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既往不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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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1章 既往不咎
    旭日初升。
    陈易隨意山路间隨意走动,欣赏景色。
    葛藤便是冷杉,远处山峦连绵,近处是宽阔的谷地平原,能见到零星的村庄坐落溪流边,夹杂在树影里,由於山脉遮挡,再远处的景象便看不到了,自陈易上山以来,便觉苍梧峰的景色总是单调。
    话虽如此,但自成婚后,陈易便喜欢四处游赏苍梧峰,从前不甚在意的景色,眼下却是乐趣丛生。
    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自己分明不是什么容易融情与景的性情,这段时间倒是多出了几分风雪月的心思。
    只是可惜的是,妻子不愿陪著游山,自走火入魔,剑道大损后,她更愿待在楼內修行,以期修补剑道,重回一品。
    陈易对此爱莫能助,也不会助,若她当真重回一品,第一个要杀的便是自己。
    正因如此,若她当真有重回一品的跡象,自己已做好了將之生生截住的准备。
    走过一段泥路,陈易望见树荫下枯败的田,她上山前犹喜芍药,只是眼下季节不对,都败了,陈易摩挲了下下巴,捉摸著哪日翻翻泥土,植下新栽。
    或许种了也没法叫她高兴。
    念头掠过一霎,陈易勾了勾嘴角,关她呢,自己行欺师灭祖之事时,何曾管她高不高兴过?
    心思已定,陈易再环视了一圈周遭的景色,便折返回楼內。
    他推开门,目光习惯性地落向厅堂东面,周依棠平日打坐的蒲团上空空如也。
    陈易眉头微微一蹙。
    脚步未停,转向內室,深青色的布帘安静垂落,后面並无气息,陈易指尖挑开布帘,內室床榻整洁,依旧不见那道独臂的身影。
    心头那点因欣赏景色而生的閒適瞬间散去,一丝冷意悄然漫上眼底。
    她去了何处?苍梧峰虽大,但她修为被封,若缺已断,又能去往哪里?莫非——是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逃了?
    这个念头一起,陈易眸光便逐渐沉敛,危险的气息无声瀰漫开来。
    他站在原地,剑意如无形的蛛网般悄然铺开,感知著楼內楼外每一丝细微的动静,空气仿佛凝滯,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更衬得室內一片死寂。
    他面无表情地转身,朝楼外走去,步伐不疾不徐,若她当真逃了————
    刚踏出楼门不远,绕过一丛覆著残雪的冷杉,便见一道身影正从不远处的小径缓缓行来。
    素衣如雪,独臂空悬,长发被一根简单的木簪挽住,几缕散落在额前,正是周依棠。
    她步履平稳,神色是一贯的淡漠,仿佛只是隨意散步归来,见到佇立在前方的陈易,她脚步未停,直至走到他面前不远处,才抬眸平静地看向他。
    陈易眉宇微微鬆开,眼底的厉色倒並未完全消散,他盯著她,缓缓问道:“去哪了?”
    周依棠迎著他的目光,並无丝毫闪躲,“去找你了。”
    陈易闻言略微错愕了下,温声问道:“师尊找我做什么?”
    “商量。”她应得平淡。
    陈易好奇地眨了眨眼睛,自成婚后,周依棠向来都是冷脸待人,眸底恨意深藏,恨不得哪日將他千刀万剐,只是今日她一时竟放软了些语气。
    “明日,掌门要来访。”周依棠目光掠过他,看向远处苍茫的山色,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我寅剑山是女修门派,门规森严,向来不许男子踏足,你————
    明日一早便下山去吧,待掌门离去后再回来,跟以往一样。”
    陈易眉头倏地拧紧,眼底那点刚刚散去的疑云瞬间重新凝聚,甚至更浓。
    “让我下山。”他上前一步,逼近她,带笑道:“师尊,我在山上寻个地方藏好便是,掌门难不成还会搜山?”
    周依棠收回远眺的目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以过往师徒间的口吻道:“规矩不可废,你在此处,终是不便。下山去。”
    她越是坚持,陈易便愈是怀疑。
    他忽地冷笑一声,道:“周依棠,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在谋划什么?
    嗯?哪怕你这时不在谋划什么,我也不会给你任何谋划的机会。”
    “並无谋划。”周依棠偏过头,避开他逼视的目光,语气依旧平淡,“只是遵循门规。”
    “门规?那还是不必拿门规来压我,师尊,这山我不会下的,是了,不如————”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清冷的面容上逡巡,一字一句笑吟吟道:“不如我明日就把你抱在怀里,一起去见你那掌门,让她好好看看,她这位位列武榜第九的剑甲师妹,如今是怎样一副光景。”
    这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破罐破摔的狠戾。
    周依棠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仅存的那只手,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太了解眼前这个弟子了,他说的出,就绝对做的到。
    那將是比杀了她更甚的屈辱。
    分明是他授业恩师,可此时此刻,却拿他无可奈何,乃至不得不——反过来惟命是从。
    所有的爭辩都毫无意义。
    她沉默了,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的唇瓣紧紧抿起,最终,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陈易瞧著她,自己这话还是说得过火了一点,想了想伸手搂她入怀,下巴抵在她单薄的右肩上。
    “师尊,不要怪我话说得重。”陈易轻笑了声,接著道:“毕竟我可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周依棠沉默片刻,而后道:“你连你师傅都不信了?”
    “不,是你演得太假了。”陈易继续道:“我要不在山上,你肯定有法子跟掌门求救,著雨——別怪我不信你,你也不信我,不是么?”
    信——
    独臂女子默默无言,她那时正是信了他,信他对她能遏住非分之想,信这逆徒能消磨掉狼子野心,方才落到今日得境地。
    “好——你便在山上待著,我与掌门相见时,你不得出来。”
    良久后,周依棠如此吩咐道。
    陈易呵了一声,捏了捏她臀峰,感受到独臂女子僵直一瞬后,欲推开而不敢把他推开,只有定在原地,看来她心底深处担忧自己当真破罐破摔,却又不愿就此屈服。
    她是如此执拗的性情。
    陈易苦笑了下,不住道:“师尊,你还不认命么?”
    独臂女子沉吟片刻,道:“我可以不认。”
    陈易眸光慢慢敛紧,搂住她的手更为用力,像是怕她从怀中逃走似的,可到底还是稍微鬆开了些,毕竟周依棠没有做错什么,如今也成了夫妻。
    只是她从来不会体贴自己,陈易长长嘆了口气,不禁想,要是有个妾就好了。
    这样便不必一门心思跟周依棠斗智斗勇,而且在她承受不住后,自己也能有另一人排解。
    最好这个妾百依百顺,懂得体贴自己。
    陈易不觉得这时搂住周依棠,心里想是想非有什么不妥,自己的好色她心知肚明,何况她对自己本就抗拒排斥,说不准巴不得自己祸害別人,只是自己不敢轻易下山,想要寻一妾室当真难上加难。
    翌日,天光微熹,苍梧峰尚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静謐中,寅剑山掌门白玉真人便已翩然而至。
    小楼厅堂內,素白的窗纸滤过了过於刺目的晨光,投下柔和而略显肃穆的光影。
    周依棠与白玉真人相对而坐,中间隔著一张古朴的茶案。
    白玉真人道袍清雅,姿容端丽,眉宇间既有久居上位的雍容,亦有剑修特有的清冽。
    她並未寒暄太多,目光落在周依棠这段时间略显苍白的脸上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痛惜,隨即很快便切入正题,论起了剑道精微。
    两人皆是当世顶尖的剑修,言谈间涉及气机运转、剑意凝练、心境契合,字字珠璣,玄妙非常。周依棠虽剑道受损,境界跌落,但眼界与见识犹在,应对之间,依旧能切中肯綮,只是比起往昔的锋芒毕露,如今更多了几分沉鬱与內敛。
    话题在精妙的剑理间流转,白玉真人语锋却在不经意间微微一转,端起茶杯,似是无意般轻声道:“通玄,你的根基自从走火入魔后便受损非轻,依你看——————————————————
    来要恢復如初————大概需得多少光阴?”
    周依棠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將茶杯放下,目光落在案上那捲摊开的经卷上,墨跡犹新,却仿佛隔著一层无形的壁障。
    要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
    经脉间滯涩的气感,心神中难以凝聚的剑意,以及那日夜缠绕、如同附骨之疽的走火入魔之患,都让前路显得迷雾重重,遥不可及。
    何况——若缺剑已断,法剑一断,於剑修而言,恰是走上了断头路。
    她沉默著,最终,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
    白玉真人心中瞭然,亦是一沉,不再追问,只是轻嘆一声,那嘆息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与诸位长老——皆盼著你早日重回一品。”
    这话如同千钧重担,沉沉地压在了独臂女子的肩头。
    她身为寅剑山剑甲,名列武榜,承载著整座宗门的道统,如今这般境地,不仅仅是自身道途受挫,更是有负有负剑甲之名。
    堂內一时无言,唯有窗外掠过山巔的风声,呜咽著,如同低徊的嘆息。
    当代掌门白玉真人已经辞別苍梧峰而去,她这一回拜访苍梧峰只是独自一人前来,並未兴师动眾,而周依棠走火入魔后境界大跌,也只是寅剑山高层间的秘密。
    陈易不禁心想,至於私底下冒大不与弟子成婚一事,就更是秘密中的秘密了。
    心情不错之余,陈易確定白玉真人不会折返后,便起身回到楼內。
    推开门,便见周依棠独自坐在木案旁,並未如往常般打坐,只是望著窗外出神,侧影在素白窗纸透过的光里,显得格外清寂。
    陈易脚步微顿,心中那点因掌门离去而生的轻鬆淡去,他走上前,正欲开口问她与掌门究竟谈了些什么,怎么是这般情態。
    却不想,周依棠倏地转回眸,目光直直地看向他,那里面没有了方才的恍惚,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决绝的清明。
    “陈易,”她声音不高,“替我补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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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易的眸子瞬间敛了起来,所有杂念被驱散,只余下警惕,他慢慢走到她面前,缓缓问道:“怎么突然说这个?”
    “剑是你断的,”周依棠迎著他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如今自然也只有你能补。”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必须重回一品。”
    陈易笑了下,似是充耳不闻。
    哪怕他如此这般,周依棠仍旧补了一句:“过去的事————我可既往不咎。”
    陈易闻言,几乎要嗤笑出声。
    他自然不会愿意,让她恢復实力,无异於自寻死路。
    “死了这条心吧。”隨即,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慢悠悠地,带著几分戏謔反问:“既往不咎?这算什么?轻飘飘一句话,就想抹平所有?”
    独臂女子看著他,依旧是那副平静到近乎淡漠的样子:“弟子还是弟子,师傅还是师傅。”
    陈易挑眉,立刻抓住了她话语中的迴避,逼近一步,反问:“那夫妻呢?还是夫妻吗?”
    周依棠沉默了,唇线紧抿,避开了他的视线。
    陈易笑了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嘆了口气道:“你看,你连骗我都不肯,所以,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既往不咎,那便不是夫妻了。
    何况这所谓姻缘,从头到尾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陈易对此心知肚明,正因他知道得太清楚,所以才不会有不该有的希冀。
    每天能睡自己喜欢的女子,哪怕这女子不喜欢自己也好,都多么值得庆幸。
    陈易缓缓起身,似乎不欲再多言。
    他瞥见周依棠微垂的眼睫和周身难以掩饰的低落,心中莫名一软,正犹豫著是否该上前,说些或许算不上安慰的话。
    然而,就在他心念微动的剎那,原本静坐的周依棠动了,仅存的右臂並指如剑,凝聚了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气力,方寸之间,剑气凛然,直刺陈易而去!
    这一下毫无徵兆,快如闪电,已是她眼下所能做到的极致。
    可那並指一击,在距陈易身前三寸之处,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再难寸进,如泥牛入海一般,她的剑指稳稳阻隔在外。
    他早就防著她了,从折断她的剑后,心中的那根弦就从未鬆懈过。
    陈易甚至未曾后退半步,只是低著头,看著那近在咫尺的剑指。
    平静了好一会后,他才慢慢勾起几分恶劣的笑意。
    “看来师尊————”那人慢条斯理地开口,“又想要关小黑屋了。”
    周依棠微微一顿,剑指发颤,而后——无力地垂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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