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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一波三折,信口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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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5章 一波三折,信口开河
    京城,冬月乙酉。
    今日是慈圣皇太后的万寿圣节,大多朝官老早去隆宗门挨饿受冻,等著给李太后行叩贺礼了。
    说是大多,盖因公务缠身的部院堂官们分身乏术,只將贺表亲自送了过去,便转道文华殿,继续早朝议事。
    “开凿泇河?”
    户部侍郎李幼滋因为淋证的缘故,时常在朝会与茅房之间来往,甫一回殿,正好赶上了加河之事。
    张居正也不拖沓,站在左列班首,面朝诸位同僚开门见山道:“加河之议,一波三折,如今经陛下亲自查勘,终有定论。”
    泇河之议,从隆庆四年首倡,至今十余年,一波三折之说,实在恰如其分。
    不过都御史海瑞大半辈子都在地方,对中枢诸多议题渊源並不清楚。
    他谨慎问道:“元辅口称定论,此等国家大事,难道不经廷议?”
    皇帝南巡当然备齐了班子,行在內阁票擬、行在司礼监批红,程序上没什么问题。
    但问题是。
    开凿新河,动輒数百万两的支出,徵发役夫数十万,涉及两岸百姓,若干衙署,其工程之浩大,论证的范围不应该更为广泛么?
    只给京城传份“定论”回来,算是什么事?
    张居正虽然对皇帝把海瑞抬到都御史的位置上颇有微词,但面上还是保持著十足的敬重与客气:“宪台有所不知。”
    “泇河之议,自隆庆年间始,及至今日,从未停过。”
    “奈何大多是纸上谈兵,空中楼阁,以至於朝臣爭执不休,难以定论。”
    “陛下前些年已然有言在先,没有调查,便没有发言权。”
    “此番南巡,陛下率工部侍郎万恭、河道总理潘季驯、前任河道总理傅希挚(实录读作niè,嫌麻烦可读chè)、都水司郎中刘东星等人,亲自踏遍了徐州与泇河两岸,这才旧事重提。”
    海瑞这才释怀,默默回了班列。
    类似海瑞这类不通河情的朝臣大有人在,此刻纷纷看向朱衡,以求解惑。
    朱衡作为工部尚书,自然当仁不让,主动出列道:“按陛下预估,加河工程全长260里,全线贯通及通航后建石闸、设驛、衙署搬迁等诸项,总费80万两————”
    话刚说到一半,文华殿內立刻响起一阵交头接耳之声。
    户部侍郎李幼滋眉头大皱,忍不住质问道:“大司空看仔细些,果真80万两?”
    “下官可还记得,隆庆五年时,朱尚书与万侍郎亲自勘察过泇河,说单单凿开水底巨石,便要耗资五百万两以上。”
    “全线通航,白银千万两都不止!”
    户部对工程造价很是敏感。
    涉及到国家工程,工部节慎库从来都不够花,此前海运的清淤、建港,就从国库掏了数十万两走。
    要是朱衡少看了一位数,国库都得被朱衡这廝掏干。
    这时候,班首的张居正適时插话:“我等足不出户,大司空担待些,还是从头说起罢。”
    与引用皇帝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相对,这里足不出户也是差不多的意思。
    张居正两度说这种话,未尝没有埋怨的意思。
    关於加河之议,朝廷爭了十余年,个个都自信满满,言之凿凿。
    如今皇帝的调查报告一出,才知道这些人颅內治国荒谬到什么地步。
    也不知身居高位,到底如何才能不被下面的人信口开河所蒙蔽?
    这样看来,连原先视为轻佻的南巡,此刻也不由得多了几分认同。
    朱衡点了点头,招呼中书舍人,將工部带来的案卷给同僚们传阅。
    自己则娓道来:“隆庆四年九月,黄河决口邳州,淮河至七里沟间淤塞十余里,泗州祖陵也面临淤浅。”
    “究其根本,乃是徐州三洪淤积,黄河不得过,水势叠累,泛滥而出。”
    “彼时,我提议分泄黄河,將洪水从宿州疏导至徐州小浮桥,减少河水淤堵。”
    “河道衙门翁大立隨即在此议之上,提出既然要泄洪,不妨更进一步,开凿鱼沟镇(今江苏淮阴)的黄河故道,分泄黄河。”
    眾人也不插话,听朱衡娓娓道来。
    这些不涉具体工程,大方向上的议论,朝臣倒是都清楚。
    翁大立虽然被皇帝治了罪,但新河首倡的地位,却也无需避讳。
    只不过,从九月开始,一直到第二年四月,翁大立只议不治,整天提大方案,却不著手泄洪,两岸百姓怨声载道,被时任户科都给事中宋良佐弹劾,调去了刑部。
    感受到同僚的目光。
    已然升任鸿臚寺卿的宋良佐轻咳一声,毫不吝惜补刀:“翁大立泛泛而谈,腹中空空,钱粮、
    路线、役夫,一样没算,朝中想议也议不了,哪里算得了首倡。”
    鞭尸是必须要鞭的。
    不然翁大立当时若是高瞻远瞩,他这个弹劾的言官成什么了?
    朱衡有心让同僚们辩证看待工部老员工,却被宋良佐不轻不重地顶了回来,当即便知道自己这话不合时宜。
    他默默嘆了一口气,只好顺著宋良佐的话,继续说道:“话虽如此,但新河之议並未停歇。”
    “隆庆五年,黄河再决,河道衙门再议,徐州淤塞,莫若开凿加河,將黄河、运河分开,如此既可减缓黄河水势,又可保漕运安然。”
    “路线是从马家桥(今山东微山)始,经微山湖、赤山湖、吕蒙湖、葛墟岭(今山东微山)、
    良城(今江苏邳州)等地,至泇口湾,再经蛤鰻湖(今山东枣庄)至邳州直河口。”
    “如此便绕开了徐州三洪,同时也是黄河最淤塞的一段,运河直接从山东,经由泇口,行入邨州。”
    朱衡这话一出口,礼部尚书汪宗伊似乎想起什么,恍然道:“此事礼部有载。”
    “当时礼科左给事中雒遵告了假,孤身一人到徐州、泇河一带实地勘测,走访民情。”
    “回京之后,连写三本奏疏呈送穆庙。”
    “一曰良城湾水下臥石巨大,难以开凿;二曰蛤鰻湖、周柳湖等地水中筑堤,工费与难度巨大;”
    “三曰河道衙门瀆职,即便沿微山、吕蒙等湖周筑堤,也须同时开葛墟岭与地浜沟排水,但计划上却是先后顺序,可见其规划之敷衍。”
    雒遵还是很能打的。
    若非这份实干,又怎么会在弹劾高拱十大罪后,仍被穆宗保了下来?
    朱衡轻轻頷首:“穆庙听闻后,当即便命工部復勘,我与万侍郎亲自去的。”
    他看向户部侍郎李幼滋,方才点明后者所言的数目来源何处:“也是此次勘察,万侍郎回覆穆庙,言称良城侯家湾,硕大无朋的巨石横亘数十里,想凿开,至少需耗费五百万两以上。”
    倒不是说工程有多难,主要还是没钱。
    单良城一处,就要五百万两,整条河下来简直不敢想。
    彼时空虚的国库,连发俸禄都费劲,面对如此天文数字,工部不得不顺应时势所趋,由倡议转为反对。
    听到这里,朝臣愈发纳闷。
    饶是海瑞一张钢板脸,也不由得露出疑惑的神情:“既然当初科道、工部先后查勘,所需在千万以上。”
    “陛下到底如何鬼斧神工,才能骤降至八十万两?”
    也就今上一直以来都行事稳重,海瑞才能认真发问。
    换作万寿帝君当面,大家已经琢磨是不是如宋钦宗一般,偏信什么郭京之流,要用六丁六甲开凿河道了。
    朱衡正要开口,却见张居正扭头看来,便默默將话语权让了出来。
    张居正接过话头,不疾不徐说道:“万历元年前后,我听闻淮泗地区遥堤御洪成效极差,束手无策,便去信河道总理傅希挚,稍作探討。”
    “信中他说,黄河携带的泥沙淤积,是漕河淤塞之主因,尤其徐州,河身淤垫较隆庆五年他接任翁大立时,已然高出三尺,远超过凿深漕河的速度。”
    “再加上两岸人力物力,已疲於支撑常年的堵河筑坝之工,长此以往,不但漕运、泗州祖陵,乃至苏扬膏腴之地,尽將危矣。”
    “椎心泣血请求內阁,能否开凿泇河。”
    “隨即我將此事面奏与陛下。”
    “但隆庆五年加河之议殷鑑在前,以及陛下当时还未亲政,便手詔傅希挚,步履查勘之后,再来奏报。”
    说到底,工程论证都是经过漫长的时间,反覆的討论,或明或暗而已。
    不要把咱们万历皇帝想得太诡异。
    朱衡顺势解释道:“而后,傅希挚便將隆庆五年工部的方案精雕细琢,因地制宜。”
    “放弃了原计划中穿越吕蒙、微山等湖的工程,改由泉河口开工,沿原线东南挑挖,以避免湖中施工。”
    “葛墟岭、侯家湾、良城等地的坚硬岩石,挖凿开井,降低水位,使巨石暴露出来,便以施工,同时避开主要石区,仅处理约80丈的关键区。”
    “按估算,需工费约400两、石匠40余名————”
    话音落地,文华殿群臣目瞪口呆。
    从五百万两骤降至四百两?
    这是省了多少?整整一个国库的存银!
    敢情不是皇帝鬼斧神工,是傅希挚这廝巧夺天工啊!
    “————此外,邳州至清河段,还可採用旧道,其中招贤村至马陵山虽有砂石,但开凿难度较小,陈家庄至大河口有旧河可疏浚,便於湖水泄淮。”
    “总而言之,新路线自泉河口至大河口,全长530余里,规避癥结,较原漕河路线缩短80余里。”
    “所用花费,便由千万两,降至百万余两。”
    殿內的惊嘆声此起彼伏。
    吏部左侍郎姚弘謨最快回过味来,连忙追问道:“既然如此,当时如何並未就此事廷议,反而罢免了傅希挚?”
    吏部堂官不太清楚工程,但对人事任免记得可再清楚不过。
    这话一出,部院诸臣也醒悟过来。
    当初傅希挚可不是因病閒住的,而是不留情面地下旨罢免。
    如此惩戒,显然不是对待能臣的態度—傅希挚此议多半有问题啊!
    朱衡尚未来得及开口,国子监祭酒侯於赵突然插话:“盖因陛下隨后命工科覆核。”
    眾人纷纷朝侯於赵看去。
    立刻想起,万历元年左右,侯祭酒当时正是工科给事中。
    既然到了密詔解密的时候,侯於赵也不必等朱衡分发工部存档了。
    他当场回忆起自己亲手写的报告来:“元年六月,工科会同工部郎中张纯,山东参政冯敏功、
    行委兗州府同知樊克宅等人,復勘泉河口至大河口,全长530余里。”
    “第一段,从泉河口水面至性义岭山顶,高度二丈四尺五寸,需將河流加深挑挖一丈,性义岭处挖深至三丈五尺。”
    “用银三十八万二千三十九两四钱,较傅希擎所估多十三万两。”
    “第二段,自性义河至岔河口,挖深四丈四尺、泉河口挖泥作堤工程长十里、琴沟以下疏濬挑河工程,长二十三里七十丈————避开台儿庄以下,至岔河口挑河工程,长十三里。”
    “用银一百三十四万五千一百八十二两一钱,较较傅希所估多六十一万余两。”
    “————"
    “此外,良城至马蹄湾,水底多有暗石,把河水放干后,河底石板露出,长五百五十丈。”
    “非傅希挚所言八十丈。”
    “以上挑河工程、筑堤工程、建闸坝工程,共计工料用银三百九十七万六千七百八两。。”
    侯於赵顿了顿,对一眾同僚耸了耸肩:“这还没算建成之后拓宽河道,厚筑河床,迁移铺设的工价。”
    “虽远少於隆庆五年所议的千万两,却也不是傅希挚妄称的百余万,能够建成。”
    “相差如此之大,自然上不得廷议。”
    朝臣们听侯於赵数据翔实,对照著工部留存的案卷,確实也没有质疑的空间。
    那就不奇怪了,那就不奇怪了。
    万历元年穷成什么样了,当时又要造船,又要开海的,当时天津、淮安几个港口,全都是分期修出来的。
    要是偏听了傅希挚的建议,多出大几百万两的窟窿,必然要坏事。
    也不知道內阁当时后怕成什么样,元年七月復勘完成,吕调阳月底就把傅希挚罢免了,八月,高仪直接就向皇帝举荐了潘季驯,丝毫没给傅希挚辩驳的机会。(128章)
    海瑞听罢,不由感慨道:“难怪元辅先前说一波三折。”
    隆庆年间明察,万历初年暗访,到这一次皇帝亲自去考察,已经是第三次议河事了。
    世宗当年要是把修道的心思,放到国事上来,想必也莫过如此吧。
    李幼滋不关心一波几折,只想確认到底要花多少钱:“既然前一次工科条目清晰,仔细罗列出要花费近四百万两。”
    “陛下如今是如何减到八十万两?莫不是又遭了傅希挚蒙蔽?”
    外號三壶相公的李幼滋,或许是尿频害人,以至于思维有些迟滯。
    一旁的鸿臚寺卿宋良佐提醒道:“方才元辅转述陛下德音,声称河工程全长260里,较之傅希挚计较的530里,整整少了一半,必然是再度做了规避。”
    不愧是当初参与过河之议的朝臣,到底要敏锐不少。
    工程造价不是按比例算的,少了二百多里的工程,必然引用了更多的旧河,规避了更多的工程疑难。
    张居正朝宋良佐投去讚许的目光,点了点头:“正是如此。”
    “確係是改换了河道,起始点从泉河口再往南推移,直接从济寧与沛县的交界处,夏镇,开始挖掘。”
    “向东南经过韩庄、台儿庄、泇口,至邳州直河口提前匯入黄淮。”
    “工程分三段,第一段,从彭河支渠开凿,引流入夏镇,接至韩庄,打通微山湖、赤山湖、昭阳湖、彭河、沭河等河湖流路。”
    “全长40里,预计耗费五万两,徵发役夫一万,耗时五个月。”
    “第二段,自西柳庄(今山东滕州)至韩庄,与第一段合流后,开凿侯家湾、良城至口河段。”
    “全长四十五里,预计耗费十万两,徵发役夫五万,耗时两月。”
    “第三段,泇河口至邳州直河口,这一段便水到渠成了。”
    “连同全线疏浚、筑堤、建闸,耗资五十万两,役夫十万,耗时一年。”
    “引加作运至此一年七个月,全长260里,耗资六十五万,全线贯通。连带之后深筑河床,迁移官署,拢共八十万两,用时两年。”
    神童虽然老了,却也是老神童,一番路线、帐目数下来,简直倒背如流。
    说到此处,朝臣终於对加河工程有了概念。
    有人当场深信不疑,抚掌惊嘆。
    有人更加不解,皱眉沉思。
    刑部尚书潘晟一般不参与这种事的议论,但此刻著实有些骨鯁在喉。
    他委婉提醒道:“元辅,因地制宜,重製运道自然合乎天道。”
    “就是这工费————是否有些过於乐观?”
    “全长40里,耗费5万两,简直闻所未闻。”
    不是,疏浚二百六十里的河道,省钱大家是信的,但这花费就八十万两,是不是有点太相信咱们大明官吏的操守了?
    当初嘉靖四十五年,夏镇新河开闢,从南阳以南,东至夏村,又东至留城,凡一百四十一里,花了多少钱?
    二百三十七万两!
    尤其这第一段,40里,5万两,未免有点太几戏了一五万两还不够一个主事官贪的!
    泰半朝臣对这种工程的造价没什么概念,但对同僚们贪腐能力深信不疑,纷纷看向朱衡。
    朱衡並不答话,两手一摊,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犹豫片刻,摸了摸下巴:“陛下属意此段交给舒应龙督建,舒公能为操守,世所罕见,必不负眾望。”
    老张头表情显得有些不太自信。
    当然,不是对舒应龙不自信,而是皇帝的信中措辞太夸张。
    说什么四十里韩庄支渠,舒应龙止用三万八千余两,工成不足五个月,今给五万两,已然绰绰有余。
    弄得好像能前知一样,实在羞耻,哪怕皇帝原话,也说不出口。
    想到皇帝的言之凿凿並不靠谱,张居正不得自作主张,给同僚们吃颗定心丸:“不必太过担忧资费。”
    “陈吾德在徐州惩处贪腐,还未审结,就已然抄了九十万两的现银出来。”
    “取之於民,用之於民,赃款正好作为河道款项,不必调度国库。”
    一听说不必国库掏钱,李幼滋长出一口气。
    脏罚银啊,那没事了。
    他立刻来了精神,连忙出列表態:“河漕贪腐,二百万未必能完工,但如今整风肃纪,八十万已然绰绰有余!”
    户科几名给事中紧隨其后,纷纷抚掌而赞。
    够不够再说,反正別问户部要钱。
    如此,皇帝亲勘,河臣议定,內阁默许,户部盛讚,自然是尘埃落定。
    张居正见状,欣慰頷首:“既然如此,会后各部院就此部议统筹一番。”
    朱衡自然不用吩咐,工部此刻正在部议,年前就能细化出皇帝的方案。
    张居正看向吏部左侍郎姚弘謨,直接安排人事:“復起前任河道总理傅希挚为副都御使,全权总督泇河工程。”
    “都水司郎中刘东星改任中河都水司郎中,筹备泇河第二段河道。”
    “升任乐山县令李化龙为南直隶巡按御史,协理河道。”
    “改中书舍人萧良有,为中河夏镇主事,立刻徵募役夫————”
    一连串人事任免从张居正口中吐出。
    张居正回朝后,姚弘謨这个吏部侍郎,又开始仰人正鼻息,在照单全收外,只能查漏补缺:“元辅,与其另设傅希挚总督泇河,何不著潘总理兼领?”
    反正具体干活的是舒应龙、刘东星等人,也没必要再设总督。
    精兵简政不是。
    张居正摇了摇头:“黄河、运河两分,水势必然大减。”
    首辅老成持重,话没有讲透。
    姚弘謨愣了一会,才恍然大悟。
    潘季驯要束水攻沙,对於黄运两分,削弱水势的河工程,未必乐见其成!
    严格来说,这就是河道衙门的路线之爭。
    难怪皇帝放著潘季驯不用,绕了一大圈要重新启用傅希挚!
    眾人忍不住看了朱衡一眼,潘季驯与傅希挚各有功绩,胜负难分,皇帝要是还想用这两人,就少不了这位老尚书居中压制。
    朱衡这位工部尚书,到底什么时候才腾位置?
    想往上爬的人想法多,纯臣却也不少。
    海瑞只从首辅表面言语中抓中重点,先天下之忧而忧道:“元辅,黄、运两分,两岸百姓何去何从?”
    这话显得隱晦,主要是涉及祖宗。
    以往治河都是出於孝宗的指导思想,“古人治河,除民之害;今日治河,恐妨运道”,不得不治河。
    如今运河改道加河了,按孝宗这说法,那黄河治不治都无所谓了,反正不侵犯运河的財產。
    但做官不能没良心。
    张居正伸手虚按了按,示意海瑞稍安勿躁;“陛下议完徐州事后,已然赶赴淮安海州的出海口,勘测云梯关。”
    “今后黄河之事,仍旧託付潘季驯,悉心用命。”
    皇帝都累死累活从徐州赶去淮安,要勘测入海口了,这幅风尘僕僕的模样,又怎么会弃黄河於不顾呢?
    甚至於,徐州会议后,工部在河道上的政治格局大抵形成,傅希挚治运河,潘季驯不是更有精力治理黄河么?
    海瑞听到皇帝態度端正,按礼数道了一声陛下仁德,倒是没什么疑问了。
    不过这一问一答,提到百姓,倒是让人起了话头。
    徐州籍贯的朝臣,四川道御史张鹤鸣忍不住感慨道:“到底是百万槽工衣食所系,轻易变动,难免生出不便。”
    有人提百姓,那是真的心怀百姓。
    但有张鹤鸣显然不在此列。
    他站在班末,虽然人微言轻,嗓门却很大:“我听前户部郎中王来信说,运道转移,商贾百姓生计落空。”
    “徐州境內,怨声载道,纷纷指摘朝廷。”
    “就连王郎中厚道老人,也颇有微词。”
    “元辅,虽说陛下金口玉言,但诚如宪台所言,是不是再广泛议一议?”
    他张家好不容易背靠漕运,经营起几亩家宅,不曾想连个招呼都不打,转眼就想腾笼换鸟。
    简直欺人太甚!
    若是事有不谐,自己必然要在文集里好好记载此事,让后人知道,徐州是如何穷下去的!
    一眾朝臣闻言,不由面面相覷。
    海瑞与朱衡对视一眼,费了好大功夫才忍住没翻白眼。
    好在张居正养气功夫足,不为所动,皱眉沉声道:“张御史莫非是遭了奸人誆骗了?”
    “徐州作为漕河重镇,沿线的津渡、口岸、商铺乃是百姓赖以生存之机,陛下又怎会不知?”
    “改换运道之后,为免百姓生计失侍,辗转流离,经多方试验,以及都水司勘查,陛下早与部院决议。”
    “大练水泥!舍了三合土,以水泥为基地修一条贯通南北两京,容纳四辆马车的大官道。”
    “其枢纽,便是徐州!”
    “此事一出,不仅徐州百姓欣喜,就连王老郎中,也在陛下感召之下,自愿毁家紓难,广召士绅,在都水司原址,兴建水泥厂。”
    “士绅乡贤们都生怕徐州一蹶不振,成了青史的罪人,坚定不移要为徐州焕发新生贡献绵薄之力。”
    “如今徐州上上下下,都在热火朝天筹备大官道,怎么会怨懟呢?”
    张鹤鸣闻言一愣,似乎没反应张居正话里的意思。
    好半晌之后,他才本能张大嘴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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