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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夏口重兵云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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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汉军为下一步的扩张而谋画时,江北的晋军也在进行新一轮的调兵遣將。
    早在刘羡攻下夷陵之际,王敦便第一时间將军情传递给寿春,王衍得知之后,顿感大事不妙。他自知中原局势已无可挽回,东南的半壁江山才是他最后的根本,若连荆州都被汉军夺去,將来还有何处可以存身呢?
    在这种危机感的驱使下,王衍不敢有任何大意。他立刻传詔於所有州郡,以江州刺史王旷为主帅,命其都督豫、荆、江、扬、湘、广、交七州诸军事,尽发东南之兵,號称五十万,务必將荆州汉军驱逐回川。
    五十万当然是一种虚张声势,但从此时此刻东南各州郡的动向来看,王衍確实是倾其所有了。除去荆州王敦已有的七万大军外,江州王旷发兵五万,扬州司马睿发兵四万,再加上他自己从淮南、豫州重新组建的一些流民军,林林总总匯拢起来,军队人数已经逼近二十万。何况南面还有广州军与交州军加入战爭,所谓举国而战,差不多就是这个场景了。
    命令是八月上旬下达的,可直到九月中旬,各路晋军才姍姍来迟。这非常不应该,毕竟按理来说,杜弢已经作乱两月有余,毗邻的荆、交、广三州都该快速反应。但江州刺史王旷並不认为杜弢能掀起大乱,荆州晋军便足以应对,即使生乱,也很难影响到江州,便仅派遣陶侃等二万人作为辅助,並没有做更多的动员打算。
    直至得知刘羡加入战局,並確切无疑地夺回夷陵、义安等要害之地,各州长官才意识到大祸临头。汉军既然如此来势汹汹,必然是志在顛覆晋室。一场决战已经势在必行,而此事关係到每个人的切身利益,他们不敢再迟疑旁观,因此,纷纷响应朝廷號召,终於又凑出了一支庞大的江上军队,规模直追近三十年前的晋军灭吴之战。
    只是时过境迁,三十年前,当晋军水师出现在大江之上时,人们升起的是太平年即將到来的喜悦与自信,三十年后,人们却难免怀有一种哀愁与怀疑。毕竟三十年前,晋军是占尽优势,贏了理所当然,输了也无伤大雅。而在现在,晋室已经被逼到了墙角,这更像是一种孤注一掷,如果这一次也输了,灭亡的命运也將隨之註定。
    王敦此时便是怀著这样的心情,自襄阳迁移到夏口。
    之所以离开襄阳,是因为襄阳是江汉与中原之间的要衝,若是北面来敌,襄阳可以作为整个荆州的军事中心,但若是西面来敌,襄阳距离长江甚远,想要与汉军作战,显然不太合適。
    而汉军如今又占据了义安,与江陵晋军隔江相望,若是以此为根基,两军之间相隔太近,没有缓衝余地,除了硬拼之外,可以选择的策略很少。因此,他选择在夏口重新驻营,此地是大江、夏水、汉水三条河流的匯流之处,西面是繁如星夜的云梦泽湖泊群,南面是洞庭湖口,下游则是长江重镇,前吴国故都武昌。
    在此处,晋军溯流而上,约三日可达江陵,走陆路去支援,也不过六日。同时可以兼顾南面湘水的战事,与武昌郡的江州军相互协调,即使一时作战不利,还可以从此確保下游的退路。汉末三国时,刘表与孙权在此处数次爭夺,最终以孙权得胜告终,东吴获得了江上霸权,也是自此而始。
    夏口的风景极其秀美,这座由孙权督建的城池立在江南的黄鵠山上,隔岸相对的乃是龟山,向西可以看见后世著名的鸚鵡洲与汉阳树,且有数十座湖泊环绕拱卫,真乃形胜之地。
    不过王敦却没有閒情去欣赏美景,他现在最渴望得见的,莫过於从下游前来的援军。而令他宽慰的是,他也终於盼到了各地先后抵达的援军。
    最先来的当然是江州刺史王旷,他与王敦、王导一样,同是琅琊王氏出身。只不过年纪更大,名望也更高些。这个高不在於他的德高,而在於他的书法造诣极高,王旷自幼爱学蔡邕,善行书、草书、隶书,尤好飞白书,该书体笔画丝丝露白,形似枯笔写成,墨色燥润相间,好似舞动的美人一般引人入胜。在当代文坛中,能有如此造诣者,不过王旷一人而已。因此,王旷在文坛的地位极高,他本人也如同他的书法一般倨傲。
    故而见到王敦后,他毫不留情面,先是对其斥责道:“夷陵不守也就罢了,为何不重防江安?只留给苟晞几千人,济得甚事!今日局势糜烂至此,与你脱不开干係!”
    他这话一开口,场面极为尷尬,王旷说得或许是实情,但也太过於不体谅王敦的难处。好歹王敦也是率先为剿贼想了办法的,而王旷则拖沓不力,蜗行牛步,有什么资格指责王敦?如果他早些率兵来支援江安,江安难道会这么轻易地丟失吗?
    王敦又是何许人?年纪轻轻就被晋武帝司马炎赏识,娶了公主做駙马,何时受过这种气。即使他城府极深,听到此语,也难免青筋暴跳。但他到底还是忍了下去,毕竟王旷是族兄,也是这次王衍任命的主帅,他不可能与主帅爆发太大的衝突,不然,此后的仗也不用打了。
    他主动揽责道:“总是刘羡狡猾,小子愚钝,虽尽心竭力,却识不破贼子阴谋,正要倚仗兄长教导。”
    王旷见他识趣,自然是哈哈一笑,他很自然地摆起兄长架子,指著身后的隨从道:“刘羡不过有一州之力,而我江州名將,尽在此处,何惧之有?”
    王敦隨之望过去,只见王旷身后站著三位中年人,个头虽高低不一,但气质出眾,目光炯炯,皆有一股卓然不群的杰出气质,显然都是东南俊彦。
    为首第一人他认识,乃是刘弘一手提拔的陶侃。王敦本想在他守孝结束之后,再徵辟入府,不料王旷在坟前拉人,捷足先登了。而之后在平定张方之乱时陶侃谋划全局,果然立下大功,到现在,整个东南都知道陶侃的谋將之名。
    王敦很欣赏陶侃,同时也很嫉妒他的才能,不过此时他表现不出后者,只是很亲切地笑道:“原来是士衡来了,都说江南有两个士衡,文陆机,武陶侃,有你在此,我算是鬆了口气了。”
    他如此恭维,陶侃却不居功自傲,他看见王敦,表现得还是很客气,拱手行礼道:“王使君过誉了,在下哪里比得上陆君?还是您近来辛苦,为国家社稷尽力,陶侃不敢落后啊!”
    但陶侃身边的另一人,便与陶侃形成了鲜明对比。王敦认识晋军中所有的高级將领,却不认识此人,说明他应该是刚刚提拔不久,並没有多少名气。可这个人却没有丝毫谦卑之色,反而是不卑不亢地打量著王敦,即使看见王敦的眼神,他也毫不迴避,同时也不行礼,可见颇有傲骨。
    陶侃和此人关係不错,他主动向王敦介绍道:“使君,这是我的好友周访周士达,他家是吴国四代宿將,家学渊源,军学谋略实不下於陶某。”
    听陶侃介绍,周访才勉强朝王敦点了点头,拱手道:“愿与使君共克时艰,討平刘贼。”
    好傲的口气!王敦心想,陶侃所言,无一言提及周访功绩,说明他目前尚无实绩。可此人却毫不羞耻,也无意自证,竟理所当然一般地接纳了陶侃的讚赏。王敦很厌恶这种人,因为这种人多半是眼高於顶,自欺欺人的纯粹蠢蛋,就好比自己的族兄王衍。但此人既然是陶侃推荐,王敦还是高看了周访几分,决定军议上再试试他的深浅。
    最后一人则是一名文士,他较为年轻,举止儒雅,应该才二十岁出头,而后主动向王敦自我介绍道:“在下譙国桓宣,初来乍到,还请王使君多加照拂。”
    原来是譙国桓氏之后,王敦闻言,对桓宣顿感亲近。譙国桓氏虽不算什么名门,但他们家族的家风非常有名,在別的士族多在清谈幽玄之际,桓氏却讲究兵学、律学、农学、算学,更倾向於实务,与旁人格格不入。因此,虽然桓氏中没有多少显贵,但却以出能吏闻名,王敦眼下正需要这等人物。
    王旷麾下当然不只有这三人,隨他同来的,还有陵江將军黄峻、豫章太守李桓、临川太守卞壼等郡守將领,除去朱伺、郑攀仍然在巴陵、益阳一带固守城池之外,江州军可以说是倾巢而动,精锐才俊尽在此处了。
    江州军抵达之后不久,扬州军隨之抵达。领头的不是他人,正是王敦的堂弟,镇东將军长史王导。
    在琅琊王氏的同辈之中,王敦自幼与王导交好,两人一隔数年未见,都极为高兴。王敦问王导道:“刘羡猖獗,好如项羽,我急如星火,弟何来之迟?”王导笑著回答道:“韩信来迟,霸王方才梟首啊!”说罢,兄弟两人皆哈哈大笑,可谓亲密无间。
    王导如约带来了四万扬州军,几乎儘是精锐水师,与他同来的將领,也是扬州成名已久的名將,分別是建武將军钱璯、镇东参军周玘、安东军司顾荣、军諮祭酒纪瞻、扬威將军甘卓。
    这些人都是此前参与过平定石冰之乱、陈敏之乱的將领,也都是三吴名族。王敦对这些人是久仰大名,此前张方之乱时,扬州並未派来多少兵力,因此也多半无缘得见,於是便借著这个机会,在王导的介绍下,与这些人一一结交。
    就第一印象来说,王敦对这些江左士族的印象还是不错的。除了口音有些不適应以外,这些士人都没有中原士人那种远离俗尘的清流气,基本都是重实务、修兵学的传统士人。但令他感到不適的是,对方身上有一种很明显的隔膜感,似乎在刻意与己方保持著距离。
    这种隔膜可以分为三类,一类是如顾荣、纪瞻这般,虽然面带微笑,但话题都非常客气,不愿谈论较为亲密的话题;一类则是如钱璯、甘卓这般,沉默寡言,只说是或不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而给王敦印象最深的还是周玘,面对这位周处之子,王敦第一次体会到了別人对自己的想法,周玘的面孔高邈如云,不苟言笑,王敦完全看不出周玘的所思所想,向他探討一些军事话题,他回答总能別出机杼,但又故意说得佶屈聱牙,让人费解难懂,似乎看著別人疑惑的神情,是他的一种乐趣。
    但这种乐趣是轻蔑的,高高在上的,让人难以接受。似乎在他眼中没有什么看得起的人,唯有在提起这次会战的对手时,周玘的眼神会亮上一些,他对王敦道:“都说刘羡是当世第一,我看也没什么了不起,我这次过来,就是要戳穿他的虚名!”
    王敦看得出来,大概是陆机在中原的境遇与结局,伤透了这些三吴士子的心,他们对朝廷的忠心极为可疑。他不禁就这个话题私下问王导道:“这些年来,吴人一直暗地里生乱,朝廷用他们来抵御蜀人,是否可信?”
    王导当然明白他的疑虑,继而低声解释道:“我也知道,可眼下也没得选了,再怎么说,他们也不会投靠刘怀冲啊!”
    这確实是实话,吴蜀之间的矛盾其实比汉魏、汉晋之间还要大。当年蜀汉与曹魏、司马晋之间,还可以说是堂堂正正的对手,可吃得最大几次亏,全来自於吴人的偷袭,这怎么能忍受呢?眼下王导起用这些吴人来抵御蜀军,反而比一般晋军还可靠一些。
    王敦觉得王导说得有理,这么想来,他又乐观了一些。至少从现有的情况来看,这些人至少才能出眾,再加上己方的將领,確实称得上一句群英薈萃,用来与汉军对阵,不至於说是无人可用。
    最后抵达的是淮南军,淮南尹周馥与徐州刺史王澄共统军有二万,麾下又有徵虏將军赵诱、豫州刺史田徽、蘄春太守朱轨、庐江太守宋典等人。
    周馥抵达夏口后,没有过多的话语,他直接与王旷见面,並谈论道:“二十万大军匯集於此,实不宜久拖时日,当早日军议,西復失地,將蜀贼驱回巴东!”(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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