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將军 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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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0章 將军 士兵
    奥地利,北马其顿,斯科普里火车站。
    整座车站被徵用了。
    民用候车厅的门板上贴著军事管制告示,站前广场上原本卖烤玉米和酸奶的小贩早在三天前就被宪兵清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码放整齐的弹药箱和装满乾粮的麻袋。铁轨尽头的调车场上,十几台机车在喘著粗气待命,黑烟混成一片低矮的乌云,压在整个车站上空。
    一名上校站在站台中央临时搭起的木製高台上,手里攥著一只铜皮喇叭,声音已经喊得有些嘶哑:“快快快!轻装,所有人迅速上火车!被褥、私人物品全部扔到西侧回收区,会有人处理!我们在布拉格重新补给!不要磨蹭!以连为单位登车,连长清点人数后立刻向站台调度报告!迅速!”
    他每喊完一句就用喇叭朝人群方向比划一下,像赶牲口一样,但语气里没有恶意,只是急。
    站台上灰色的人流涌动著。士兵们一边走一边把身上不必要的东西往两侧甩一捲成筒的毛毯、磨破了底的备用军靴、从巴尔干集市上顺来的杂物,甚至有人把一整套铜质餐具扔进了回收堆里,发出哗啦一声闷响。回收区那边有专门的辐重兵在分拣,动作利索得像屠宰场的工人一能用的归一堆,不能用的归一堆,贴標籤,装筐,等后续辅重车来拉。
    没有人爭论。没有人犹豫。命令说轻装就轻装,哪怕那条毛毯是从家里带来的。
    一名叫阿洛伊斯·里特尔·冯·阿青格的炮兵上將站在车站主楼的顶层,开的窗户正对著整个站台。他举著望远镜,缓缓扫过下方的景象一灰色的军装在阳光下泛著土白色的光,远远望去,像一片流动的原野被某种力量拽向铁轨,又像一群灰蚂蚁沿著看不见的化学信號涌向巢穴的入口。
    他放下望远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们的士兵是好样的。”
    身旁的副官——少校什特凡·布雷齐纳,一个瘦高个的斯洛伐克人,戴著一副夹鼻眼镜,手里永远夹著一摞调度表——听到这句话,抬了抬头,没有接话。
    阿青格转过身来看著他。
    “你看他们,布雷齐纳。三天前还在瓦尔河谷的阵地上挖交通壕、修炮台掩体,以为自己接下来半年的任务就是盯著对面奥斯曼人的残兵,等著他们举白旗投降,然后回家。”
    他用望远镜的筒身敲了敲窗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忽然一纸命令下来一拔营、上车、向北。不是换防,不是休整,是去打普鲁士。”
    “可你看看下面,有人闹吗?有人赖著不走吗?有人跑去宪兵那里问为什么吗?”
    布雷齐纳顺著他的目光望向站台。
    確实忙得像翻了的蚁巢,但仔细看,每一个动作都有章法。步兵以连为单位,在引导兵的旗语指挥下列队登车,一列灰色的纵队消失在车厢门洞里,下一列立刻顶上来。被褥、个人杂物按指令投到站台西侧的回收区,工兵在那头分拣打包,贴上写著编號的纸条,码上木板车,等后续的重列车来装。炮兵的情况更复杂—弹药箱要逐箱过磅、登记,火炮要用专门的平板车固定,系留绳索由两组人交叉检查,一组系,一组验,验完在绳结上涂一道白漆做標记。整套流程走下来,一门野战炮从拆卸到上车大约需要三十五分钟。但没有人爭执,没有人手忙脚乱。一切都在按时刻表走。
    “十七分钟。”布雷齐纳低头看了看怀表,又核对了手中调度单上用红铅笔標註的数字,“第三营从列队进站到全员登车完毕並关闭车门,十七分钟。比计划快了两分钟。”
    阿青格点了点头,脸上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別的什么表情。
    他是二十六天前在索菲亚接到密令的。
    帝国总参谋部的信使骑马赶到他在索菲亚的临时司令部,带来一只红色火漆封口的牛皮信封,火漆上压著双头鹰的徽记。
    “请阁下即刻著手制订第七炮兵军西巴尔干方面所属各部向北方既定集结区域转运之方案,相关铁路运力调配另函通知。”
    没有提普鲁士,没有提开战,甚至没有出现“战爭”这个词。但一个在军队里待了三十年的人不需要別人把话说全。往北,集结,炮兵——这三个词放在一起,指向只有一个方向。
    从巴尔干战线抽调部队北上,铁路运输距离超过一千二百公里。
    主干线路沿莫拉瓦河谷北上,经贝尔格勒、佩斯转入波西米亚,大部分路段是帝国铁路局近十年新建或扩建的双轨干线,通过能力不成问题。
    真正的瓶颈在南段—一从斯科普里到尼什之间那二百多公里的瓦尔达尔—莫拉瓦分水岭山区。那里的铁路是战爭期间抢修的,隧道和桥樑都是按战时標准赶工,路基尚未完全夯实,不少区段仍是单轨,会车要靠沿线临时增设的让车侧线,一旦有一列车在山里拋锚,后面所有的车次全得停。
    过了尼什匯入帝国主干线之后就好办了,但这段山路就像一根狭窄的瓶颈,所有部队都得从这里挤过去。总参谋部给他的时间窗口是六周。
    他用了不到四周就把方案报了上去。
    不是因为他有多能干,而是因为他发现,铁路调度的时刻表—一早就排好了。
    维也纳发下来的那份“另函”里,附著一份详尽到令人髮指的运输计划。厚厚一摞,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线路图:哪条线路在哪个时间段由军用独占,哪些民用客运和货运列车需要在哪一天的哪个时刻临时停运或改道,沿途每一个站点是设补给站还是设医疗站,机车在哪里加水、在哪里加煤、加多少,甚至连备用车头停在哪条侧线、朝哪个方向,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阿青格拿著那份计划看了整整一个晚上。他越看越沉默。
    这不是一个月能做出来的东西。也不是两个月。这份计划里涉及的铁路线路勘测数据、各站点的通过能力评估、机车和车辆的调配方案,每一项都需要实地考察和反覆推演。他粗略估算了一下工作量——至少需要一个二十人以上的参谋团队,不间断工作半年以上,才能拿出这样一份方案。
    总参谋部的那些参谋们一一那些他平时嫌聒噪的、成天趴在地图上拿量角器和分规丈量铁路里程的年轻军官们一一恐怕在一年前,甚至更早,就已经在维也纳的沙盘室里把这场北上行军推演过无数遍了。每一个岔道口、每一座桥樑的承重极限、每一段山路的最大坡度,都被他们算进了公式里。
    这並不奇怪。他在维也纳待过,见识过总参谋部的运作方式。那栋楼里的参谋军官按方向分成若干组,每一组都在没日没夜地修订针对相应方向的作战预案—一打普鲁士怎么打,防俄国怎么防,如果法国人从亚歷山德里亚方向渗透怎么堵,甚至连巴伐利亚突然翻脸这种事都有人管。
    进攻的、防御的、单线的、多线的,排列组合出几十种方案,锁在铁皮柜子里,定期更新,隨时待命。
    他曾跟负责北方组的一个中校喝过酒,那人半醉时说:“我们的工作就是確保不管陛下哪天早上醒来决定跟谁开战,下午计划就能摆到他桌上。”当时他觉得这话狂妄。现在他攥著这份从斯科普里到布拉格的运输时刻表,才明白那个中校没有吹牛。
    “你知道底下那些兵现在在想什么吗?”將军忽然问布雷齐纳。
    副官想了想,措辞谨慎:“三天前营部宣布调令的时候,说实话,將军,动静不小。”
    “什么动静?”
    “各连的反应不太一样。”布雷齐纳推了推夹鼻眼镜,“有些连队—一尤其是补充过新兵的那些—一一开始有些乱。不是抗命,是发懵。他们前一天还在写家信说快打完了要回家,第二天就被告知去打普鲁士。有人当场问连长这是不是搞错了“。但这种情况大概只持续了一两个小时,等各营的士官长开始清点装备、
    发放行军口粮之后,就没有人再问了。”
    他顿了顿。
    “另外一些连队————气氛倒是不一样。巴尔干这边像样的大仗其实就头几个月,后面基本是清剿和占领,没什么军功可拿。有一批中士和老兵一直在抱怨,说帝国把最肥的仗都给了东线的部队,自己在这里守著一群投了降的奥斯曼人,什么功劳都捞不到。现在听说要去打普鲁士一一那可是真正的硬仗,打贏了功勋簿上是要记大笔的—这些人反而兴奋得很。
    “兴奋。”
    “是的,將军。有些人在赌打完仗能升几级。”
    阿青格没有笑,也没有皱眉。他把望远镜重新举起来,对准了一列刚刚启动的军列。车厢的侧门还没完全关上,几个士兵坐在门边,双腿悬在外面晃荡著,有人在抽菸,有人在啃一块发硬的行军麵包,有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看著站台倒退。一张张年轻的脸,被巴尔干的太阳晒得黑红,嘴唇乾裂,眼窝深陷,带著这片战场特有的那种疲惫和粗糲。
    他们中的大多数,上个月还在和奥斯曼人打仗。
    下个月,他们就要面对一支完全不同的军队了。
    奥斯曼人的步兵衝锋像潮水,声势嚇人,但队形散乱,军官控制不住士兵,几轮排枪齐射就能打退一波,打退三波士气就崩了。对付这样的敌人,靠的是纪律和火力密度,不需要太多动脑子。普鲁士人不一样。普鲁士人会用炮,会挖壕,会在你以为安全的侧翼布置交叉火力。
    普鲁士人的参谋体系非常出色,以精確著称。
    阿青格收起望远镜。
    “给总参谋部发报。”他说,语气恢復了军人的乾脆。“第七炮兵军各部转运进度正常,预计四十八小时內全部完成登车,七十二小时內先头部队抵达布拉格。”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弹药基数不够。按现有编制,每门炮隨车携带一百二十发备弹。如果要打一场正经的野战,至少需要翻一倍。请总参谋部务必在布拉格安排弹药补充,尤其是榴霰弹,库存严重不足。”
    布雷齐纳飞速將电文內容记在本子上,字跡工整得像印刷体。他合上本子,敬了个礼,转身快步走向楼梯口的电报室。
    阿青格独自站在窗前。
    楼下又一列军列鸣响了汽笛,一长两短,沉闷的声音在山谷间迴荡了几秒才散去。机车喷出一大团白色蒸汽,车轮缓缓转动,钢铁的摩擦声尖锐刺耳。
    黑烟拖成长长的一道,沿著铁轨向北方蜿蜒而去,最终融进远处山脊线上方灰蓝色的天幕里。站台上空出来的位置立刻被后续部队填满,灰色的人流没有一刻断过,继续不断地涌入下一列车的车厢。
    斯科普里火车站的大钟指向下午两点十五分。
    按照那份早就排好的时刻表,今天还有十一列军列要从这里发出。
    车厢里闷热,木质的墙板被太阳烤了一整天,散发出一股混著汗味和枪油的乾燥气味。窗户只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的时候带著煤烟,不开又闷得人喘不过气。
    这节车厢塞了四十多个人。有人靠著背包打盹,有人围坐在过道上拿硬纸牌赌菸捲,两个蒂罗尔来的猎兵在比谁的刀更快一一个削苹果皮,一个削木头,旁边几个人起鬨押注。车厢尾部传来手风琴声,走调得厉害,但没人在意。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下士趴在自己的弹药箱上写信。
    弹药箱被他用军大衣垫了一层,勉强充当桌面,纸是从补给站顺来的报告用纸,背面空白,他翻过来用铅笔写字。铅笔头已经禿了,他写几个字就得拿刀削一下。旁边几个战友的喧譁声好像跟他无关,他低著头,眉头拧著,写得很慢。
    他叫扬·布伦纳,克拉科夫人。
    亲爱的索菲婭:
    我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能寄到你手上,因为我们现在在火车上,火车一直没有停,窗外的风景已经从巴尔於的石头山变成了平原,他们说我们要去布拉格。
    我还活著。这是最重要的事,对吧?
    但是我有些话想跟你说,这些话我不知道该跟谁说。跟战友们说不合適,他们会觉得我胆小。跟军官说也不合適,军官会觉得我动摇。所以只能跟你说。
    你还记得我上次写信跟你说的乌兹居普那个村子吗?我们在那里跟一股奥斯曼的散兵交过火。上次我没跟你说全。
    那天我打死了一个人。不是远远地放枪,是很近,很近的距离。他从一堵土墙后面冒出来的时候我正好端著枪,我扣了扳机,子弹打中了他的额头。
    索菲婭,他倒下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脸。
    他大概十六岁,也许十七岁。嘴上连鬍子都没长全。额头上的洞不大,但他的眼睛—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形容—一那双眼睛里能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脑浆从那个洞里被挤出来了一些,顺著眉骨往下流,流进了他的眼眶里。他的眼睛还睁著。
    我当时没有害怕,也没有难过。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看了一会儿,然后连长在后面喊推进,我就继续往前走了。
    是后来才开始不对劲的。
    那天晚上我们抓俘虏,有一个奥斯曼兵躲在一个地窖里,我发现他的时候他没有武器,我想让他投降一我冲他喊了好几遍,用土耳其语喊的,班长教过我们几句,“放下武器”“不要动”之类的。可他听不懂,或者不想听懂。他从地窖里衝出来的时候手上不知道从哪捡了一把刺刀,直直地朝我扎过来。
    我又杀了一个人。
    索菲婭,我不是要跟你诉苦。军餉一直在按时发,皇帝陛下给我们的待遇很好,我的军功也记上了,等这场仗打完,我也许能拿到下士勋章。钱够用。这些都不是问题。
    问题是我开始想一件事—一我们在巴尔干到底在干什么?
    爷爷参加过1859年的那场仗,你知道的,当时法国人和撒丁人打过来了,爷爷在明乔河那边挡住了他们一整天,后来中了弹片,右腿了一辈子,但是他从来不后悔,他到死都说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確的事。因为那是保家卫国。敌人打到我们家门口了,我们挡回去了,天经地义。
    可是我呢?
    我在一千多公里外的巴尔干山沟里,打死了一个十六岁的奥斯曼孩子。他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他,我们之间没有仇。他也许跟我一样,也有一个在家等他回去的人。
    如果有一天我死在战场上,我希望是像爷爷那样的死法。敌人来了,我挡在前面,死了也值。
    而不是在別人的国家里,为了我弄不明白的理由,被一把不知道从哪来的刺刀捅死在一个地窖旁边。
    现在更糟了。
    三天前营部集合,上面宣布调令,说我们要北上,去跟普鲁士人打仗。
    普鲁士。
    索菲婭,你知道我外祖母是西里西亚人,我身上有四分之一的德意志血统。
    我会说帝国语,也会说波兰语,我爷爷那一辈人管普鲁士人叫“北边的表亲“。
    现在我要去跟表亲打仗了。
    车厢里的气氛倒还不错。大部分人挺兴奋的。巴尔干那边快打完了,奥斯曼人已经没什么像样的抵抗了,大家都觉得不过癮,觉得打普鲁士才是真正的大仗,军功才拿得多。有人已经在算打完仗能分多少赏钱了。
    我觉得这样不好。
    我不知道怎么说。也许是我变了。三年前我在克拉科夫应徵入伍的时候,跟他们一样兴奋。觉得穿上军装就是好汉,上了战场就是英雄,杀了敌人就是功臣。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我杀过人了。杀人不是一件值得兴奋的事。
    索菲婭,等这次打完,不管结果怎样,我要退伍。我已经攒够了。皇帝陛下的赏赐够我们过日子了。听说巴尔干那边战后会分配土地给退伍军人,塞尔维亚的莫拉瓦河那边,据说土地很肥,適合种粮食。也许我们可以去那边要一块地。
    你种花,我种地,我们养几头牛。
    我不想再杀人了。
    等我回来。
    你的,扬他把铅笔放下,看了一遍,没有改。把信纸对摺,塞进上衣口袋里。
    旁边一个留著八字鬍的老兵探过头来:“给你婆娘写情书呢?”
    “未婚妻。”扬说。
    “一样一样。”老兵嘿嘿一笑,递过来一根皱巴巴的菸捲,“来一根?少想点有的没的。到了布拉格先找地方喝一杯,布拉格的啤酒可比巴尔干那些破地方的烂酒强多了。”
    扬接过菸捲,没点。
    隆隆隆,火车继续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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