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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天下文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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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平四年,洛阳城的风雪似乎比往年更冷。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宫城的琉璃瓦上,仿佛隨时会塌陷下来,將这座歷经战火的千年古都彻底埋葬。
    建昌殿內那场因为西北战败引发的吐血昏厥,虽然被敬翔、李振等重臣死死封锁了消息。
    但在千疮百孔的大梁皇宫里,哪有不透风的墙?
    那些被金银餵饱了的內侍、宫女,早就是各方势力的耳目。
    消息几乎是在半日之內,便顺著各路暗线,悄无声息地传入了洛阳城內的几座王府之中。
    郢王府,前院书房。
    门外的洛阳城风雪呼啸。
    七八名魁梧的控鹤军牙兵按刀而立,宛如铁塔般守在廊下,一双双眼睛不断在四周巡视。
    书房內,红泥小火炉上的茶汤正“咕嘟咕嘟”地翻滚著,散发著淡淡的茶香。
    大梁郢王、左右控鹤都指挥使、诸军都虞候朱友珪盘腿坐在榻上。
    他生得五短身材。骨架却异常粗壮。
    那张脸庞更是生得奇丑无比。
    颧骨高突,眼窝极深。
    稀疏的眉毛下,一双眼睛透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凶光。
    活脱脱一副山中胡獼的凶煞模样。
    此刻他手里拿著一块上好的鹿皮,正缓慢而用力地擦拭著一把出鞘半寸的横刀,刀刃倒映著深陷的眼窝。
    他没有说话,但粗重的呼吸声却暴露了內心的焦躁。
    坐在他对面的,是初封均王,如今身兼左天兴军使、东京马步军都指挥使的皇三子朱友贞。
    与二哥那粗鄙丑陋的武夫相貌截然不同。
    朱友贞生得面如冠玉,身姿修长挺拔。
    与朱友珪那一身掩不住的军阀煞气不同,朱友贞穿著一身极合体的暗纹紫袍,举止透著股皇室子弟少有的文雅。
    他正慢条斯理地用竹镊拨弄著炉火,仿佛外头那场让大梁朝野震动的西北大败,根本不曾发生过。
    朱友贞提起茶注,给朱友珪倒了一盏汤色澄亮的越窑青瓷茶,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二哥这把刀磨得真亮。”
    “可惜,斩得断洛阳的风雪,却斩不断西北的败局。”
    “父皇去岁那场大病本就伤了根本,今日又在建昌殿吐血昏厥。”
    “大梁的这片天,怕是要变了。”
    朱友珪擦刀的手微微一顿,眼皮都没抬,语气四平八稳:“西北將骄卒惰,战败自是咎由自取。”
    “父皇龙体虽有小恙,但天威犹在。”
    “过去这些年,大梁四处征伐,父皇正值壮年,提著刀杀得天下人头滚滚,连大唐的皇帝都敢剁了,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你我做儿子的,只需尽心办差,替父皇分忧便是。”
    “三弟,莫要妄议朝政。”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不仅表明了自己作为禁军统帅的“忠心”。
    也隱晦地点出了他们兄弟这些年为何像缩头乌龟一样不敢有夺嫡动作。
    因为朱温太强、太狠了,谁先动,谁就是刀下的鬼。
    在这洛阳城里,处处都是暗探。
    谁知道对面坐著的亲弟弟,是不是父皇派来试探自己口风的恶犬?
    朱友贞闻言,不仅没恼,反而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二哥教训得是,在这洛阳城里,蛰伏尽孝才是保命之道。”
    “大哥早逝,父皇膝下七个亲生儿子里,二哥你手里握著两万禁军,论军中威望,这太子之位本该是二哥的。”
    “弟弟我自然唯二哥马首是瞻。”
    “只是……”
    朱友贞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漫不经心地拋出了一个诱饵:“弟弟今日特意去了趟建昌殿想侍疾,可惜,李思安的龙驤军把宫门封得死死的。”
    “不过,弟弟在宫门外倒是瞧见了一桩奇事。”
    “李思安那般铁面无私的人,竟亲自迎著一个人进了建昌殿的內寢。”
    朱友珪手里的鹿皮猛地一紧,声音依然强压著平静:“哦?何人如此得父皇圣眷?”
    朱友贞似笑非笑地看著朱友珪:“还能有谁?”
    “自然是咱们那位『好大哥』,博王殿下朱友文啊。”
    “听闻博王端著参汤,已经在父皇榻前伺候了整整两个时辰了。”
    朱友珪的眼角不可抑制地抽搐了一下。
    “康勤”这个名字,就像一根扎在他心头的毒刺。
    这廝本是个连祖宗姓氏都丟了的外姓人,表字德明。
    后来被父皇收作养子,赐名朱友文。
    偏偏这假子幼时便生得风姿美好,又极其好学。
    不仅善於清谈,还能写得一手好诗歌,把老头子哄得心花怒放。
    早年跟隨大军四处征战时,他更是靠著替父皇征赋聚敛、筹措军需,实打实地立下了大功。
    如今在父皇的五个养子中,就属他权势最大、最得圣眷。
    风头甚至盖过了他们这些在刀尖上舔血的亲生骨肉。
    想到这些,朱友珪恨不得立刻拔刀將那假子剁碎。
    但他咬了咬牙,硬生生將那股邪火压了下去。
    他挤出一丝乾笑:“友文纯孝,深得父皇欢心,由他侍疾,也是理所应当。”
    朱友贞突然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蛊惑。
    “二哥说得对极了,人家確实『孝顺』。”
    “不仅孝顺,还有能耐。”
    “他早年历任度支盐铁製置使、建昌宫使,大梁开国后,更是高居宣武节度副使、开封尹。”
    “大梁的钱袋子全捏在他手里不说,他为了討父皇欢心,甚至连自己的妻妾都主动送进宫,夜夜宿在父皇的龙榻上伺候……”
    “依弟弟看,父皇若是明日便下一道詔书,立他为大梁太子。”
    “你我兄弟,也该欢欢喜喜地跪在建昌殿外,山呼千岁才是啊。”
    “錚!”
    朱友珪猛地將横刀推回鞘中,发出一声刺耳的锐鸣。
    他霍然起身,几步走到窗边。
    猛地推开一条缝隙,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廊下在风雪中矗立的牙兵。
    確认无人靠近后,才“砰”地一声合上窗扇。
    立储、皇权、养子……
    这些字眼在如今的洛阳城,就是催命的符咒!
    朱友珪转过头,死死盯著朱友贞的眼睛。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透著一股森寒的杀气:“三弟既然有这等『雅兴』谈论国本……”
    他大步走到书架旁,用力扭动了一尊並不起眼的青铜镇纸。
    伴隨著一阵沉闷的机括声,厚重的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幽暗的復道。
    朱友珪冷冷吐出几个字,率先走入黑暗:“隔墙有耳,隨我来。”
    穿过长长的復道,两人来到了郢王府后宅极深处的一间密室。
    地炕烧得滚烫。
    角落的博山炉里吐出繚绕的瑞脑香。
    却怎么也掩不住这斗室之中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
    隨著厚重的石门轰然关闭,將外界的风雪与所有的耳目彻底隔绝。
    密室內的长明灯火被气流带得剧烈摇曳了一下。
    门刚一关严,朱友珪猛地转过身。
    那张形似獼猴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半点方才在书房里的“忠孝”之色。
    他没有立刻大喊大叫,而是眯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重新认识一般,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三弟。
    朱友珪生性多疑,他太清楚自己这个弟弟了。
    老三平时总是一副好儒雅、不问政事的做派,实则滑不留手。
    这等足以诛九族的话题,换做平时,老三躲都来不及,今日为何敢主动挑破?
    他是真的察觉到了生死危机来向自己投诚?
    还是老东西派来给自己下套的诱饵?
    又或者……是想拿自己当刀使?
    朱友珪的手死死按在刀柄上,几步逼近朱友贞。
    他压低声音,语气中透著毫不掩饰的杀意与逼问:“这里没有外人了!”
    “老三,你今日突然冒著杀头的风险跟我说这些,到底图什么?!”
    “你若是老东西派来试探我的,我现在就活劈了你!”
    “说,你究竟听到了什么风声?!”
    面对二哥隨时可能拔刀的致命威压。
    朱友贞脸上的温雅偽装,终於一点点褪去。
    他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慢条斯理地拂了拂紫袍的袖口。
    朱友贞越过紧绷如弓弦的朱友珪,径直走到紫檀案几旁,幽幽开口。
    “二哥,你太天真了。”
    “我图什么?”
    “我图的是咱们兄弟俩还能活命!”
    朱友贞转过身,抬起眼皮,目光死死盯住朱友珪:“你以为我是在诈你?”
    “你手里是握著两万最精锐的左右控鹤军。”
    “你也是父皇名正言顺的亲生皇子。”
    “可你觉得,康勤那个外姓假子一旦坐上太子的宝座,他能容得下你这尊臥榻之侧的猛虎吗?!”
    朱友贞一字一顿,將最残酷的权谋铁律血淋淋地撕开:“康勤是度支盐铁製置使,大梁的钱粮赋税全捏在他手里!”
    “他要除你,根本不需要派一兵一卒。”
    “他只需在帐簿上轻轻划上一笔,以西北战事吃紧为由,断了你控鹤军三个月的军餉绢帛!”
    朱友珪闻言,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狞笑起来。
    “断我的军餉?”
    他握紧了手中的横刀,刀锋直指朱友贞,五官因暴戾而扭曲。
    “老三,你当哥哥我这两万控鹤军是吃素的?!”
    “他康勤若敢断我的粮,老子今夜就点齐兵马,直接杀进开封尹府,把他剁成肉泥!”
    “如今这世道,谁的刀快,谁就是规矩!”
    “他一个算帐的,还想饿死吃人的猛虎?!”
    面对这杀气腾腾的刀锋,朱友贞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看著朱友珪,怜悯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二哥,你带了半辈子兵,怎么还是个只知道在阵前斗狠的莽夫?”
    朱友贞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这可笑的武夫妄想:“杀进开封尹府?”
    “只要你敢无詔调兵,康勤立刻就能从建昌殿里请出父皇的圣旨,定你个谋逆造反的死罪!”
    “到时候,李思安的四万龙驤军名正言顺地从背后捅你的刀子,你拿什么挡?!”
    朱友珪的狞笑猛地僵在脸上,握刀的手不可察觉地颤了一下。
    朱友贞步步紧逼,將他最后一丝侥倖彻底碾碎:“退一万步讲,就算你真带兵衝到了他的府门前,你以为你能靠武力抢到粮?”
    “二哥,康勤是度支使!”
    “天下的財赋就是他的刀!”
    “他根本不需要派兵跟你打,他只需要把开封尹府库里的金银粟米全都堆在大街上,对著你麾下那些饿著肚子的控鹤军喊一句——『取朱友珪首级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朱友贞的声音冷得像冰,死死盯著朱友珪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睛。
    “二哥,你带了半辈子兵,最懂那些骄兵悍將的德性。”
    “你告诉我,当你背上谋逆的罪名,当你连一粒粟米都发不出来的时候,你麾下那些自詡忠心耿耿的牙將,是会跟著你这个乱臣贼子一起饿死?”
    “还是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拿绳子把你五花大绑,割下你的脑袋去换取荣华富贵?!”
    朱友珪怒吼道:“老三,你少拿这些来嚇唬我!”
    朱友珪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狞笑起来。
    他猛地跨前一步,刀锋再次逼近朱友贞的咽喉,咬牙切齿地掀开了自己的暗棋。
    “悬赏我?”
    “哈哈哈,只要我先发制人,在断粮之前宰了康勤、拿下建昌殿,底下这帮军汉谁敢反我?!”
    “你刚才拿李思安的四万龙驤军来压我,以为那是我跨不过去的死局?”
    “你怕是忘了,龙驤军不是他李思安一个人的!”
    “左龙驤军使韩勍,那是跟我换过命的生死兄弟!”
    “只要我一声令下,左龙驤军立刻就能倒戈!”
    朱友珪越说越得意,眼中闪烁著残忍的精光。
    逼视著朱友贞继续反客为主:“还有,你以为只有康勤的婆娘王氏在父皇榻前吹枕头风?”
    “我的王妃张氏,如今也奉旨在建昌殿侍寢!”
    “建昌殿里哪怕飞出一只苍蝇,我朱友珪都能第一时间知道!”
    “康勤想背著我拿传位詔书?”
    “做梦!”
    “只要老东西敢动笔,张氏立刻就能传信出来,韩勍的兵马半个时辰就能封死宫门!”
    朱友珪狂妄地吼道:“老三,我有禁军,有外援,有內应!”
    “我凭什么怕他一个假子?!”
    看著平日里总是一副云淡风轻、深藏不露的老三,此刻似乎被自己掀开的暗棋震得“哑口无言”。
    朱友珪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狂妄彻底爆发了。
    他自以为完全占据了这场密谈的主导权,竟上前一步,用刀背拍了拍朱友贞的肩膀,口不择言地狞笑起来。
    “老三,我有禁军,有外援,有內应!”
    “我凭什么怕他一个假子?!”
    “再说了,就算退一万步,哥哥我真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步……老三,你以为你就能独善其身?”
    朱友珪的眼神变得极其得意且危险,压低声音冷笑道。
    “你在东京汴梁做马步军都指挥使的这几年,私自截留地方赋税、在地下武库暗中打造的三千副重甲,真以为能瞒得过我这个『诸军都虞候』的眼睛?”
    “好弟弟,咱们如今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哥哥我若是被康勤逼得活不成,父皇的御案上,明日就会出现你私囤甲冑、意图谋反的铁证!”
    “所以,你最好全心全意地帮哥哥我坐上那个位子,懂吗?”
    面对这口不择言的致命威胁,朱友贞的眼底深处,悄然划过一抹极其森寒的死气。
    他平生最恨被人要挟。
    在这父子相残、兄弟相卖的五代乱世,大梁皇室的生存法则便是不露破绽。
    他们的父皇朱温生性残暴多疑。
    稍有猜忌便是满门屠戮。
    他朱友贞这些年之所以能安稳活下来。
    靠的就是那副“好儒士,颇有文雅”的绝佳偽装。
    他在汴梁暗中打造重甲。
    本是乱世中为了自保与夺嫡留的后手。
    如今却被这个没脑子的二哥当成了隨时可以捅向父皇御案的催命符!
    把自己的命门捏在別人手里,是五代军阀的兵家大忌。
    歷史上,这位看似温文尔雅的均王。
    日后登基称帝时,逼死骨肉兄弟可谓毫不手软。
    此刻,朱友贞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的思绪渐渐转向对方话语……
    暗棋?
    韩勍?生死兄弟?
    朱友贞的心底,悄然掠过一丝极冷的讥誚。
    父皇御军何等严苛。
    生性又最忌讳將帅与皇子私交。
    那左龙驤军使韩勍若真敢在天子脚下跟二哥结成死党。只怕早就被皇城司的暗探大卸八块了。
    二哥这番话,不过是拿来压自己的虚张声势罢了。这莽夫手里的凭恃,根本没有他吹嘘的那么硬。
    但既然这头蠢虎自己把牛皮吹破了。朱友贞自然乐得顺水推舟。將他高高架在谋逆的断头台上。
    他看著朱友珪那副自鸣得意的模样。怜悯地摇了摇头。突然轻轻鼓起掌来。
    “啪,啪,啪……”
    孤零零的掌声在密室中迴荡。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嘲弄。
    朱友贞嘲弄道:“二哥啊二哥,你確实有手段,不仅拉拢了韩勍,连弟弟在汴梁的那点家底都被你摸透了。”
    “可我刚说了,你就是个只知道在阵前算计的莽夫!”
    朱友贞毫不留情地一刀刀割开他的妄想:“韩勍是跟你换过命,可他手底下那几万张嘴,是靠兄弟情义填饱的,还是靠康勤发下去的粟米填饱的?!”
    “到那时,你猜猜看,你那位『生死兄弟』韩勍,是会跟著你一起饿死?”
    “还是会亲自拿绳子把你五花大绑,去向新太子换取荣华富贵?!”
    朱友珪的狞笑猛地僵在脸上。握刀的手不可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但这还没完。
    朱友贞的眼神变得极其阴毒。
    將最后一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捅进了朱友珪的心窝:“还有你的王妃张氏。”
    “二哥,既然嫂嫂在建昌殿侍寢,那你告诉我,这几日父皇在榻上,是对嫂嫂多看一眼,还是对康勤的王妃王氏百般怜惜?”
    “嫂嫂传出来的消息,到底是让你高枕无忧?”
    “还是告诉你……父皇已经亲口对王氏许诺,要召康勤入宫託付大宝了?!”
    听到这句话。
    朱友珪那张原本狂妄的脸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將刀锋往前一送。死死抵住朱友贞的咽喉。甚至在肌肤上压出了一道血痕。
    朱友珪死死盯著眼前的弟弟,杀气近乎实质化:“张氏昨日拼死传出的密信,只有我一人看过!”
    “老三,你到底在我的王府里安插了多少眼线?!”
    “你今日来,究竟是来结盟,还是来看哥哥我笑话的?!”
    面对咽喉上隨时能要了自己命的刀锋。朱友贞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朱友贞淡淡开口:“二哥,你太小看我了,我也犯不著在你的后院里安插眼线。”
    朱友贞毫不畏惧地迎上朱友珪的目光,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坦然与诚恳。
    將自己的暗棋和盘托出:“你真以为,这洛阳城里只有你一个人盯著建昌殿?”
    “弟弟我在宫里,同样有自己的死士!”
    “我的人半个时辰前拼死送出消息,康勤的亲信,已经在暗中调集开封尹府的牙兵了!”
    “李思安的龙驤军今夜突然封锁宫门,根本不是为了防外人。”
    “而是为了防你这尊手握两万禁军的真佛!”
    “父皇的传位詔书,恐怕此刻已经在御案上擬定了!”
    朱友贞缓缓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推开抵在咽喉上的刀锋。
    他直视著朱友珪的眼睛,字字泣血:“二哥,我把这些连身家性命都搭上的绝密消息和盘托出,就是为了向你证明我的诚意!”
    “你我兄弟,真的没时间了!”
    “我若想害你,此刻只需坐在均王府里,等明日康勤拿著圣旨来抄你的家便是。”
    “我又何必冒著被你一刀劈了的风险,跑到这密室里,与你谋划大逆不道之事?!”
    “轰!”
    这番推心置腹的暗棋交託,配合著那残酷到极点的真相,终於犹如一道惊雷,彻底劈碎了朱友珪所有的虚张声势与猜忌。
    大义名分被夺。
    后勤粮草被断。
    引以为傲的军方盟友隨时可能倒戈。
    而內廷的妻子与老三的消息,更是双重证实了自己即將被拋弃的死局……
    “噹啷……”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密室中轰然炸开。
    朱友珪手中那把自以为能斩破一切的百炼横刀。
    颓然脱手。
    重重地砸在了青砖上。
    他眼底的焦躁与凶光,褪去了所有的支撑,只剩下无法掩饰的恐惧与绝望。
    他像是一滩烂泥般跌坐在交椅上,浑身上下已被冷汗浸透。
    没有钱粮,军队就会譁变。
    没有军队,他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权谋斗爭从来不是提刀砍人那么简单。
    只要康勤上位。
    自己这个手握重兵的亲王,就是第一个被名正言顺清洗的祭品!
    看著朱友珪心防彻底崩溃,朱友贞知道,火候到了。
    他缓缓绕过案几。
    走到瘫坐在交椅上瑟瑟发抖的二哥身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將嘴唇凑到他耳边。
    吐出了最后一句足以摧毁他所有顏面的毒药:“退一万步讲,就算康勤肯大发慈悲放过你。”
    “二哥,你觉得父皇会放过你吗?”
    “你以为只要你装孙子,父皇就会忘了你是个什么出身?”
    朱友贞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阴风:“上个月在建昌殿,当著满朝文武的面,父皇喝醉了酒。”
    “指著你的鼻子是怎么骂的,二哥难道忘了吗?”
    “『此子貌类胡獼,安知非营妓所出,非朕种也』……”
    朱友贞模仿著朱温那粗鄙残暴的语气,將这句诛心之言,原封不动地砸在了朱友珪的脸上。
    营妓所出!
    非朕种也!
    这八个字,犹如一道九天玄雷。
    轰然劈碎了朱友珪心中残存的理智。
    朱温的辱骂。
    朱友文的財权。
    隨时可能倒戈的牙將。
    这一切的一切。
    终於將他逼上了那条唯一的绝路!
    “啪!”
    朱友珪猛地从交椅上暴起,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紫檀案几。
    他就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眼珠上瞬间爬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他猛地一把扯开领口的紫袍,露出胸前浓密的护心毛,像个疯子一样在密室中悽厉地低吼起来。
    “父皇?”
    “哈哈哈……他何曾拿我当过儿子!!”
    “他何曾把我当过人!!”
    “貌类胡獼!”
    “营妓所出!”
    “我堂堂大梁皇子,在死人堆里替他朱家打江山。”
    “到头来竟被他当著满朝文武的面,骂作是婊子生的野种!!”
    朱友珪一把抓起地上的横刀,一刀將那红泥小火炉劈得粉碎。
    火星四溅中,他的五官扭曲得犹如恶鬼:“老三,你说的对!”
    “这老东西是要把我的脸皮扒下来踩碎,还要把我的命交给那个假子!”
    “既如此,我还要这劳什子孝道何用!!”
    良久。
    密室里只剩下朱友珪犹如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声。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充满暴躁与疯狂的眼睛里,此刻烈火燃尽。
    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漆黑与死寂。
    他看著朱友贞,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老三……你今日送来的密报,哥哥记下了。”
    朱友珪缓缓將横刀归入鞘中,声音嘶哑:“这洛阳城,不能再等了。”
    “既然他不把我当儿子,既然那养子要断我的粮……”
    “那我就送他们父子,一起下黄泉!”
    弒父篡位!
    若是太平盛世,这四个字足以让人嚇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但在如今这礼崩乐坏的五代乱世。
    在朱友珪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的心中。
    竟生不出半点负罪的波澜。
    如今这世道,连活煮人肉、把百姓当军粮都成了常事。
    礼义人伦连个屁都不如!
    为了活命。
    为了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
    弒父又算个什么东西?!
    顿了顿。
    朱友珪眼中闪过一丝军阀特有的狡黠与凝重,皱眉盘算道:“只是城里那两支兵马,依旧是绕不过去的铁槛。”
    “我虽暗中送了不少重金交好左龙驤军使韩勍。”
    “但若真到了弒君举事那一步,这老狐狸未必肯立刻……”
    话刚出口。
    朱友珪的声音猛地戛然而止。
    他突然意识到。
    自己方才还在口沫横飞地吹嘘韩勍是“换过命的生死兄弟”、“一声令下就能倒戈”。
    此刻一盘算起真正的兵力,却下意识地说漏了嘴。
    把两人目前不过是“金银交好”、对方並未死心塌地的底细给泄露了。
    他那张形似獼猴的脸上闪过一丝难堪的僵硬,连忙重重地乾咳了一声,生硬地找补道。
    “咳!”
    “我的意思是……就算韩勍听我的,立刻带兵倒戈,但龙驤、神捷二军加起来足有四万余人,统帅李思安更是对父皇忠心耿耿。”
    “一旦咱们贸然强攻建昌殿,只要李思安反应过来带兵一衝,咱们就会陷入苦战。”
    “若不能一击必杀,你我兄弟顷刻间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朱友贞將二哥这番拙劣的掩饰与眼底的慌乱尽收眼底。
    他心底的那抹讥誚愈发浓烈。
    果然,这莽夫手里的暗棋全是虚张声势。
    但在面上。
    朱友贞却极其乖觉地垂下眼瞼,连一丝异样的神色都没有流露出来。
    他就像是个毫无城府、被彻底震慑住的弟弟,仿佛根本没听出二哥刚才那句漏嘴的话。
    只当做一切都没发生。
    他深知二哥生性多疑,既然二哥刚才拿汴梁的“三千重甲”要挟了自己。
    自己此刻就必须表现出被彻底拿捏的卑微。
    他深深一揖到地,语气中透著一股掏心掏肺、甚至带著几分认命的诚恳。
    “二哥顾虑得是,没有万全之策,绝不可轻举妄动。”
    “咱们虽是异母所生,但打断骨头连著筋。”
    “弟弟我有多大能耐,我自己心里清楚。”
    “如今我那点家底和身家性命,都攥在二哥手里了。”
    “这大梁的江山,除了二哥你,谁坐我都不服!”
    他抬起头,眼神灼灼,將一个“被逼上贼船的从犯”演绎得淋漓尽致:“若举义旗,清君侧,诛杀那乱政的假子,弟弟愿效犬马之劳!”
    “只求日后二哥荣登大宝,能念在今日弟弟报信的份上,赏弟弟一口饱饭。”
    “让弟弟跟著吃香喝辣,这辈子便心满意足了。”
    这番极其卑微、又处处透著“被要挟后无奈臣服”的表態,完美地打消了朱友珪最后的疑虑。
    极大满足了他此刻极度膨胀的虚荣心与掌控欲。
    朱友珪大笑一声:“哈哈哈!”
    “好!”
    “好兄弟!”
    他上前用力拍了拍朱友贞的肩膀。
    眼中满是不可一世的狂妄:“你放心,只要你死心塌地跟著我干,事成之后,为兄必与你裂土封王,绝不亏待於你!”
    看著沉浸在帝王迷梦中的朱友珪,朱友贞低垂著头,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幽冷的弧度。
    就在兄弟二人歃血定计的当口,密室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王府的心腹亲隨快步走来,在距离书房还有十步远的地方,便被如狼似虎的重甲牙兵横刀拦下。
    亲隨不敢抬头,从袖中双手捧出一封揉皱的密札。
    牙兵检查无误后,这才转身推开书房的门,將密札递了进去。
    此刻两人也早已从密室走出,朱友珪接过密札,只扫了一眼,眼角的肌肉便猛地抽搐起来。
    朱友贞问:“怎么了二哥?”
    朱友珪將密札凑近烛火,看著它化为灰烬,冷冷道:“老东西命真硬,醒了。”
    “宫禁已经解除了。”
    闻言,朱友贞立刻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紫袍,提议道:“二哥,走吧。”
    “既然父皇醒了,咱们这些做『孝子』的,正好去宫里探望探望。”
    “顺便……探探虚实。”
    朱友珪点点头。
    两人立刻出了王府,翻身上马,带著亲卫直奔皇宫而去。
    洛阳城的长街上,风雪愈发狂暴。
    仿佛要將这座沾满血腥的帝都彻底吞噬。
    两百名控鹤军精锐牙兵护卫著朱友珪与朱友贞。
    踩著没过马蹄的积雪,朝著大內皇城疾驰。
    马蹄声碎。
    却踏不破这风雪夜里令人窒息的猜忌。
    密室中虽然已经歃血定计,但通往皇权的幽暗长街上,从来都是用命蹚出来的。
    朱友珪猛地朝雪地里吐出一口唾沫:“呸!”
    风雪扑打在他那张形似獼猴的脸上。
    却吹不散他眼底那抹野兽般的暴戾与多疑。
    他猛地一拽马韁。
    胯下的辽东战马发出一声吃痛的嘶鸣。
    硬生生停在了距离宫门还有百步的十字长街。
    四周的牙兵见状,立刻如临大敌地散开警戒,將两位亲王护在中央。
    朱友贞勒住战马,裹紧了身上的紫貂大氅,语气中透著恰到好处的恭顺:“二哥,怎么了?”
    风雪中。
    朱友珪缓缓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巍峨森冷的宫门。
    他没有说话。
    而是缓缓抬起右手。
    一把按在了腰间那柄百炼横刀的吞口上。
    “咔噠。”
    一声极其细微,却在寂静雪夜中显得无比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那是刀刃被拇指顶出刀鞘半寸的声音。
    朱友珪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凶残无比,他压低声音,带著浓烈的血腥气与忌惮:“老三,你不觉得太安静了吗?”
    “老东西命硬,突然醒了,宫禁也跟著解除了。”
    “这到底是天意,还是老东西察觉了什么,故意撤去禁卫,请君入瓮?”
    他死死攥著刀柄,指节泛白:“若今夜李思安的四万龙驤军就埋伏在建昌殿外,只要咱们一踏入宫门,万箭齐发,顷刻间就会被射成一团肉泥!”
    听著二哥的疑虑,朱友贞的眼神在风雪的掩护下,变得幽暗至极。
    他不动声色地轻勒马韁。
    让自己的坐骑极其自然地落后了朱友珪半个马身,將二哥那魁梧的身躯和周围的重甲牙兵,变成了挡在自己身前最坚实的肉盾。
    弓箭无眼。
    但在乱阵之中。
    走在最前面、手握禁军兵权且杀气腾腾的二哥。
    必然是龙驤军首当其衝的活靶子。
    在这个极其刁钻的安全距离下。
    朱友贞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著一笔冷血的帐。
    一旦宫门內真有埋伏。
    老东西暴起发难,他会在第一轮箭雨落下的瞬间,毫不犹豫地滚落马鞍,將隨身兵刃远远踢开。
    高呼:“臣受乱党挟持,特来救驾!”
    只要二哥挡在前面死於乱刀之下,死无对证。
    自己便能第一时间痛哭流涕,將所有谋逆的罪名全推到这个“乱臣贼子”头上。
    不仅如此,二哥一死。
    城外那两万群龙无首的左右控鹤军,自己便可打著平叛的旗號,顺理成章地接管。
    但在面上,朱友贞却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越过那半个马身的距离,一把按在朱友珪握刀的手背上。
    他延续著密室中那副“被要挟后彻底臣服”的姿態,声音嘶哑却透著极致的“忠诚”:“二哥,开弓没有回头箭。”
    “咱们在密室里已经把话说透了,康勤若上位,咱们横竖都是死。”
    “如今箭在弦上,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弟弟也陪你闯了!”
    “若真有埋伏,弟弟拼死掩护二哥杀出重围!”
    这番將生死置之度外、甚至愿意“拼死掩护”的表態,终於给了朱友珪最后一丝强心剂。
    朱友珪猛地將横刀推回鞘中,眼中凶光大盛:“好!”
    “不枉咱们兄弟一场!”
    “走!”
    “去会会那老东西!”
    洛阳城的这口血锅,在这一刻,彻底被掀翻。
    穿过重重宫禁。
    两人终於踏入了建昌殿。
    殿门推开的瞬间。
    一股令人作呕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
    地炕烧得极暖。
    却驱不散那股浓烈刺鼻的药苦味。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这苦涩的药味之下。
    还掩藏著一丝极其腐败的气息。
    那是年迈的躯体正在一点点溃烂、走向死亡的肉体腥臭。
    这股味道,是整个大梁帝国正在从根子上烂掉的缩影。
    朱友珪和朱友贞屏住呼吸,低著头,战战兢兢地膝行至病榻前。
    然而。
    当两人目光扫向病榻时,心臟却猛地一沉,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病榻前。
    正侍立著一名身段修长的紫袍男子。
    不同於朱温亲生儿子们那种在尸山血海中蹚出来的粗糙与戾气。
    此人生得极具风姿,不是那种女子的阴柔。
    而是一种“好学善谈、颇解为诗”的清俊与儒雅。
    那一身象徵著极高权柄的暗纹紫袍穿在他身上。
    不仅没有藩镇军头惯有的跋扈,反而透著一股大梁朝堂上极其罕见的文人风流与名士气度。
    这就是博王朱友文。
    那个本名康勤的假子!
    看著他那副天生討喜、把老头子哄得心花怒放的好皮囊,再联想到自己那突出的颧骨、深陷的眼窝。
    以及那一身常年被父皇当眾辱骂的“獼猴”之貌。
    朱友珪只觉得一股极其浓烈的妒火混杂著寒气,直衝脑门。
    此刻。
    朱友文那双常年写诗作赋、拨弄天下度支帐簿的修长双手,正稳稳端著一只白玉药碗。
    他低垂著眼眸,极其耐心且小心翼翼地吹著热气,那份从容与纯孝的姿態,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人中龙凤。
    眼见如此,朱友珪不得不相信了先前老三所言。
    在此之前。
    老三在书房里说康勤已经在榻前伺候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心里多少还存著一丝侥倖,以为那只是老三为了激怒他而夸大其词的挑拨。
    可如今亲眼所见。
    这残酷的现实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了他这个亲生儿子的脸上!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那老东西一睁眼,第一时间便秘密召了这个外姓养子进宫侍疾!
    在这建昌殿令人作呕的药味中。
    朱友珪死死盯著那个端著药碗、反客为主的假子。
    在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里,这大梁的皇权,已经有一半落入了康勤的口袋。
    见两人到来,朱友文放下白玉药碗,转过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举止温润,挑不出半点毛病,开口道:“见过郢王兄,均王兄。”
    儘管心里恨不得立刻拔刀將眼前这人剁成肉泥。
    但在父皇面前,朱友珪还是硬生生挤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装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三弟免礼。”
    隨后。
    两人快步走到榻前,对著形容枯槁的朱温嘘寒问暖。
    厚重的明黄帷幔被宫女小心翼翼地撩开。
    露出了榻上那个曾经吞併中原、终结了大唐两百余年国祚的一代梟雄。
    朱温斜靠在引枕上。
    原本魁梧的身躯如今浮肿如囊。
    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死气。
    朱友珪和朱友贞齐声道:“儿臣叩见父皇,愿父皇龙体安康……”
    朱友珪和朱友贞战战兢兢地跪伏在榻前。
    將头深深埋在御砖上,嘴里念著那些乾巴巴的尽孝之词。
    听到这两个亲生儿子的声音,朱温那双深陷在眼窝里、浑浊发黄的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
    当他的余光扫过跪在最前面的朱友珪那略显突出的颧骨时。
    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嫌恶。
    朱温的喉咙里发出犹如破败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呼……哧……”
    他极其不耐烦地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两人虚偽的请安。
    朱温的声音极其嘶哑虚弱,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暴戾:“行了……別在朕跟前號丧。”
    他冷冷地俯视著跪在地上的两个亲儿子,嘴角扯出一抹讥誚的冷笑:“西北死个康怀贞,丟了五万兵马,天还没塌下来。”
    “朕……还喘著气呢,大梁的江山,轮不到你们来操心。”
    这句敲山震虎的话,嚇得朱友珪和朱友贞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连声告罪道:“儿臣万死不敢。”
    朱温厌懨地收回目光,似乎多看他们一眼都觉得反胃。
    他微微偏过头,看向一直安静侍立在侧的朱友文。
    那张乾瘪的脸上,竟奇蹟般地挤出了一丝和缓的疲惫。
    朱友文极其懂事地上前一步,用温热的巾帕轻轻擦拭掉朱温嘴角的药渍,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生父。
    这一幕父慈子孝的画面,深深刺痛了跪在地上的朱友珪。
    朱温任由养子伺候著,隨后疲惫地闭上眼睛,像驱赶两只烦人的苍蝇般。
    朝著跪在地上的亲生骨肉冷冷吐出几个字:“看也看过了,朕乏了。”
    “滚出去办你们的差,別在这建昌殿里碍朕的眼。”
    说罢。
    朱温又转过头,语气明显温和了许多,对朱友文说道。
    “友文,內廷的度支帐目繁杂,你也去歇著吧,別在榻前熬坏了身子。”
    朱友文恭敬道:“儿臣遵旨。”
    同样是退下。
    一个是“滚出去碍眼”。
    一个是“怕熬坏了身子”。
    这云泥之別的待遇,让朱友珪死死咬著牙。
    三人不敢有丝毫违逆。
    齐齐叩首告退。
    当建昌殿厚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轰然关上的那一刻。
    退出寢宫。
    走在长长的白石宫道上,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朱友贞看著走在前面的朱友文的背影,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道。
    “博王真是至诚至孝啊,这腿脚比咱们这些亲生骨肉都要利索。”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建昌殿里躺著的,是博王的生身父亲呢。”
    面对这等直白的讥讽,朱友文脚步一顿,却假装听不懂这诛心之言。
    他转过头,温和地笑道:“均王兄说笑了,臣弟不过是恰好在內廷核对度支帐目,听闻父皇甦醒,便急忙赶来了。”
    “两位兄长慢走。”
    说罢,他拱了拱手,转身从容离去。
    看著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朱友珪的手死死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洛阳城的这场夺嫡风暴,已然成了一个不死不休的杀局。
    ……
    三月初。
    江南草长鶯飞,春水如蓝。
    与北方洛阳那令人窒息的阴谋血腥不同。
    此时的江西大地。
    正焕发著一种破茧重生般的勃勃生机。
    轰轰烈烈的“摊丁入亩”与“一条鞭法”。
    在歷经了初期的血雨腥风后。已然接近尾声。
    一手攥著《洪州邸报》杀人诛心的笔桿子。
    一手握著“玄山都”冰冷的屠刀。
    再加上遍布乡野、敲锣打鼓讲解新政的乡野劝农使。
    这套摧枯拉朽的连环杀招,让新政推行得异常顺利,底层的民心更是彻底归附。
    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役中,新任洪州刺史陈象可谓居功至伟。
    他是江西本地的大儒,又曾辅佐过钟传与钟匡时父子。
    对这片土地上世家大族的底细、软肋了如指掌。
    他先是以雷霆手段抄家灭族。
    杀鸡儆猴。
    敲山震虎。
    紧接著又对那些主动配合、献出隱田的中小家族大肆安抚拉拢。
    打一批。
    拉一批。
    一整套政治手腕行云流水。
    硬生生將盘根错节的旧势力拆解得支离破碎。
    而对於那些负隅顽抗的旧势力,陈象的手段冷酷得令人髮指。
    洪州城外三十里,陈家庄。
    绵绵的江南春雨下得如丝如雾。
    却洗不净泥地里的斑斑血跡。
    一位鬚髮皆白的旧世家太公,正死死抱著一块刻著“陈氏先考”的青石墓碑嚎啕大哭:“老天爷啊!”
    “祖宗显灵,降道天雷劈死这些数典忘祖的畜生吧!”
    他披头散髮,满脸泥污,绝望地看著四周那些手持官杖、正在强行丈量他家隱匿田亩的寧国军差役。
    陈太公悽厉地嘶吼道:“这是我陈家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永业田!”
    “你们这些贼军汉,竟敢借著『履亩计税』的名头来挖我陈家的根!”
    “老朽今日就是死,也要死在这祖宗的坟头上!”
    说罢。
    陈太公发出一声悽厉的哀嚎,猛地一头撞向那坚硬的墓碑。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
    陈太公额头血流如注,顺著雨水染红了碑文。
    整个人瘫软在泥水里,却依然死死护著丈量田亩的標杆。
    四周的陈氏族人见状,纷纷举起锄头扁担,群情激愤。
    眼看就要酿成一场暴乱。
    人群外围。
    一柄青黑色的油纸伞微微抬起。
    陈象一袭青衫,面无表情地看著这齣惨烈的“哭坟护田”大戏,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堆即將被焚烧的枯草。
    他太清楚这些世家的手段了,这陈太公不是在护祖坟。
    而是在护那几千亩不用交税、吸食民脂民膏的隱田。
    旁边的一名书吏擦著冷汗,战战兢兢地请示:“刺史大人,这……这若是闹出人命,怕是会激起民变啊,要不……先缓一缓?”
    陈象转动了一下手中的伞柄,抖落一串冰冷的水珠。
    陈象的声音比这倒春寒还要冷上三分:“缓?”
    “节帅的军令,便是这江西的天条。”
    “既然陈太公捨不得这块地,那就成全他的孝心。”
    他微微侧头,对著身后的“玄山都”牙兵冷冷下令:“连人带碑,一起就地埋了!”
    “田亩继续量,今日若是少算了一分隱田,拿他陈家全族的脑袋来凑!”
    牙兵齐声应道:“诺!”
    伴隨著牙兵整齐划一的拔刀声,森寒的刀光瞬间压过了陈氏族人的哭喊。
    在这江南的濛濛细雨中,陈象的屠刀没有丝毫滯涩。
    悽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暗红色的鲜血混杂著泥水,顺著新翻开的田垄蜿蜒流淌,最终匯入不远处的春水之中。
    四周原本还在群情激愤的陈氏族人,在这铁血恐怖的威压下,瞬间犹如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再也发不出一丝声响。
    他们颤抖著丟下手中的农具,绝望地跪伏在泥泞中,眼睁睁看著寧国军的丈量標杆,一寸寸钉入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世家根基之中。
    陈象面无表情地转身,將手中那本沾上了几点血腥的《洪州括田清册》递给身旁的劝农使,语气漠然:“盖上节度使府的朱印。”
    “从今日起,这三千亩隱田,重新造册,分给陈家庄的无地佃户。”
    “告诉他们,这地是刘节帅给的!”
    濛濛细雨依旧在下。
    当陈象在乡野间挥舞屠刀时。
    刘靖却已在另一处圣地。
    展现著他截然不同的怀柔与帝王心术。
    此时。
    洪州与江州交界的庐山五老峰下。
    同样是这江南的春雨。
    落在此处,却褪去了所有的血腥与杀伐,化作了如丝如雾的轻柔。
    水汽將巍峨的五老峰半掩在縹緲的云海之中,宛如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丹青。
    沿著青石铺就的古道拾阶而上,两侧苍松翠柏参天蔽日。
    树冠上滴落的雨珠砸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发出空灵的脆响。
    山涧清泉顺著地势奔涌而下,在乱石间激起千堆雪白的浪花,水声潺潺。
    仿佛能洗净这乱世带来的所有浮躁。
    隱约间。
    林深处甚至能听见几声清脆的鹿鸣,空谷传响,更添了几分避世的清幽。
    前方苍松掩映间。
    一片白墙青瓦、出檐深远的古朴建筑群依山而建,错落有致。
    刘靖正一身青衫,在几名近臣与首席谋士青阳散人的陪同下。
    沿著青石台阶拾阶而上。
    前方便是名震天下的白鹿洞书院。
    这座书院底蕴极深,创立於前唐宝历年间。
    当年李渤兄弟在此隱居读书,驯养白鹿,故而得名。
    后来钟传坐镇江西,庇护清流,引得天下文士纷纷南渡来此。
    如今的白鹿洞书院愈发兴旺。
    大儒云集。
    才子如鯽。
    他们每年在此作的诗词,被刻坊印成诗集后,销往大江南北,极受天下读书人追捧。
    堪称江南文坛的执牛耳者。
    就连钱卿卿那透著脂粉香的闺阁妆檯案头,也时常摆著几册白鹿洞新印发的诗集。
    那些閒暇时伴著江南烟雨翻阅把玩的绝句,不知慰藉了多少深闺女子的怀春之思。
    书院內。
    清泉流淌,书声琅琅。
    清幽的书卷气,仿佛將外头那个吃人的乱世彻底隔绝。
    书院山长带著一眾大儒,战战兢兢地迎著刘靖一行人穿过前庭。
    就在即將步入讲堂时。
    刘靖的脚步突然停在了一面巨大的青石长碑前,那石碑上没有刻什么圣贤经文。
    而是密密麻麻地凿刻著数百个人名。
    山长见刘靖驻足,连忙上前,眼眶却已微微泛红,解释道:“节帅,此乃我书院的『衣冠录』。”
    “自黄巢作乱以来,中原板荡。”
    “后来大梁篡唐,那朱温更是视我等读书人为仇寇。”
    “当年白马驛之祸,朱温將三十余位朝廷清流名臣屠戮殆尽,投入滚滚黄河。”
    “狂言『此等清流,当投浊流』!”
    “中原衣冠,斯文扫地啊!”
    山长指著碑上那些名字,声音颤抖:“这碑上刻的,皆是这几年为了躲避中原屠刀,如丧家之犬般逃难过江、南渡江西的大儒与名士。”
    “若无这白鹿洞书院收留,若无节帅的大军庇护,这天下文脉,怕是早就断绝了。”
    刘靖静静地听著,伸出手。
    轻轻抚摸著那冰冷石碑上一个个代表著中原底蕴的刻痕。
    他太清楚这面“衣冠录”的政治分量了,在唐末这个武夫横行、礼崩乐坏的时代。
    谁能收留这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北方名士,谁就握住了天下正统的话语权。
    刘靖收回手,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那些面带悽然的北方名士。
    他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山长言重了。”
    “中原容不下的斯文,我寧国军容得下。”
    “朱温护不住的衣冠,我刘靖来护!”
    “只要我寧国军还在,这江西,便是天下读书人的最后一方净土!”
    “诸位只管安心治学,造福桑梓。”
    此言一出,在场数十位南渡大儒无不浑身一震。
    有人甚至当场落下泪来,对著刘靖深深作揖。
    这一刻。
    白鹿洞书院不再仅仅是一个讲学之地。
    山长更是被刘靖的气度彻底折服,激动得鬍鬚发颤,他大著胆子,恭敬地命人奉上文房四宝。
    “节帅文治武功,再造乾坤。”
    “老朽斗胆,恳请节帅为我白鹿洞书院留下一幅墨宝,以镇文脉!”
    刘靖大笑一声,毫不推辞地挽起青衫袖口,从侍者手中接过饱蘸浓墨的紫毫大笔。
    在场的大儒们纷纷屏住呼吸,伸长了脖子。
    他们本以为,武將出身的刘靖,即便识字,写出的字跡多半也是粗鄙不堪。
    又或者会附庸风雅,写些软绵绵的南朝媚体。
    然而。
    刘靖並没有写那些酸腐的诗词。
    只见他手腕悬空,眼神瞬间变得如鹰隼般锐利。
    紫毫笔落在上等的蜀中麻纸上,犹如长枪大戟劈开混沌。
    他笔走龙蛇。
    带著一股吞吐天地的汉唐气象,一气呵成。
    写下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
    天下文枢!
    没有丝毫文人推崇的柔媚与婉约。
    这四个字。
    铁画银鉤,入木三分!
    每一笔转折,都透著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每一处收锋,又蕴含著包举宇內、席捲八荒的恢弘格局!
    山长本就是名震江南的书法大家,当他看清这四个字的笔意时,惊得猛抽了一口凉气。
    双手竟忍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所谓字如其人。
    山长从这字里看到的,根本不是一个偏安江南的节度使。
    而是一条即將腾渊而起的真龙!
    山长激动得语无伦次,猛地跪伏在地,高呼道:“好字……好字啊!”
    “有此四字,我江南文脉,定当大兴!”
    “快!”
    “立刻请城里最好的工匠,將节帅的墨宝用金丝装裱,悬掛於山门正中!”
    “让天下士子都来看看,何为真正的海內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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