂醒来的瞬间,就已经將祂拥抱。祂倒也不难理解“熊义禎”这个名字。更对姬符仁有相当的了解。
    “熊义禎不再记得你,你却对他念念不忘。”祂说道:“至少在你们彼此的记忆里,你才是朽坏的那一个。”
    姬符仁“呵呵”地笑了笑。
    “百家復甦,眾学重燃。这次神霄战爭大胜,人道大昌,莲华圣界进一步得到催化……韩申屠做了什么我不得而知,但我一早就想,您和儒祖,应当也到了甦醒的时候。”
    祂的手放在袖子里,笑著问:“诸圣时代的隱秘,是不是也到了揭晓的那一天?”
    韩圭不置可否:“回头你可以去问孔恪。”
    法祖儒祖的关係,也算是一桩歷史公案。二者曾为师生,一度亲密无间。后来又各开山门,道爭不止。
    祂们所创造的学说都成为显学,祂们也同时於近古沉眠。
    这样的两位“至圣”,究竟是道敌,还是道友?
    姬符仁笑著行礼:“您说得对,確然该问於儒祖,达者为师嘛——到时候还要麻烦长者引荐。”
    这般绵里藏针地刺了一句,又从袖里取出玉轴来:“这份盟约的重要性,也不用晚辈多言——”
    “请留墨宝。”
    “『法』之一字,因您而起,法之一道,因您而成。有了您的签字,我才觉得它真正完整……诸天定矣!”
    空荡荡的帝宫里,天声堂皇。大义在手,的確无往不前。
    韩圭姿態隨意地扫了一眼这玉轴:“此超脱共约耶?”
    “全称是《昊天高上末劫之盟》。”姬符仁笑著解释:“近古末期,避免诸天永沦而约。立约时圣人已沉眠,故未见也。”
    “超脱无上亦无矩,诚为天地恨。能约万界,以避永厄,自是道尊之功德——”韩圭说著,话锋一转:“既是超脱共约,怎么有绝巔署名者?不伦不类,不免伤矩而损威。”
    “啊?”姬符仁面带讶色:“竟有此事吗?圣人会不会看错了?”
    韩圭饶有兴致地看著祂:“有一个叫姜望的,我虽久睡,醒时此名酣雷!他难道真就已经超脱?时年四十四,而言永恆?”
    姬符仁笑得坦荡:“虽然有些难以想像,但这的確是事实——姜望年未半百而超脱,世所公认。说起来也是人道跃升之果,有赖於先贤铺路,是圣人的德业啊。”
    “倒不是信不过你姬符仁,当皇帝的哪有真话?”韩圭笑著一挥袍袖:“吾当问於青史!”
    一翻大袖,史书为镜,岁月为轴。
    就在两位超脱者中间,有一卷青简铺开,其上光影一圆,时光流经。
    那光影绰绰,似乎要復刻盪魔天君签字时的情景。不过超脱的力量流荡其上,不允许记录。
    永恆者超脱一切,也包括歷史!
    但韩圭却极有耐心的等著。
    果然数息之后,青简上显现文字。
    有另外一种伟大的力量,强行留下了文字记载!其曰——
    “道歷三九四四年,姜望剑横太古皇城,归途为光王如来、柴胤、姬符仁、吴斋雪所截。青穹神尊救之,不能解。遂约其名,以绝巔著超脱。”
    一瞬之后,光王如来、柴胤、姬符仁、吴斋雪、青穹神尊,这几个名字渐次消失。
    可它们毕竟存在过,它们已经被歷史鐫刻了!
    在无垠的时光长河里,一直都会有人,看到这一页歷史。
    姬符仁眼皮微跳。
    左丘吾临死之前,替司马衡解决了吴斋雪投影的隱患。
    司马衡也未负所盼,独自在歷史坟场里,成就了永恆。
    人间此后岂有私?
    姬符仁抬眼遥望歷史,微笑著道:“姜望超脱是天下公认的事实,倒也不是光王如来指鹿为马。我亦亲眼见证,难道司马先生就可以信笔涂抹?”
    在歷史坟场里,迷惘篇章中,司马衡的声音传回来:“在他签约之后可以那么说,但在他签约之前,並非如此。”
    姬符仁道:“史笔虽如铁,真相仍需辩证。毕竟你司马衡並不能落字为真,也不是永远都擦亮了眼睛!”
    “此亦公允之言。”司马衡道。
    姬符仁意有所指:“柴胤在混沌海匿证,是为我人族所迫。司马先生也这般不显山不露水,於歷史失落之地冒险独证,竟是防谁?
    司马衡的声音道:“防那些畏惧真相的人。”
    姬符仁大笑道:“您乃人族大贤,史学大家,多年来漂泊歷史,苦寻真相。今既超脱永证,也是时候回来看一看了。”
    司马衡並没有回应。
    姬符仁又道:“別的不说,这超脱共约……司马先生也当署名。”
    那捲歷史青简,慢慢地卷回。
    司马衡的声音道:“送来歷史坟场,我自不缺笔。”
    姬符仁笑了笑:“也行!”
    祂们在这里对上话了,韩圭却不予理会。隨手將宫殿的大门关上,自顾踏步而去。
    被陡然关在宫殿里的姬符仁,刚“欸”了一声,法祖遗留的声音便在殿中响起——
    “无规矩不成方圆。世间有此超脱之律,我岂不应?”
    姬符仁低头將手中的超脱共约展开,但见其上,果然有“韩圭”二字。
    可却不似“姜望”“暮扶摇”为新签,而是字有陈跡……儼然签在很久以前!
    姬符仁沉默了片刻,又微微地笑了。
    ……
    ……
    著作《德法三讲》的吴病已,唯法而已,法治公行。
    著作《证法天衡》的公孙不害,却踏上德法並举的路。
    他最初济法以德,就是受吴病已的影响。后来行侠济德,义不逾矩,走出自己的道……最后失侠也失法。
    吴病已在书里说,“法为他觉,德为自觉。”又说“德不长倚,法能长循。”
    公孙不害说,“法为天觉,侠为人觉!”还说“天人合一,德法並举。”
    两人亦师亦友,亦在天光相会时,成为某一刻的道敌。
    刑人宫空幽的宫殿被璨光铺满,法冠之下吴病已的黑髮都变成了白髮——细看来,是一条条纤如髮丝的纯白色锁链。
    天下瞩目,他仍冷硬。除了那飘飞的冠带还像几分嘆息,他好像从来都没有好好地告別。
    “公孙虽死,《刑书》未竟。”他开口道:“我將道成——道不为天下矩,是为天下守矩者。”
    他立身於天刑崖,向整个现世宣称:“超脱无上谓之永恆,我志朽也。天下无法则吴病已亡。”
    “荆棘烟海,悬尺红尘。半卷刑书,逐字补全。十年之后,將请天下校之——列国有参差,诸天有公序。约其正者,乃为此矩。清浊故彻,使民得安。”
    “天行有常,无情而公。世事无常,有情则法。”
    “吴病已命孤之人,愿为此事——”
    他正视前方,正视这茫茫的人间:“阻道者亦復此面,我刑者亦可刑我也!”
    书山之巔,子先生俯瞰云海,提起笔来,慢慢地写了一个“礼”字。
    而后继续挥毫——
    【《食礼》曰:“毋不洁,儼若祭,安定食。”安民哉!】
    圣人言,仓廩足而知礼节。故饱腹而后言礼,故以食礼为先礼,以《食礼》为诸篇之先。
    洋洋洒洒的文章,在云海里起伏,若隱若现……又好似群鲤跃龙门,跃於子先生笔尖。
    同样是云海,只是云中无文字。抱雪峰顶吃鱼的人,摩挲著那枚孔方钱,倒是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暂歇了掌中好似永动的剑狱,轻轻覆过手来。
    观河台上白日碑,像一柄立地抵天的剑。隨著食鱼者的覆手,乃有白芒一柱,冲霄而起,盪开万里云翳,好似剑光开天!
    如果说白日碑尚且只是笼统的“肆意为恶者,不可行於白日之下”,尚且有许多模糊的空间……是持剑者实力不足时,不得不有的“商榷余地”。
    那么由公孙不害起草,將由吴病已补完的这部《刑书》,就將系统地阐述什么是“恶”,什么样的程度,可以称之为“肆意”。
    白日碑是说“不能作恶”,《刑书》是说不能作什么恶,以及会受什么刑。
    在法的意义上,二者相互支撑。
    而子先生在书山所著的《礼典》,则是“应当如何”的一种劝导。是公孙不害欲举而失去的路,是一种“德济”。
    这不是什么开天闢地的新鲜事情,早在中古时代,就有似今的壮举——
    那时候它的名字,叫“礼法碑”。
    是中古时代法家集大成者薛规,以及鼎鼎大名的“玉山子怀”,联手竖立。它代表儒法两大显学迄今为止最恢弘的一次合流,要为现世確立规矩,使人间有序。
    后来的事情眾所周知。
    当然今日的白日碑、《刑书》、《礼典》,与中古时代的礼法碑,所立背景不同,面对的问题不同,甚至可能確立者的想法也不同。
    但毫无疑问它们有共同的意义,如吴病已所说——
    “清浊故彻,使民得安”。
    跨过一整个近古时代,道歷新启又三千九百四十六年后,这苍茫人间,有了歷史的迴响。
    沧海桑田,斗转星移,现世已经大有不同。
    但对於美好人间的嚮往,自是能够烛照歷史的暖光。
    当初的薛规便死於此道,子怀也是在这条路上永失超脱之望。
    今天的吴病已,亦復行之。
    薛规所炼製的【荆棘笥】,仍然悬负在他身后。
    他背负著这一切,向永恆迈步!
    成道者已经明確,护道的人也出现了。
    今阻道者,竟有谁人?
    天上地下,无非听景国的声。
    山道上姬玄贞微微侧耳,似乎听到了什么,戟指山道上仍在骨碌碌的那颗头颅,对韩申屠道:“笼城乃盛国所属妖界大城,平等国成员长期在此城活动,有妨人族对外大局——此笼城城主首级,许予三刑宫查之!”
    同样一颗头颅,可以为威,可以为礼。
    这位中央帝国的亲王,矜冷转身,自往山下去。
    刑人宫前的应江鸿,却是归剑入鞘,对吴病已拱手一礼:“吴先生堪为天下楷模,志朽之言,应某感佩。今举大事,审查平等国余孽一案,不妨改日——现世人族是一家,天下有序,亦中央所期。应某暂且移步,以免瓜田李下,惹人生忧!”
    “在此预祝吴先生大道得成。”
    他又是一拱手,才踏空而走。
    “你说是谁给姬玄贞下令?”人群之中,胥无明悄声问道。
    作为长期值守天净国的法家真人,在神霄战爭结束、海族投降之后,他总算脱身,得到久违的自由。
    “守边”的代价就在於,吴预登台的时候,他不能亲眼看著。吴预死后,他都没办法告別。
    作为他从小教大的弟子,吴预被公孙不害看中,收为衣钵,这本是幸事,是走向人生巔峰的开始。却没有想到,那一步就踩进了深渊。
    天净国里寄託未来的骄子,最后血洒观河台,尸沉孽海。
    今时今日公孙不害伏诛,他其实是想问一声,吴预陷於祸水,真是吴预自己的问题吗?还是神侠別有所谋,暗中驱之的设计呢?
    可是景人在场,他不能问。景人走后,也不能再问了。
    “还能有谁?”卓清如言之凿凿:“他可是亲王!还有谁能使唤他?说起来他家的情况也复杂,晋王孙成了岱王,他家理所当然的大景第一宗亲。不过两位祖孙亲王的关係……似乎没有那么融洽。”
    不知道是不是刑案太过严谨枯燥,对於刑案之外的文字,她主打一个跳脱。倒还不能说她瞎猜乱写,她往往也是有一些根据。
    “说不清。”韩申屠淡淡地看来一眼:“不过我好像听到祠堂漏雨什么的。”
    沉沉抑抑的法家圣地,终於有了几声笑。
    天刑崖骤见疏阔,万里无云,晴光照彻。
    自此前路无阻。高冠博带的吴病已越走越高,直至踏进光中,鐫为法的永恆。
    ……
    ……
    “笼城的確是盛国兴建,但这些年治权在谁手上,景国心里不明白吗?平时不肯鬆口,出事了它倒归盛国了!”
    名为“未城”的盛都,朝堂之上,盛国皇帝摔了茶盏。
    一地碎瓷,蜿蜒茶溪,几叶茶尖,还有一殿惊悚的朝臣。
    笼城是非,人心自知。他们惊悚的是,小皇帝竟然敢把它说出来!
    “小皇帝”已经不小了,不过年幼登位,太后摄政,直至今日也少见做主,向来没什么存在感,是以虽然已经四十六岁了,和那位盪魔天君同龄,却还是在私下里被称为“小皇帝”……著实是蔑称。
    如果齐涯没有记错的话,这是“小皇帝”第一次公开对景国表示不满。
    以前都是不怎么说话,任由臣议,然后选一个折中。今日却是开口就定调。
    这话……自然没人敢接。
    第一道属国的荣光已经渐行渐远,一九届黄河之会时期的那种骄傲,早就烟消云散。
    现实能够磨损所有骄傲的骨头。
    皇帝的愤怒就像一地碎瓷,无人来接。这大殿就越发的冷。
    参加了三三届黄河之会的曹泉,作为殿中最年轻的將领,盛国年轻一辈的代表……也在皇帝期待的目光中,垂头看著靴子。
    神霄战爭后,景国的武功再次为诸天所確认。早就被牧国打残、又没有分到太多神霄果实的盛国,拿什么支撑脾气?
    满殿的聪明人,没一个想得通!
    “陛下,景国的行事风格一向如此。”江离梦出得班来,直接进入问题本身的討论:“现在的问题是,笼城的確在名义上归属於盛国,我国也一直有官员在笼城常驻。事柄已经被人拿住,就看咱们愿不愿意挨这一刀。”
    发泄情绪毫无意义。一个成熟的政治家,应该遇到问题,面对问题。江离梦对皇帝很失望。但身为盛国人,她不会逃避。
    “也只能挨了!”有御史说。
    也有悲天悯人之辈:“当下不宜开罪上邦,为百姓计……”
    官员们七嘴八舌,很快进行到如何向宗国表达歉意,俯首认错。
    “嗝~哈哈哈哈哈!”一直在那里打盹的盛雪怀,忽然打了个酒嗝,而便大笑起来。
    “你——朝堂之上,你何等放肆!你笑什么?!”有御史怒指。
    “我笑这一群废物,满殿猪玀!”盛雪怀也不理那汹涌而来的回骂,大袖一卷,逕往龙椅拜道:“今当死矣!盛雪怀不愿死得不明不白。我现在就去杀了景使——笼城的事情,就推到我身上吧!我可以是平等国成员,可以是一真余孽,任他们编排罢!”
    作为曾经进入朝闻道天宫求道的骄子,一九届黄河之会的黄金一代。
    他並没有踏足绝巔。
    他向来寄情风月,閒散惯了,並非兵家,没有统兵的才华。
    寿千余岁的当世真人,已然是国柱级的存在。可在风起云涌的今天,於六合大潮之中,確实是起不到太关键的作用。
    但狂生骂国,多少可以叫人听到声音。他的狷狂恣意,也是一种把事情闹得更大,吸引天下更多目光的办法。
    唯求以此,让景国多些思量!
    “行了,歇朝吧。”巽王李元赦就在这时走入殿中,他挥了挥手:“江离梦、盛雪怀留一下,其他人都散了。”
    人群鱼贯而出,转眼空空荡荡。
    满殿文武,除了李元赦特意点名的两个少壮派,就只剩下国相梦无涯,兵马大元帅江如墉。
    这是盛国最高的权力构成。
    在这个时候,盛国太后也从后殿转出,坐在皇帝旁边的凤椅上。
    皇帝在龙椅上正坐。
    朝臣印象中唯唯诺诺的皇帝,此刻却显出一种庄重。
    “国將亡矣!”他肃穆地道:“诸君何以教我?”
    江离梦恍然一惊。
    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
    景国以妖界笼城之事来宣称,並不是简单的“功为我取,咎由尔担”。
    而是“中央一统”的信號。
    他们要收拢道脉力量,开启六合进程了!
    天下道属国,要尽归於一。一切道属国,都是道脉的筹码。
    这也是中央对道门的进一步掌控。
    盛雪怀正是已经看到了这一点,才悲愴作態,狷狂求死。
    而皇帝早早看到了这一点,那么他的怒火,其实是一种疾风卷秋草的试探。想看看盛国上下,心气如何,有几分还击的可能。
    结果自然是悲观的。
    “战爭毫无机会,倚牧仗齐更是臭棋,如果一定要被谁吞掉,还不如归景。好歹道脉一体。”沉默了一整天的江如墉开口:“然而宗庙所在,社稷所期,陛下如若决心抗爭,臣必竭死,以使中央有缺牙之痛。”
    江离梦的后知后觉,一定程度上说明了江如墉对国家大事的端重。
    但无论怎么端重,无论思考多久。从军事上考量,盛国是一点机会都没有。唯一的喘息机会就是“倚牧仗齐”,但那一定会导致更悲惨的结局。
    皇帝並没有怒容,显然对这个答案是有预期的。他看向国相梦无涯:“此事道门可能从中转圜?中央欲匡天下,应当先去啃那些硬骨头,哪有自折羽翼的道理?”
    梦无涯摇了摇头:“閭丘文月布局縝密,当今景天子落子无痕,擅长温水煮青蛙……当你察觉到的时候,往往结局已定。”
    “神霄战爭结束不过两年,大家都还没有消化好神霄收穫。”
    “中央选择在这种时候开启六合进程,定然是有几分把握的。在六合的进程里,道门大概率不会拖中央的后腿。”
    作为蓬莱岛出身的真人,他是能够把握蓬莱岛真实態度的。
    “也就是说,若我们能扛住第一波攻势,证明中央在当下无法完成大一统,道门还是会出面干涉……”盛国皇帝抓住了关键,又看向江如墉。
    江如墉苦涩地摇头:“我们扛不住。”
    气势暴涨,如潜龙將飞的皇帝,瞬间又收敛了战意。他无惧於亲征浴血,可是也没有这个机会。终究默然片刻,涩声安抚臣属:“国力如此,非將士之过。”
    江离梦今天才意识到,自家皇帝其实是个有智慧的。而且坚韧,而且修为不俗……简直明君之相!
    这么多年的“小皇帝”,无非是韜光养晦。此等事例,史书不鲜。
    唯独可悲的是……
    扮了半辈子猪的皇帝,没能等到一鸣惊人的时候,却等到了年关,马上就要被宰杀分肉了。
    其哀其寂,见之何悲!
    “中央帝国当下的战略已经非常明显——”
    “在內整合力量,在外抓小放大,对霸国以震慑为主、敲打为辅,对大国大宗以敲打为主、削割为辅,对小国以吞食为主、降服为辅。”
    李元赦面无表情:“我们盛国属於中央帝国眼中的『內部』。”
    巽王李元赦长期以来是这个国家的擎天玉柱,保命能力是他最大的优点,这些年来有很多次生死悬命的瞬间,他最终都活了下来。而只要他还活著,盛国就始终有一口气在。
    “不幸之处正在於此,幸运之处也在於此。”盛国太后开口道:“景使问责,说明他们也想儘量平和地解决这件事。现在拱手將祖宗基业奉上,看在同属道脉的份上,应该还能换回一个世袭罔替的王爵——我儿后代,富贵不缺。”
    作为先皇成帝的枕边人,她见证了这个国家最有野心的时代,也看到了如今的志衰意疲。这个国家和她一样都老了。
    江离梦分不清这是不是太后的真心话。是分析还是试探。
    这些年她成长了很多,自认为不会再被林正仁那样的人愚弄。但今天又有些恍惚。林正仁只骗到那里,是因为那里就是目的。倘若不是今日留在殿中,她甚至不知道盛国皇帝庸名之下的这幅面孔!
    她也是聪明的,但聪明和聪明之间,隔著沟壑万顷。
    这些人真要骗她,骗一辈子又何难?
    李元赦又道:“別忘了,蓬莱岛大掌教和大罗山掌教,现在都还在远古星穹,等待龙佛衰死。”
    “现世只有一个新晋的玉京山大掌教余徙,他恐怕孤掌难鸣。”
    “道脉没有反抗的理由,恐怕也缺少反抗的力量。这正是景国现在对道属国下手的原因。”
    “中央要收紧拳头,接下来便是横扫天下。”
    “我们盛国或者还要杀几个人……其它道属国,无非传书而定。”
    他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公开说,但皇帝和太后都知道——
    当初殷孝恆之死,是他向平等国泄露了消息!
    写在中央帝国的卷宗里的记录,就是平等国赵子、钱丑、孙寅,联手杀了殷孝恆。
    现在他已经知道,事情发生了变故,平等国几人来不及赶到,真正动手的是宋淮。那件事是中央和蓬莱岛联手诛一真的起笔。
    而宋淮是蓬莱岛的天师,盛国一直都归属於蓬莱岛这一脉,他李元赦却成了不知情的棋子!
    景国布局天下,早就困死了这条大龙,只是今天才提子。
    笼城是一个还有得聊的事柄,景国真正的杀棋,还並没有放出来。或者正等著他表態。
    “如此说来……”盛国皇帝交迭双手:“朕根本没有选择,盛国只有一条路走——这降表是一定要送的。”
    江如墉沉默。
    盛太后亦不言语。
    梦无涯涩声道:“恐是如此。”
    没有人说先皇遗志,没有人聊宗庙社稷。那些东西的意义,只存在於还有力气还手的时候。
    盛国皇帝李承渝微微的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已经非常平静:“但朕可以决定,这降表什么时候送。”
    李元赦终於露出了笑容,隨即又变得更加苦涩。
    盛国今君更胜旧君,盛国却衰於旧时。国爭之残酷,正是无数段残酷人生的总结。
    “正是如此!”盛雪怀陡有几分激动:“吴宗师將全《刑书》,子先生在著《礼典》,白日碑已经响应。我看这天下早晚有变化,非他姬凤洲一言之人间!”
    江如墉摇了摇头:“白日碑不审判战爭,《刑书》《礼典》也不涉於军事——且不说那一位已经超脱无上,不涉人间,即便还在,他也不会干涉六合进程。”
    李元赦微微頷首。
    江如墉最愚蠢的地方是他只考虑军事,但最聪明的地方也在於此。
    龙椅之上,皇帝已经做出决定。
    “大爭之世,鱼龙並起,野心之辈搅弄风云,朕却见黎庶之悲——六合固一也,天下当定!”皇帝按著扶手,慢慢地道:“今中央天子,雄视六合。道脉同源,我盛国自当襄举。”
    “不过江山百代,替姓非旦夕之功。人文千载,易帜伤民心之寧。大事当徐图,珍饈且慢燉。”
    他下令道:“雪怀,你文采斐然,为天下之先。这降表擬文,就交予你。以周全百姓为上,务必斟酌文辞,慢慢地想。”
    盛雪怀当即行礼:“臣一定仔细斟酌,泪血乃就。”
    江离梦琢磨了一番,才觉出滋味——景国以“笼城”为藉口发难,拿盛国开刀。皇帝跳过此事,直接上降表,点名中央帝国的野心。而这降表的时间,取决於盛雪怀何时“泪血满笺”。
    盛国跳出必败的战场,將脖颈从铡刀下挪开,先看看天下人的反应。
    秦楚齐牧荆,甚至黎魏雍,哪个愿意看到景国这么顺利?
    生机就在变化中。
    李元赦则看向梦无涯:“梦相,劳烦你回一趟蓬莱岛,向东天师好生请教。盛国向来以蓬莱为上脉,今既迷途……但请他指点一二。”
    的確他很早就被宋淮放弃了。
    但那到底是宋淮的意思,还是那时候季掌教的意思?
    那时候的宋淮,和现在的宋淮,又还是一个想法吗?
    李元赦又想起惜月园那一战,只觉此中有滋味……未妨待风云。
    感谢书友“foreverlzc”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1050盟!
    下周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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