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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烂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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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夜的洪州城,无风无雨,却冷得透骨。
    城南张家那座占地百亩的深宅大院內,此刻一片灯火通明。
    江西境內排得上號的几大世家门阀。
    其当家人悉数匯聚於此。
    每个人的脸色都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案几上的顾渚紫笋茶汤早已凉透。
    却无人有心思品茗。
    张氏族长张贺狠狠一巴掌拍在紫檀木的案几上。
    將一份墨跡未乾的《洪州日报》揉成一团,老脸扭曲得有些狰狞。
    张贺厉声咆哮:“刘靖这是要挖咱们的根,掘咱们的祖坟啊!”
    “『摊丁入亩』?『一条鞭法』?荒谬!那是让咱们替那些泥腿子交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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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寧国军打仗的军餉,凭什么让咱们出大头?”
    旁边一位李姓家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声音发虚:“张公息怒,这刘靖手里有兵。”
    “那些『玄山都』的丘八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蛮子,咱们若是硬顶,怕是会吃亏啊。”
    张贺冷笑一声,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精芒:“有兵又如何?兵强马壮固然能坐稳这节度府,可要治这江西,凭的是百年的规矩,是盘根错节的人情。”
    他手指轻点案几,语气幽远而阴森:“他刘靖手里那『玄山都』,上阵杀敌是把好手。”
    “可那帮丘八懂得怎么丈量田亩吗?懂得怎么核算税粮吗?懂得怎么安抚那些乡绅宗族吗?”
    “治天下,终究得靠咱们这些捏笔桿子的人。没有咱们各家的管事点头,没有咱们在乡野间的口风,他的那些政令……”
    张贺说到此处,猛地捏碎了手中的茶盏:“出了这洪州府衙,便是一堆废纸。”
    “离了咱们这些撑起地方脊樑的门阀,他刘靖就算占了城池,也不过是坐在一座空中楼阁里,一钱税赋也收不上来,一粒军粮也调不进仓!”
    他眼神愈发阴冷:“既然他刘节帅不给咱们活路,传我的话,明日一早,各大行口、粮铺、盐庄统一闭门!”
    “当全城饥民饿得开始暴乱的时候,我看他刘靖那把横刀,能不能镇得住这天怒人怨!”
    此言一出,大厅內瞬间死寂。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坐在末座的城东粮商王家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颤声道:“张公,使不得啊!”
    “刘靖不是以前那些讲规矩的刺史,他手底下那几万『玄山都』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丘八!”
    “咱们若是断了全城的粮,万一激怒了他,他直接派兵纵火抄家怎么办?”
    “再者说,这行口一关,咱们每天损失的进项……”
    另一位李姓家主也面露犹豫:“咱们是不是可以先派人去节度使府周旋一二?稍微让出几百亩田,破財免灾……”
    张贺猛地站起身。
    浑浊的老眼中爆射出鹰隼般的凶光,死死盯著王、李二人,厉声呵斥:“糊涂!”
    “『摊丁入亩』的口子一开,以后年年都要被他寧国军割肉!”
    “咱们今天若是服了软,这江西以后哪还有咱们世家说话的份?”
    看著几位家主依旧闪烁的眼神,张贺冷笑一声,突然拍了拍手。
    屏风后,十几名手持利刃的张家死士鱼贯而出。
    直接堵住了大厅的门。
    王家主脸色大变:“张公,您这是何意?”
    张贺走下台阶,语气森寒:“诸位,別怪老夫心狠。对付军阀,咱们必须铁板一块!”
    “王老弟,你在城外的三座私仓,老夫已经派家丁去『替你』看管了。”
    “还有李老弟,你那在州衙里当差的独子,今晚已被老夫请到府上喝茶。”
    眾人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脊背发凉。
    张贺这是要强行把所有人绑在利害之身。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张贺环视四周,语气中透著不容置疑的狠辣:“明日闭市,谁敢偷偷开门卖一粒米,就是我江西士绅的公敌!”
    “就算天塌下来,也是老夫顶著!都听明白了吗?”
    面对张贺的威逼利诱,王、李等家主纵有万般不甘。
    此刻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纷纷低下了头颅,涩声道:“全凭……张公做主。”
    只是在低头的瞬间,几名家主的眼底,除了恐惧,更闪过了一丝怨毒与绝望。这看似牢不可破的世家同盟,从一开始,便已是千疮百孔。
    次日清晨,初春的寒雾还未散去。
    洪州城便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死寂。
    全城两百多家粮行、盐铺、布庄、油店。
    竟然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上起了厚厚的排门板。
    不到晌午,街头就彻底乱了。
    那些做苦力的、打短工的底层百姓。
    攥著手里浸满汗水的铜钱,跑遍了半个內城,竟买不到哪怕一捧糙米。
    有绝望的百姓砸门嘶吼:“开门啊!家里老娘还等著米下锅呢!”
    街头有人悲呼:“粮行的人发话了,说是寧国军横徵暴敛!”
    “把城里的存粮全强征去做军粮了,他们也没米可卖!”
    人群愤怒咆哮:“天杀的!这不是要生生饿死咱们吗?”
    “咱们跟他拼了!”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的瘟疫。
    在刻意地推波助澜下,迅速点燃了底层百姓的恐慌与戾气。
    成百上千的饥民开始在街头聚集。
    眼底冒著绝望的绿光,手里抄起了扁担和石块。
    犹如一个即將被引爆的火药桶。
    张贺站在城南最高的一处酒楼雅阁內。
    手里端著一杯温热的江南春酿。
    冷眼俯视著下方越聚越多、开始衝击坊门的暴民。
    他的眼底並没有那种愚蠢的“胜券在握”。
    反而透著一股老迈赌徒被逼入绝境时的疯狂与阴毒。
    他太清楚刘靖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那是个敢在死人堆里抢食、刀头舔血的军阀。
    指望这种梟雄向他们这群捏笔桿子的世家低头认错?
    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张贺今日设下这断粮的绝户计,根本就没指望刘靖服软。
    他要的,是逼刘靖拔刀!
    只要刘靖今日为了镇抚洪州。
    下令麾下的骄兵悍將在这长街之上大开杀戒,屠戮了这成千上万的饥民……
    那寧国军“为民请命”的画皮就会被彻底撕碎!
    到了那时,这洪州城就会变成一口沸腾的血锅。
    而他张贺,便可名正言顺地联络江南各路士绅。
    向淮南的杨氏、湖南的马殷发出密檄,引外部大军入赣“弔民伐罪”。
    张贺將杯中温热的春酿一饮而尽,浑浊的眼中闪烁著残忍的幽光,喃喃自语:“杀吧,刘靖……”
    “用这满城贱民的血,染红你的横刀。”
    “然后……在这千古骂名中身败名裂吧!”
    他在等。
    等那些嗜血的丘八衝上长街。
    等那人头滚滚、哭声震天的惨剧发生。
    然而,他低估了刘靖的铁血。
    更低估了那个看似文弱的刺史陈象。
    最致命的是,张贺根本不知道。
    他昨日那场强行裹挟的“逼宫”,早就让內部千疮百孔。
    张家那几座自以为隱蔽的秘密大仓。
    早就被背叛者交到了镇抚司的案头!
    就在街头的骚乱即將衝破官府警戒线。
    张贺以为阴谋即將得逞的前一刻!
    轰隆隆的马蹄声响彻长街。
    出动的並非去镇压饥民的城防军。
    而是清一色身披重甲、面覆铁面的“玄山都”牙兵。
    这支钢铁洪流根本没有理会街头的百姓。
    而是带著刺骨的杀气,直扑城南张家名下的五座秘密大仓。
    刺史陈象一袭青衫,策马立於大仓门前,厉声怒吼:“开仓!”
    他没有带伞。
    任由开始飘落的冰冷春雨打湿了官服,声音如万载寒冰。
    张家的管事带著几十个豢养的死士家丁还欲据理力爭。
    挡在门前叫囂:“陈刺史!这是我张家私人重地,就算是官府也不能……”
    管事的话音未落,陈象身旁的牙兵校尉猛然拔刀:“噗嗤!”
    一道淒冷的刀光闪过。
    管事大好头颅冲天而起,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溅在紧闭的仓门上。
    校尉甩去刀刃血水,森然道:“阻挠新政、囤积居奇者,杀无赦!”
    陈象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直接踩著满地的血水和残肢。
    亲自上前,一锤砸开了生铁大锁。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轰鸣声,沉重的仓门轰然倒地。
    展现在所有围观饥民眼前的,不是空空如也的库房。
    而是堆积如山、甚至因为陈放太久而开始发霉的粟米和上等白粲!
    全场死寂。
    饥民们瞪大了眼睛,呼吸变得无比粗重。
    陈象猛地转过身。
    指著那堆积如山的粮食。
    对著无数饥民放声大吼:“看清楚了!这就是告诉你们没有粮的张家!他们勾结奸商,囤积居奇,欲饿杀满城百姓来要挟官府!”
    “节帅有令,张家之粮,皆为沾满百姓血泪的赃物!今日,开仓,当街施粥!凡张氏余孽、顽抗者,满门抄斩,格杀勿论!”
    “万岁!节帅万岁!”
    “杀了那帮吸血的畜生!”
    全场死寂了足足三息的时间。
    紧接著,“哐当”一声。
    一个原本手里举著扁担、准备衝击官衙的乾瘦汉子,兵器掉在了泥水里。
    他死死盯著那些从粮囤里满溢出来、沾著陈年霉味的精米。
    双眼瞬间爬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汉子浑身发抖,那是被人当狗一样玩弄后,从骨髓里生出的极致愤怒。
    他仰天痛呼:“粮食……张家竟然有这么多粮食!他娘的东街粮铺掌柜早上还跟我哭天抢地,说被官府抢得连一粒谷糠都没了!”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悽厉地嘶吼了一嗓子:“畜生啊!张家这是把咱们当替死鬼去硬撼寧国军,他们是想活生生饿死咱们满城老小来护住他们的家產啊!”
    “杀千刀的张贺!”
    “撕了这帮吸血鬼!给家里的婆娘孩子抢口饭吃!”
    这一刻,根本不需要陈象再挥刀。
    百姓眼底原本对官府的恐慌与戾气。
    犹如被点燃的猛火油,瞬间调转矛头,化作了对世家门阀的滔天杀意!
    成百上千的饥民红著眼眶,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直接越过玄山都故意放开的铁甲阵线。
    如同发疯的狼群一般,朝著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张家管事和死士家丁扑了上去。
    撕咬、践踏、用石头砸……
    不过转瞬之间。
    那几十个张家家丁便被淹没在了愤怒的人海中。
    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踩成了一滩烂泥。
    ……
    与此同时,城南酒楼的最高阁內。
    “啪——!”
    一只极其名贵的秘色瓷盏从张贺颤抖的手中滑落。
    摔在青石地板上粉碎。
    温热的春酿溅湿了他那双锦绣云纹靴。
    张贺死死扒著雕花木栏杆。
    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浑浊的老眼瞪得简直要裂开。
    他没有看到饥民去衝击节度使府。
    他只看到了自己苦心隱藏的秘密粮仓大门洞开。
    他只看到了成千上万原本该做他“政治筹码”的百姓。
    此刻正踩著他张家人的尸骨,一边抢粮,一边发狂地痛哭高呼著“刘节帅万岁”。
    张贺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著,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呼哧”声,喃喃道:“怎么会这样……陈象这叛除名教的疯子……他怎么敢越过规矩直接抄家!他怎么找得到老夫的私仓!”
    他原本想用百姓的命去逼刘靖拔刀。
    可刘靖却用雷霆手段,直接斩断了他张家的根!
    反手將这满城被激怒的百姓,变成了一把烧向他张家满门的冲天烈火!
    昨天还在信誓旦旦要唯张家马首是瞻的城东王家主,此刻嚇得屁滚尿流。
    连头冠都跑掉了。
    他看向张贺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索命的厉鬼,悽厉惨叫:“张公!完了……彻底完了!寧国军的牙兵已经封锁长街,朝咱们这酒楼衝过来了!”
    “你这老狐狸害死咱们全族了!”
    根本没等张贺回过神来。
    雅阁內的其他几位世家家主已如鸟兽散,爭先恐后地夺门而逃。
    只求能儘快赶回府衙向陈象摇尾乞怜。
    甚至不惜將张家剩下的罪证和盘托出以求自保。
    这原本看似牢不可破的世家同盟。
    在绝对的暴力与民意反噬面前,瞬间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寒风穿堂而过,捲起满地的碎瓷片。
    张贺颓然地跌坐在靠背交椅上。
    仿佛瞬间被抽乾了精气神。
    他听著楼下越来越近的沉重甲片碰撞声,以及那群饥民要將他“剥皮抽筋”的怒吼。
    终於明白了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
    在这乱世梟雄的降维屠刀面前,他自以为能操纵天下的旧时代权谋,简直就像是个握著枯树枝想要去挡滚滚车轮的可笑螳螂。
    ……
    大网彻底收拢,寧国军的清算接踵而至。
    当日下午,细雨如酥。
    却洗不掉洪州西市刑场上浓烈的血腥气。
    陈象静静地站在高高的监斩台上。
    冷眼看著下方那些被五花大绑、按跪在泥水里的十几名老者。
    这些人,正是半日前还在酒楼上指点江山、妄图饿死满城百姓的张、李等世家骨干。
    此刻,他们皆是披头散髮,面如死灰。
    “宣罪状。”陈象面无表情地抬了抬手。
    一名身披重甲的镇抚司校尉跨步上前。
    展开一卷长长的黄麻纸。
    声音大得能让围观的数千百姓听得清清楚楚:“洪州张氏,借士绅免税之特权,三十年间强占、隱匿良田六万三千亩!”
    “为吞併城东陈家村水源,勾结悍匪屠村,逼死人命四十七条;昨夜更是囤积居奇,煽动暴乱,欲饿杀满城百姓!”
    “洪州李氏,私自放重利钱,利上滚利,逼迫良家卖儿鬻女为奴者一千二百余口;名下暗藏私兵八百……”
    每一条罪状念出。
    台下围观的百姓便爆发出阵阵咬牙切齿的怒骂。
    台下,一名跪在泥水里、鬚髮皆白的老者猛地仰起头,嘶声唾骂:“陈希孔!你这弒亲杀友、背祖忘宗的屠夫!你休要拿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来折辱老夫!”
    那是陈象曾经的恩师,江西名儒、前朝国子监祭酒苏老。
    此时的老人满身污泥,但挺直的脊樑和眼中的轻蔑,依然透著不可一世的士族傲骨。
    苏老死死盯著陈象,声音中透著悲愤的道义凛然:“老夫且问你!”
    “自大唐立国以来,县下无皇权,优待士绅,此乃国本纲常!”
    “我等世家,修桥铺路、賑灾办学、教化一方百姓,没有咱们这些读书人稳著地方,这江西早就变成贼窝了!”
    “可你看看那刘靖在做什么?”
    “『摊丁入亩』?那是与民爭利!是敲骨吸髓的苛政!”
    “那是把咱们江西士林的根基连根拔起去填他那无底洞的军费!”
    “他一个家奴出身的武夫,不懂治国大道,只知挥舞屠刀,你堂堂进士及第,竟甘心沦为这等虎狼之君的走狗,屠戮同道!”
    “你对得起孔孟圣言吗?你对得起老夫当年对你的栽培吗?!”
    苏老这一番话,骂得盪气迴肠。
    甚至让刑场上几个残存的读书人都忍不住扼腕嘆息。
    在他们固有的阶级逻辑里,世家兼併土地那是“替天牧民”。
    刘靖的改革就是武夫乱政、破坏祖制!
    陈象握著硃砂令牌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缓缓起身。
    从亲卫手里接过一把油纸伞。
    走下高台,来到苏老面前。
    將伞撑在老人的头顶,替他挡去冰冷的春雨。
    陈象的声音低沉得微微发抖,却透著一股铁硬:“老师……”
    “您嘴里口口声声的『修桥铺路、教化一方』,就是用那六万三千亩隱匿的良田,去换取你们张家、李家院子里的太湖石和后宅小妾头上的金步摇吗?!”
    陈象猛地將那一沓厚厚的罪状名册砸在泥水里。
    “您说节帅『摊丁入亩』是与民爭利?笑话!”
    “你们自己睁开眼看看,这台下站著的老百姓,哪一个是你们嘴里的『民』?”
    “在你们这群世家眼里,这天下只有你们士大夫才算得上是『民』!”
    “那些失去土地、卖儿鬻女的佃农,在你们帐簿上,只配被当成两脚羊!”
    苏老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鲜血涌上喉头:“你……你强词夺理!”
    “就算张贺他们行事有些跋扈,那也是世家门风之事,自有宗法族规处置!”
    “那是你乱杀名士的理由吗?坏了这上下尊卑的纲常,这天下便没救了!”
    陈象的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悲哀,隨即化作极致的决绝:“若这纲常,是建立在百姓累累白骨之上的……”
    “那这纲常,不要也罢!”
    “节帅说过,乱世用重典,既然你们的道理救不活那些易子而食的饥民,那就用寧国军的刀,来砍出一个能让泥腿子吃饱饭的新规矩!”
    他深吸一口气。
    將油纸伞放在苏老身边。
    隨后退后三步,一撩浸满泥水的官袍下摆。
    对著这位昔日的恩师,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那是恩断义绝的告別。
    更是与旧时代道统的彻底割裂。
    陈象站起身,转身上台,再也没有看那些故人一眼。
    他將沾著硃砂的令牌狠狠掷在血水洼里,吐出一个不带丝毫感情的字:“斩!”
    数十颗人头齐齐落地。
    热血喷溅,將苏老嘴里那套腐朽的孔孟之道,彻底埋葬在了洪州的春雨之中。
    陈象没有回头。
    他独自一人走在雨中,回到那冷清的刺史府邸。
    书房內,他亲手点燃了一盆炭火。
    將自己前半生写的、曾被江西士林传颂一时的诗词手稿,一卷一捲地投进火中。
    跳跃的火光映红了他那张冰冷的脸。
    他很清楚,从今天起。
    他在文人的史书里、在士林的口诛笔伐中。
    將是一个奸臣!
    一名酷吏!
    一条鹰犬!!
    炭火盆里的诗稿已化作残灰。
    陈象站在窗前,看著洪州城上空被血色夕阳染红的云层。
    他很清楚,从今天起。
    江西士林再无陈希孔,只有寧国军麾下人见人怕的陈剥皮。
    他对著节度使府的方向,遥遥举起手中那杯已经冷掉的浊酒,声音低沉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主公……”
    在举杯的这一刻,他比任何人都要清醒。
    他当然知道,自己今日在这西市刑场上,选了一条怎样的绝路。
    若是主公將来败了,寧国军兵败將亡。
    那这江南的世家门阀、天下的清流名士,必定会像饿狼一般扑上来生生撕了他。
    他会被千刀万剐,被点天灯。
    甚至死后还要被掘坟戮尸,掛在城头风乾。
    他的名字,会被那些读书人世世代代刻在乱臣贼子的耻辱柱上吐唾沫。
    可若是主公贏了呢?
    若是寧国军真能横扫天下,鼎定乾坤。
    到了那时。
    新朝为了安抚天下的士子,为了彰显君王的仁德。
    多半,也要拿他这个满手血腥、曾经屠戮名教的“酷吏”去祭旗,以此来平息眾怒。
    自古以来,飞鸟尽,良弓藏。
    即便主公念及旧情留他一命,他在正史的列传里,也註定是个臭名昭著的奸佞鹰犬。
    输,是死无全尸。
    贏,是千古骂名。
    这是一盘无论怎么下,他陈象都註定是个“弃子”的死局。
    可陈象不在乎。
    他回想起当初在豫章城破之时。
    自己为何会背弃旧主钟匡时,转头跪伏在刘靖的马前。
    不就是因为他看透了那帮满口仁义道德的世家名士,背地里却无视灾民、敲骨吸髓的虚偽嘴脸吗?
    不就是因为他在这位年轻的节帅身上,看到了那种敢把这吃人的旧世道彻底砸烂的恢弘气魄吗?
    从他向刘靖献出平定江州之计的那一刻起。
    从他自甘沦为这柄血洗洪州世家的“孤臣之刀”那一刻起。
    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只要能换来一个没有易子而食、天下穷苦泥腿子都能有两亩薄田的太平盛世。
    他陈象这条命。
    他寒窗苦读十载换来的清流名声。
    就算全都填了这权谋的无底洞,又何妨?!
    他遥遥一敬,將杯中浊酒饮尽。
    “你……可一定要给这天下,杀出一个太平啊!”
    ……
    陈象的屠刀只是砍断了世家的脊樑。
    真正诛心的,是进奏院紧隨其后洒出的纸张。
    短短月余,几个阻碍新政的大族灰飞烟灭。
    换做其他藩镇,早有文人煽动百姓暴乱了。
    但刘靖治下的江西没有。
    因为他手里握著比刀还快的武器——进奏院与舆论!
    这股舆论的颶风更是直接刮到了最偏远的乡间。
    洪州城外五十里的李家村。
    李老汉今年六十了,背弯得像张弓。
    他蹲在门槛上不停地搓著粗糙的手掌。
    听著村里流传的“寧国军要屠村抢地”的谣言,心里满是绝望。
    他看著自家那两亩薄田。
    那是张家大老爷“赏”的。
    每年收成八成都要交上去,剩下两成混著野菜勉强吊著一口气。
    此时,村口的大槐树下突然传来了刺耳的敲锣声。
    李老汉和全村的丁口战战兢兢地匯聚过去。
    只见土台子上站著个寧国军的年轻宣教官。
    没有拿刀,手里反而拎著一叠厚厚的报纸。
    年轻人声音洪亮:“诸位乡亲!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吸你们血的张大户,已经被陈刺史砍了脑袋!”
    “他这些年多收你们的粮、霸占你们的產,这笔帐,刘节帅给你们清了!”
    人群一阵骚动。
    但更多的是麻木的怀疑。
    年轻人一把火,直接点燃了那叠印著官府朱印的庄帖:“这是张家在这片地的地契,今儿个,烧了!”
    火光冲天中。
    百姓们的呼吸肉眼可见地急促了起来。
    宣教官继续大吼:“从今天起,推行『摊丁入亩』!地是你们种的,税按地收,没地的不用交税!”
    “张家在这儿隱匿的千亩水田,节帅发话了,全部分给你们!”
    “新分的田地,免粮税两年!”
    年轻人走下台。
    將一块刻著李老汉名字和“两亩永业田”的木牌塞进老人粗糙如树皮的手里:“老人家,拿著它。”
    “这两亩水田以后就是你李家的命根子。”
    “除了刘节帅,天王老子来了也夺不走!”
    李老汉死死攥著那块木牌,双膝一软,猛地跪倒在泥地上,对著洪州城的方向重重地连磕了三个响头,老泪纵横地哭號出声:“刘青天啊!您才是救咱们穷苦人命的真菩萨啊!”
    槐树下,几百號衣衫襤褸的农户,哭声与欢呼声连成了一片。那些原本被蒙蔽的青壮,此刻紧紧握著手里的田牌,眼神里的麻木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足以让任何敌人都胆寒的“死忠”。
    这薄薄的纸张,在乡野间是救苦救难的符籙,而在洪州城那些高高在上的名士眼中,却不亚于晴天霹雳。
    滕王阁上,临江的雅阁內檀香繚绕,十几位头戴高冠、大袖飘飘的江西名士正盘腿而坐。
    “那刘靖不过一家奴出身,竟敢大开杀戒,辱我名教!”
    一名自詡清流的狂生將白玉杯重重磕在桌上。
    “诸公,老夫已擬好一篇《討逆贼刘靖檄》!只要我等联名抨击,定叫他刘靖身败名裂!”
    眾人轰然叫好,大有视死如归的悲壮感。
    在他们固有的认知里,武將打天下,最终还得靠他们这些读书人的笔桿子来“牧民”。
    “阿郎……”
    一个小廝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手里攥著一卷粗糙的麻纸,“外头到处都在发这东西,说是节度使府新出的《洪州日报》!”
    狂生一把夺过报纸,脸上的轻蔑瞬间凝固了。
    头版上,赫然印著昨日被抄家的张、李两家极其详尽的隱田数目、霸占民女的卷宗,旁边还配了一副通俗易懂的“田亩丈量图”。
    更可怕的是,第二版竟然是《寧国军科举新格》:废除诗赋,改考算学、刑律、水利!第三版还有物价走势与连载小说。
    “这简直是有辱斯文!”
    狂生嘴上骂著,但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般,死死盯著那道水利算学题,在心里默默推演,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满腹经纶竟毫无用武之地。
    “完了……全完了。”
    一位稍微清醒些的名士颓然跌坐在蓆子上,脸色煞白。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报纸背后恐怖力量。
    刘靖根本不在乎他们写什么檄文,因为刘靖用这种廉价的印刷品,直接跳过了他们这群“清流”,强行掌控了底层百姓和寒门学子的话语权!
    在这张裹挟著时代滚滚车轮的报纸面前,他们酝酿了一晚上的悲壮檄文,就像是几声软弱无力的犬吠,可笑至极。
    前脚陈象派玄山都抄家灭族。
    后脚进奏院和基层官吏便如影隨形,立即跟进。
    在各郡、县的城池里,由铺天盖地的报纸来披露这些大族的罪状与恶行。
    在偏远的乡野间,则由基层宣教官敲锣打鼓,通过口述向不识字的农户灌输新政。
    说白了,就四个字——舆论掌控!
    掌握了这能杀人诛心的话语权。
    哪怕刘靖把洪州杀得血流成河,人头滚滚。
    在千千万万的百姓眼里,他依旧是为国为民、天降甘霖的好节帅。
    而那些被抄家灭族的人,全都是罪大恶极的死有余辜之徒!
    这段时间。
    林婉与刘靖的感情急速升温。
    没有了崔鶯鶯等正室在侧,洪州城內少了许多束缚。
    她时常打著公文匯总、匯报舆情的幌子,出入节度使府。
    在那深幽的后堂內。
    一待,便是一两个时辰。
    对此。
    节度府与其属下部堂的官员们。
    不仅没觉得不妥,反而觉得实属正常。
    因为早在歙州之时,官场与坊间便流传著林婉是刘节帅私藏在外的红顏。
    否则,区区一介柔弱女流。
    又岂会被授予这执掌耳目的进奏院院长重任?
    哪怕后来。
    进奏院在林婉的苦心经营下愈发出色。
    报纸那杀人诛心的威力,令整个江西士林胆寒。
    可那些官员们心中顽固的偏见並未改变。
    在他们眼中,这不过是刘靖在背后运作乾坤,而林院长。
    只是被推到前台,替节帅遮风挡雨的一双纤纤素手。
    在这个男尊女卑、武夫横行的时代,女子掌权,不可避免地会被冠以轻蔑与揣测。
    以前在歙州,林婉那般傲骨清高,还曾为此流言而鬱闷。
    可如今。
    她却反而有些感激这些风言风语了。
    因为这些香艷的流言,成了最好的掩护。
    能让她在这个刀光剑影的乱世里,正大光明地出入节度府,与情郎私会。
    此刻。
    节度府,內院书房內。
    檀香裊裊,却遮不住白日里那一刀劈出的血腥气。
    书房內的气氛透著几分独有的曖昧。
    宽大的黄花梨书案后,林婉正被刘靖霸道地揽在怀中。
    她一边忍受刘靖在胸前作怪的大手,一边用清冽的声调说著公务:“进奏院在洪州各县的网络与节点都已铺设完毕。”
    “如今正在往袁州、吉州拓展,最迟到三月份,便可铺设完毕。”
    “当天的报纸,在一日之间输送至江西全境……”
    网络、节点这些新潮词语。
    都是在之前的交谈中从刘靖口中听说。
    她本身就聪慧无比,在理解了这些词汇的意思后,立即活学活用。
    听完林婉的匯报,刘靖说道:“人才培养也不要落下。”
    “眼下部门人多些,臃肿些,没关係,了不起多发些俸禄。”
    “等到拿下湖南,进奏院要立即跟进。”
    “相比起刀枪,舆论同样重要。”
    林婉应道:“我省得。”
    “江西乃文匯之地,文道昌盛,这些时日院里招揽了不少人,正在慢慢教授他们。”
    听完匯报,刘靖满意地將下巴搁在她带著兰花香的颈窝里:“干得漂亮。等到开春拿下湖南马殷,你的进奏院要立刻跟进。这杀人不见血的舆论,与刀枪同等重要。”
    不得不说,江西这颗桃子是真甜。
    钟传经营了二十余年,有钱有粮有文人。
    可惜却全都为刘靖做了嫁衣。
    回想当年黄巢之乱,中原十室九空,千里无鸡鸣。
    唯独钟传坐镇的镇南军,成了一片血海中难得的避风港。
    在农桑上,他轻徭薄赋,大兴水利。
    硬生生將环鄱阳湖一带的荒滩,开垦成了能岁入百万石税粮的天府之国。
    各地常平仓里的粮食,堆得连最底下的陈米都发了黑。
    在商贾上,他打通了连接江淮与岭南的商道。
    浮梁的茶、景德的瓷、铅山的铜钱。
    化作一艘艘满载货物的商船,源源不断地驶出章江码头。
    让洪州府库里的铜钱,多得连穿钱的麻绳都朽断了。
    而在文教上,更是这乱世中的一枝独秀。
    中原衣冠南渡,不知有多少世家名士、大儒才子逃难至此。
    钟传礼贤下士,广修书院,庇护清流。
    让这偏安一隅的江右之地,文风鼎盛,人才济济,號称“江南斯文正印”。
    有钱,便能打造最锋利的甲冑陌刀。
    有粮,便能供养十几万敢战的脱產悍卒。
    有文人,便有了能替主公理清帐目、牧守一方的文官基石。
    钟传耗尽大半生心血。
    在这乱世中一点一滴攒下的这份足以逐鹿天下的厚实家底。
    到头来,连同那堆积如山的財富与底蕴,全都没费吹灰之力。
    完完整整地掉进了刘靖的口袋。
    化作了寧国军这台庞大战爭机器席捲江南的无尽养料。
    刘靖说著,拍了拍她满月般的臀儿:“进奏院在你手里,我放心。”
    林婉轻呼一声,脸颊泛起诱人的红晕。
    事实上。
    两人这段时间虽时常在这书房內腻歪亲热。
    但也就止步於搂搂抱抱,卿卿我我。
    刘靖並未真正要了林婉的身子。
    他打算等挑个吉日,將林婉正式娶过门后,再行敦伦大礼。
    这並非什么欲擒故纵的风月手段。
    而是出自底线之上的尊重。
    毕竟。
    凭著林婉如今对他的那份死心塌地。
    刘靖若真想要在这书房里办了她,林婉又岂会拒绝?
    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
    对於刘靖这份克制与尊重,林婉心中才愈发十分感动。
    她顺势靠在刘靖宽阔的胸膛上,听著那强有力的心跳声。
    沉默片刻,刘靖把玩著她的手指,轻声说道:“再有月余,幼娘她们的车队便到洪州了。”
    “等她们安顿下来,我亲自与她们说明。”
    “然后……挑个好日子,迎你过门。”
    没成想,林婉身子却微微一僵。
    她摇了摇头,轻声道:“你的心意我明白,其实这样挺好,我不在乎名分。”
    她毕竟曾是崔鶯鶯和崔蓉蓉名义上的嫂嫂。
    如今崔家姐妹共侍一夫,在士林中已经惹来非议。
    若是节帅再把她这个“嫂嫂”也一併收入后宫。
    那成什么样了?
    免不了要被外头那些清流冠上一个“罔顾人伦、贪花好色”的腌臢名头。
    刘靖看著她委曲求全的模样。
    微微一笑,霸道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我知你是为我著想,但我不想委屈你。”
    “外头那些酸儒的些许聒噪之音,算不得什么。”
    “如今这个吃人的乱世,相比起北边朱温那些禽兽不如的国主……”
    “本帅这点风流韵事,简直都已经算是圣人了。”
    圣人。
    有些时候,可不是什么好词。
    古人云,人无癖,不可与之交。
    不管是作为上位者,还是做臣子,皆是如此。
    一个人如果连对美色、对財物都没有丝毫感情与欲望。
    更遑论对人呢?
    所以如果真有这样一个完美无瑕的人,是绝不可深交的。
    他的声音透著令人心惊的帝王心术:“不管是做上位者还是臣子,皆是如此。”
    “一个人若是连七情六慾都没有,像个泥塑木雕,他麾下的骄兵悍將谁还敢死心塌地跟著他?”
    “所以,我不仅要娶你,还要大张旗鼓地娶你!”
    “我要让全天下將士都知道,他们追隨的节帅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纯粹的政治机器君主,下场没一个好的。
    最典型的,便是当年开创了关陇集团的西魏霸主宇文泰。
    他在世时,將制衡之术玩到了极致。
    手段冷酷,赏罚分明,犹如一台精密且没有丝毫感情的算计机器。
    活著的时候,他尚能凭藉绝高的手腕与不世威望,压制麾下那些桀驁不驯的八柱国大將军。
    可一旦他驾鹤西去,失去了这层绝对的强权压制,反噬立即便来了。
    他费尽心机建立的宇文氏皇族,在冷冰冰的权力倾轧中,最终被属下无情地屠戮殆尽。
    相反。
    同为八柱国之一、却重情守诺的独孤信死后。
    他的子嗣非但没有受到无情的政治清算。
    反而靠著他生前结下的恩义与往日的情分,成为了天下最后的贏家。
    前隋文帝杨坚称帝后,独孤伽罗作为一个皇后,为何能在朝堂上如此强势?
    甚至敢在金鑾殿上,与杨坚这个铁血开国大帝並称为“二圣”?
    真当仅仅是因为杨坚惧內吗?
    根本原因,就是因为当年独孤信不用单纯的利益权术,而是用人情、恩义和联姻经营出的人脉。
    那份念旧的香火情,早已盘根错节。
    乃至独孤信死了几十年后,那些关陇老將们依然愿意认他女儿的帐,这股势力遍布了整个大隋的朝堂与军方!
    前段时日。
    首席谋士青阳散人在书房议事时,曾隱晦地拿这段史料提点过一次。
    刘靖当时虽没明確表態。
    但却將这份歷经数百年的残酷歷史教训,深深地放在了心上。
    所以。
    顶著全天下道学先生的骂名与非议去迎娶林婉。
    看似是色令智昏。
    实则,就是刘靖给麾下十数万將士进行的一次极其精准的政治展示。
    他就是要用这种“不理智”的行为告诉所有人。
    看!
    我刘靖乃是重情重义、有血有肉的护短之人!
    我寧可背负罔顾人伦的千古骂名,对待一个身边的女人尚且能如此珍重护持。
    更何况是你们这些提著脑袋,隨我刀头舔血、打下这半壁江山的生死兄弟呢?
    只有上位者展露出了这等“私情”与“癖好”。
    底下的人,才会觉得主公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台隨时会清算他们的机器。
    他们才会有安全感。
    才会把身家性命,死心塌地交到主公的手里!
    可她怀中的林婉,可却已然沉浸在那段告白似得话语之中。
    她听得痴了,靠在刘靖怀中呢喃:“我都听你的。”
    正腻歪著,门外传来脚步声。林婉忙挣脱出来,去开了门。
    门外站著的是镇抚司首领余丰年。见到林婉,他竟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见过婶婶。”
    林婉心头微甜,回礼离去。
    余丰年走进书房反手关门,挤眉弄眼地打趣:“刘叔,何时正式迎婶婶过门?兄弟们等著討杯喜酒呢。”
    “说正事。”刘靖坦然一笑。
    余丰年神色一肃,掏出一份摺子:“刘叔,镇抚司和百骑司扩招,各州县的『桩子』都埋下了。但这开销实在太大……得请您拨笔巨款。”
    刘靖接过摺子扫了一眼那触目惊心的数字,却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因为刘靖很清楚,这笔帐目看似惊人,但每一笔花销,都是在死人堆里抠出来的买命钱。
    余丰年坐下后,从怀中掏出几份封漆的文书。
    开始有条不紊地匯报公务。
    大致便是拿下江西后。
    镇抚司在各州县进行了一轮疯狂的扩招。
    不仅仅是明面上的兵勇。
    更多的是渗入茶馆、酒肆、勾栏瓦舍里的“桩子”。
    这一进一出,所需人手翻了数倍。
    自然,那伸手要钱的数目。
    也让管理钱粮的施怀德看得心惊胆战。
    刘靖接过余丰年递来的拨款摺子。
    指尖摩挲著那密密麻麻的钱粮明细。
    提起案头那管浸饱了硃砂的紫毫笔,在那数字后面重重一勾。
    刘靖沉声道:“去拿吧,告诉施怀德,这笔银子直接从节度使府的內帑里支。”
    “不走公库的帐。”
    “省得那帮文官天天在那儿哭穷。”
    商院赚的钱。
    那是日进斗金,且不入地方公帑。
    而是直接流入刘靖的內帑府库。
    除开节度府日常的奢靡用度。
    绝大部分。
    都像泼水一般。
    砸进了火药工坊、军器监、镇抚司、百骑司这四个不见底的深坑里。
    別看商院靠著白糖、精盐、蜂窝煤这些暴利生意赚了不少。
    可这四个部门,才是真正的吞金兽!
    火药工坊与军器监自不必说。
    那些足以破甲的强弩、昂贵的硝石硫磺。
    每一发火球砸出去。
    烧掉的都是等重的铜钱。
    而百骑司与镇抚司花钱的狠辣,更是常人难以想像。
    你以为养个死士很便宜吗?
    想要让別人心甘情愿为你卖命。
    甚至明知必死,亦能慷慨赴汤蹈火。
    这绝非几句虚无縹緲的忠义文章就能办到的!
    这需要海量的真金白银。
    去砸出一个绝无后顾之忧的“死士门阀”!
    从古至今。
    欲死士尽力,必先厚其家。
    最典型的莫过於战国时的吴起,他为士兵吮吸脓疮,与其同甘共苦。
    实则是在建立一种极高的心理依附。
    但光有温情不够。
    如汉代之羽林,明代之锦衣。
    哪一个不是靠著“世袭罔替”、“赏赐巨万”以及“主君私財”养出来的狠戾?
    在百骑司里。
    一名真正的死士,从入选那天起。
    他的父母妻儿便会被接到极隱秘的庄园內供养,一日三餐皆有肉食,冬有縕袍夏有葛。
    若其殉职。
    其子不费吹灰之力,便可入军器监学艺或入商院任职,一生富贵。
    这叫“主君厚其生,死士报其命”。
    正如当年秦末,田横麾下五百壮士。
    在听闻田横自刎后,无一逃窜,尽数隨主而死。
    史书只夸其忠烈。
    却少有人写到,田横为了养这五百人,几乎耗尽了整个狄县的底蕴家资。
    隨著房门轻轻合上。
    书房內重归寂静。
    刘靖没有再回座去处理那堆积如山的公文。
    而是缓缓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深邃的目光穿透了洪州初春的寒夜,越过滔滔大江。
    遥遥望向了朔风凛冽的北方中原。
    他心里很清楚。
    自己敢在这江南一隅大刀阔斧地推行新政、大肆烧钱磨礪刀锋。
    最大的战略倚仗。
    便是北方那头名为大梁的猛虎,此刻已经深陷泥潭,自顾不暇。
    事实上。
    刘靖的眼光极其毒辣。
    此时此刻,在千里之外的北方中枢。
    正上演著一场真正足以动摇天下大势的亡国修罗场。
    邠州,长城岭。
    这里是黄土高原上一道如同刀劈斧凿般的狭长裂谷。
    邠州,长城岭。
    两侧怪石嶙峋,崖壁陡峭。
    冬末初春的朔风如同刀子般在峡谷中呼啸穿梭。
    大梁右龙虎统军康怀贞。
    正骑在一匹神骏的辽东马上。
    志得意满地看著麾下绵延数里的五万大军涌入这道峡谷。
    他刚刚连克寧、庆、衍三州。
    逼得关中名將刘知俊仓皇撤去了对灵州的包围。
    在康怀贞看来,这泼天的军功已经有一半攥在了手里。
    但他不满足,他嫉妒驻守长安的杨师厚。
    他要生擒刘知俊,让洛阳城里的主上看看,谁才是大梁第一名將!
    一名老校尉抹著脸上的黄沙,苦苦劝諫:“统军,刘知俊號称『狡兔』,撤军极快。”
    “咱们为了急行军,已经將輜重和重甲都丟在了三十里外。”
    “將士们两天只吃了一顿乾粮,人困马乏,这峡谷地势险恶,恐有埋伏啊!”
    康怀贞马鞭一指,厉声喝骂:“蠢材!兵贵神速!”
    “刘知俊那逆贼如丧家之犬,只顾著逃命回老巢,哪有胆子回头咬人?”
    “传令全军,疾行通过长城岭,第一个斩杀刘知俊者,赏千金,官升三级!”
    在金钱的刺激和將令的催逼下。
    疲惫不堪的梁军只能咬紧牙关,拖著长枪。
    跌跌撞撞地向峡谷深处钻去。
    他们却没有看到。
    在长城岭那高耸入云的崖壁之巔。
    一双冰冷如死神的眼睛,已经盯了他们整整三个时辰。
    刘知俊没有戴兜鍪。
    满头花白的头髮在风中狂舞。
    他手里按著一柄斑驳的陌刀。
    脚边,是数千名屏息凝神、手持强弩和撬棍的关西悍卒。
    刘知俊俯视著下方像蚂蚁一样拥挤在狭窄过道里的梁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康怀贞这个靠献婆娘上位的废物,也敢来捋捋老子的虎鬚?”
    他打老了仗,最懂骄兵必败的道理。
    撤军灵州是假,诱敌深入才是真。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感受著谷底风向的变化。
    当梁军的中军大纛彻底进入伏击圈最核心的地段时。
    刘知俊猛地举起了手中的陌刀。
    一声令下,宛如修罗界打开了地狱的闸门:“砸碎他们。”
    “轰隆隆——”
    崖壁两侧。
    数以万计的滚木和磨盘大小的礌石,带著毁天灭地的动能,轰然砸下!
    悽厉的惨叫声还未传开,便被震耳欲聋的巨响淹没:“敌袭!有伏伏——”
    几百斤重的礌石砸入密集的人群中。
    瞬间犁出一条条血肉胡同。
    失去了重甲防护的梁军士兵,在这种天灾般的打击下,连人带马被砸成了一滩滩肉泥。
    残肢断臂伴隨著温热的鲜血。
    將黄土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紧接著是遮天蔽日的破甲弩箭。
    如同密集的毒雨,无情地收割著那些四处乱窜的生命。
    峡谷太窄了。
    前方被堵,后方拥挤。
    五万梁军成了被困在瓮中之鱉。
    康怀贞披头散髮地在乱军中嘶吼:“不要乱!结阵!举盾!”
    但恐惧已经彻底摧毁了这支军队的理智。
    甚至有士兵为了逃命,开始挥刀砍杀挡路的同袍。
    刘知俊冷冷地看著下方的修罗场,隨后翻身上马,拔出横刀:“关西的好儿郎们,隨本將下去,割草!”
    两万养精蓄锐的铁骑如同黑色的泥石流。
    从斜坡上俯衝而下。
    彻底將大梁的开国精锐踩碎在了黄土之中。
    长城岭一战,血流漂杵。
    五万大军灰飞烟灭。
    康怀贞换上小卒的衣甲,仅带十余骑在死人堆里爬出,连夜逃窜。
    消息传回千里之外的大梁都城洛阳。
    建昌殿內。
    地龙烧得滚烫。
    却驱不散那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老人膏肓之气与药苦味。
    大梁皇帝朱温。
    这位曾经吞併中原、终结了大唐两百余年国祚的一代梟雄。
    此刻正毫无威仪地瘫软在龙榻上。
    他的身躯因长期的酒色掏空和重病折磨,已经浮肿不堪。
    眼窝深陷。
    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透著令人胆寒的恶狼光芒。
    两名战战兢兢的绝色宫女正跪在榻前。
    用金勺小心翼翼地餵他喝著苦涩的汤药。
    一名老內侍捧著沾染著汗水与泥污的铜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进了大殿。
    他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浑身抖得像筛糠:“陛下……西北……西北八百里加急军情……”
    朱温一把推开药碗,一把夺过竹筒。
    枯瘦的手指撕开火漆。
    他的目光在绢帛上快速扫过。
    下一瞬。
    朱温那张灰败的脸庞猛地涨成了紫红色。
    额头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
    朱温发出了一声犹如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嘶吼:“五万大军……全军覆没?康怀贞……你这个猪狗不如的废物!误朕!误朕啊!!!”
    他只觉胸中一股逆血直衝天灵盖。
    “噗”的一声,一口黑血猛地喷涌而出。
    將面前那名宫女的罗裙喷得点点猩红。
    內侍和宫女嚇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陛下息怒!”
    但吐血並没有让朱温虚弱。
    反而激发了他骨子里那股疯魔的嗜血残暴。
    他一把推开搀扶的宫女。
    连鞋都没穿。
    赤著脚衝到大殿角落,抽出架子上的天子御剑。
    疯癲的朱温挥舞著长剑,像个失去理智的屠夫一般嘶吼:“逆贼!全是逆贼!康怀贞该死!刘知俊更该死!连你们这些贱婢也敢看朕的笑话!”
    他一剑將刚才餵药的宫女劈翻在地。
    大殿內顿时尖叫连连。
    朱温追著那些內侍和宫女疯狂砍杀。
    直到砍卷了剑刃,砍得满殿鲜血淋漓。
    才脱力地拄著剑,在血泊中剧烈地喘息。
    而在这场宫廷血腥之外。
    建昌殿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下,大梁的群臣正站在凛冽的风雪中。
    听著殿內传出的惨叫与怒骂。
    大梁的擎天玉柱、敬翔和李振两位谋国老臣对视一眼。
    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悲凉与绝望。
    李振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声音微不可闻地嘆息:“主上嗜杀无度,视臣如草芥;边镇大將拥兵自重,互不救援;如今开国精锐又在西北丧尽……”
    “大梁的根基……烂透了啊。”
    敬翔闭上眼睛,任由雪花落满花白的鬚髮:“天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老夫只恨,这煌煌中原,竟要毁在一群武夫的內耗之中!”
    老臣在悲嘆。
    而更多的世家官员,却已经在风雪中暗暗低下了头。
    一批又一批偽装成商贾或流民的密使。
    怀揣著中原的地理图册与投诚的密信。
    借著夜色的掩护,仓皇逃出城门。
    在这场权力的末日大逃亡中。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连夜北渡黄河,投奔了势头正盛的河东晋国。
    也有人西进逃往了岐国与蜀中。
    然而。
    还有那么一小撮眼光极其毒辣的政客,以及在南方本就有著宗族根基的世家。
    他们敏锐地嗅到了南方大地上,那头正在疯狂吞噬天下財富与版图的巨兽气息。
    他们避开了群雄绞肉机般的中原战场。
    毅然决然地跨过长江,向著洪州那个冉冉升起的新星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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