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宋州

    第371章 宋州
    牛存节调任宋州时遇上年岁，民间大飢，无力纳税。牛存节用军队物资和百姓做交易，儘量兑换能用得上的东西，比如柴草、药料、石块、土砖，以充赋税，解送全忠处。其平常之政法令严整，军民安定。这时空里的宋州人口能在中原、东西大战下保全这么多，多赖之。
    待朱全忠於洛阳见杀，牛存节不听大郎號令，正式招募部曲，算上本有的四千余州兵，凑成万人，以王言、牛知业等人为將，进討在决裂期间趁势而起的刘亥、张楷各路起义军。
    牛存节武慷慨，天下梟將，汴梁高层號为二贾復。大贾復谁也？绿林军渠师，刘秀之左將军，冠军侯。手下又有良將善谋，外无忌惮，刘亥各事业未成而鉤心斗角，没多少功夫便被击毙张楷，刘亥渡江。
    抚全宋州，取半壁毫州之后，牛存节击败朱大郎討伐。
    李思安、张慎思、氏叔琮、石彦辞、何烟等部也赶来与他匯合。部眾或多或少，几十几百几千不等。他地盘养不活这么兵，於是他们进入徐州，和杀死张廷范的史太等部交战，攻占沛县、符离等处。
    生存问题既解，牛存节致书行密，陈述他们走投无路等心情，表达伏低做小，希望得到庇护、
    接纳。然而行密虽为及时雨，在这件事上，也不愿襄助。
    这些已经是去年及以前的事了。汴梁陷落后，造成了中原强者请服，弱者入见的局面，也为各处势力带来了团结的倒逼重压。
    前番在牛存节的主导下，他们外交一番，达成了一个脆弱的同盟。但葛从周水泼不进，几次遣使劝说皆无果一不过，使者没被献首，恰恰也表现出，他没那么坚定，有可能被拉拢。
    袁象先和忠武军也一直態度暖昧。
    不是，哥们，你们的心到底在哪？到底想干嘛？胆子小就虔诚事朝以求洗白，爭个好前程嘛。
    反之就和他一起啊。真是见小利失智，於大事惜身。
    这让牛存节愁容满面。
    没这三家，只恐大家心志不坚，胆气不振啊。
    宋州，宋城。
    秋雨霖霖，一苗灯火像有个人在旁边吹气，不停抽动。朱褐漆案上摆满书简，其中摊开的一卷，內容是时下经典—一孝经，可见其主人应是个奉孝尊上的君子。
    此时，牛存节一不，应该叫他牛礼了。
    存节是全忠给他取的名字，他已经不这么叫自己了。牛礼做著一副儒生打扮，正脚步生风，在室內负手踱步：“我看，就不反覆再劝再等了。没了此三人，难道我们的事就不做了？”
    在他身旁，坐著个中年道人。没了全忠的调教，庞师古性情渐变，修炼至今，已有几分超然物外的味道。正手捧经书，看得认真。闻言，道：“急什么，李哗又没打来，不如等粮到。”
    定下抗李方针后，他们向行密购食为储。行密卖了，已发运上路。的確有点不晓事了，但顺从一下吧。
    “行密遣押牙唐令回持茶万余斤如汴宋贸易，全忠执令回，尽夺其茶。”都相信朱全忠的人品了。
    前几年的泗州刺史张諫困於军食，向他打白条买粮。他答应了，且分文不取。张諫感激不尽，转头—“以州附於朱全忠。”
    还有被老婆戴三年绿帽，被夫前犯无数回而面不改色。
    诛朱延寿之后还能忍住不杀母狗，还將其打扮得漂漂亮亮再嫁给部下。
    这证明了什么？
    这个人思想有问题！
    当然，也可能是行密有自己的考量——原谅老婆，是享受绿帽情节。让朱全忠打劫是为了向部下和天下人揭露朱全忠的险恶。资助张諫，是支持其抗朱。
    和牛礼做买卖，大概也是这个想法，就是不知道牛礼靠不靠谱了。
    “杨王一诺千金。他只要答应的事，就不会食言。”牛礼看了眼庞道人，说：“我等现在也不是没粮，不必久等。迟迟无所作为，我担心李思安等人会转投杨王，甚至李哗。袁象先既无断腕勇气，见我辈庸碌度日，也可能突然顶不住压力，降了李哗。谁知史太、王敬蕘他们又会不会腋肘生乱，让人杀了，篡位顺李。三等两等，令人心烦不安。”
    “而且李哗又是赠牛，又是送种送家具，收孤儿，备秋耕————————今秋不给他找点事，让他这么巩固下去，希望更渺茫。”
    “故我三花难聚，总坠凡尘。”庞道人放下书，道：“夜长梦多，情势易变，你的顾虑没错。
    其民政如茶，可以先动手。杀其民，隳其城，焚其田，坏其生產，就像是他的下马贼曾经对我们所做的那样。给他製造难民，瘟疫，饥荒。看他那个东京都，还都得了多久。”
    牛礼一愣。
    “你要明白一个道理，双输好过单贏。”庞道人抬起头来，以曾经长官的口吻教训著牛礼：“莫非你还真以为，我辈有多少胜算？砍头、活埋、投河、吃肉一巢蔡怎么做，现在就怎么做。总之寧可杀得天下绝户，也不留李唐一民。”
    “我告诉你一”他冷不防一掸袖子，打坐冷视著牛礼：“孙儒他们是对的！若天下人都有这个觉悟，王侯將相，刘李天子才会夹著尾巴做人。才不会有孙儒。这才是真正的太平之道！”
    “你少说多话！”牛礼恨声道，正要辩驳，却被庞道人不耐烦的一挥手打断话头：“这帮贱民，就是该杀的贱种！稍微对其好点，便忘了苦难，感恩上了。故先王常语我等，祸害了家畜不必怕，该屠的屠，该搜刮的搜刮，日后但下善政，聊作抚慰，自无事耳。”
    牛礼只觉庞师古是个疯子，想到啥说啥，不可理喻。
    大梁的失败，对他的打击这么大？
    “我没问你什么太平道，百姓是不是该杀的贱种。”牛礼呵斥了两句，沉默片刻，道：“即日分兵扫荡曹州、汴州边境！袁象先之辈，我看靠他们自己是决心南下，可有办法逼一把？”
    “不能做朋友，就做敌人。”庞道人说。
    “你的意思是？”牛礼目光落在书架上的一沓信件。
    “这三个傢伙首鼠两端，毫无节操，无非是想两头下注。把这些密谋信件传给李曄，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牛礼凝眉：“他们愿意沟通，我们却出卖，太不丈夫。”
    “所以你一直是个武夫，是个下等马的下等武夫。”庞道人冷笑道：“他们出卖时，可讲过丈夫？有利可图，隨时出卖你也不会犹豫。与其等著被他们落井下石，不如先搞他们。”
    “所言极是。”牛礼深以为然，道：“那乾脆做归顺姿態，附带这些信件，上表请降？朝廷震怒下，恐怕会先討伐他们。届时再復叛。如此，不管他们合不合流，都起到了吸引火力的作用。”
    “將不以怒兴兵，我和李哗打过交道，他不会。”庞道人篤定道：“这么干，他只会驱虎吞狼，派你去討伐。这是我都能想到的，他怎么可能中计？”
    牛礼虚心请教：“那该如何？”
    “先按一按。”庞道人却说。
    “何意？”
    “这么做，有一半概率逼反他们到我们这边。也有一半概率，他们坦诚承认罪状，请为前锋討伐以自保。”
    牛礼摸著鬍鬚，沉吟道：“那还是可一试。”
    “不。”庞道人摇头：“我们要做的是给李哗搞破坏，增加敌人，而非自己。这样的赌博，儘量避免，才可能更长久的作乱。沉默吧。我辈欲生事，就不得不展示具备相应的能力。有足够的能力，阵势。墙头草们见了，自然会乐於倒过来。唯恐天下不乱者，也多得是。”
    “好！”牛礼道：“那就这么定下来了。一会召集將士，即日大兵就食曹州、汴州。王敬蕘、
    史太那边，我连夜遣使知会，请他们出兵来会。”
    “甚好，去吧。”庞道人告诫道：“李哗马军强盛，汴梁四周定然到处都有马营。出去扫荡，必能援救。我们的骡子军毕竟不是真骑兵。谢彦章济水原之败牢记，切勿硬碰。要发挥骡子军的履地、耐力优势和我们地主之利。”
    ****
    东京都。
    尚书台。
    韩偓高坐席上，对一於尚书、干事说道：“天宝十年秋，水淹大明宫，妃嬪闭门阻洪。洛水决堤倒灌东京，淹十九坊。上元二年，长安復淹。永泰二年，水淹洛阳二十余坊与皇宫，河南全境大水。大历十二年，河南平地水深五尺，黄河决堤。贞元八年，河南、河北、山南、江淮四十余州大水，溺死数万人——————关东水旱一向频繁。最近关中、陕东秋雨连绵，河水抬位，要多走访滨水各县，掌握水情。若有决堤、改道、淹城之忧，一概先斩后奏，先转移人，再回报。”
    “屯田、安置难民各处，已经下种的麦田能保则保，保不了算了。没下种的，等一等。”
    “朝廷將有事於南，防洪一政，务必用心，切不可因兹復扰，兵未出而灾难復炽。”
    “明日集结百官，都到宫中上仙观祈晴，诸妃主也会来。”
    “谨诺。”眾官应道。
    “稟韩相。”底下中书侍郎陆扆叉手：“河南尹卢光启奏，洛阳有巨蛇，高丈余，长百尺，出没邙山中，远窥中京。光启亲见。仆以为凶兆，恐朱温所化，请派胡僧以天竺法咒之。”
    “哪来这么大蛇？”这荒诞不经的消息让韩偓冷哼一声，训道：“即使有，朱温是死在道场寺的，怎么化在邙山？”
    “韩公有所不知，確实有这么大的蛇。”牛徽说道：“天宝年间就是在洛阳捕过一条巨蛇，太常寺卜曰，乃安禄山陷洛之兆。此事国史馆也有记录。”
    “我也知道，只是时家族议，兆李林甫將死。”中书舍人韦说加入话题：“如此说来，难道是说幽州將復发国贼？还是將有一大人死？”
    在流行祥瑞、说的时代，相信祥瑞是常態，而相信祥瑞，就代表灾异、谣言说也有人相信。
    神神秘秘的事没人不感兴趣，尚书台嗡嗡声起。
    “太常卿苏荣病臥已久。”
    “前相秦凤太守韦公（韦昭度）也不豫已久，屡表陈情，怕是应在他俩身上。”
    “韩公。”这时，中书舍人李燕严肃道：“几天前，京兆尹来奏，蓬莱殿东墙的壁画无故自落。窃以为，得重视。”
    “別说了，別说了。”有人赶忙打断。
    韩偓一阵恼火，拍拍案几，问韦说、牛徽：“你俩亲眼见了？”
    “未尝，但史官写了。”
    “假歷史！”韩偓蛮横的下定义，又看向陆扆：“你亲眼见了？”
    陆扆尷尬的抠抠鼻子。
    “卢光启，我记得是个清廉勇敢的干吏，这才任他为河南尹，没想到他却做这种谣言。有巨蛇我信，百尺巨蛇，谁信便可就地革职了。”韩偓扫了一圈，止住议论，见许多人一脸不服，点点头，慨嘆道：“传得这么玄，也罢，遣人看看！妖由人兴，水不自作，看看是在点谁。”
    “莫不是王？”沉默里，陆扆仿佛隨口的忽然一问，挑起了一个新话题。后面的声音很小了，只可意会不可言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