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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二重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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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庐山五老峰下,云雾还未散尽。
    白鹿洞学馆里那经久不息的诵读声,已被马蹄扬起的尘土远远拋在脑后。
    寧国军节度使刘靖一袭玄色披风,迎著初春的寒风猎猎作响。
    离开学馆后,他並未折返洪州,而是带著青阳散人等一眾幕客,以及数百名全副武装的重甲牙兵,纵马疾驰,径直奔赴江州大营。
    江州,古称潯阳,北临长江天险,东扼鄱阳湖口,乃是整个江南西道名副其实的咽喉锁钥。
    去岁那场血战异常惨烈,江州原本的守军与水师几乎打空了底子。
    但此刻,当刘靖等人立马於潯阳江头、纵目远眺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座人声鼎沸的巨大军镇。
    “喝!哈!”
    江风送来震天动地的嘶吼。
    老將秦裴,自牵羊肉袒归降后,他为表忠心与能力,憋著一口气,誓要立下殊勛。
    短短数月间,他凭藉刘靖拨下的大批钱粮,在江州及周边地界大肆招募了万余名精壮汉子。
    此刻的江岸点將台下,步卒方阵黑压压一片。
    他们迎著夹杂水汽的江风,挥舞著手中崭新的长枪横刀,每一次劈砍与突刺,都伴隨著整齐划一的怒吼。
    凛冽的杀气直衝云霄,连江面上盘旋觅食的水鸟,都被惊得远远逃开。
    刘靖翻身下马,在一眾將领的簇拥下大步踏上点將台。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支初具规模的新军,冷硬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刘靖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这位鬢角微白的老將身上,语气中透著不加掩饰的讚赏:“秦將军,这兵带得不错。”
    但他话锋一转:“不过,光有旱地步卒还远远不够。”
    刘靖沉声提醒:“江州的命脉不在城墙,而在水上。若无一支能截断长江的水师,北面的过江龙隨时能游到咱们的榻前!”
    秦裴恭敬地抱拳:“节帅教诲得是,末將绝不敢懈怠!”
    刘靖挥手下令:“走,去船坞看看。”
    一行人走下高台,策马沿著江岸向东,来到了鄱阳湖与长江交匯的广阔水域。
    还未走近,原木的清香混著刺鼻的桐油味便扑面而来。
    紧接著,一幅震撼至极的百工奇观映入眾人眼帘。
    刘靖曾凭藉脑海中的超前认知画出图纸,交由林家大匠督造,如今,这些巨型的干船坞宛如一头头蛰伏在水畔的巨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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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袁州、吉州等地深山老林徵调而来的百年巨木,正由千百辆粗壮的牛车拉著,伴著车辙的嘎吱声源源不断地运抵江岸。
    成百上千名赤膊工匠像是不知疲倦的工蚁,在错综复杂的脚手架上穿梭。
    斧凿的劈砍声、大锯的拉扯声、铁锤敲击铁钉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一艘艘庞大的斗舰、艨艟,乃至容纳数百人的三层楼船,已在坞堡內初具轮廓。
    巨大的龙骨宛如洪荒巨兽的脊椎,透著一股乘风破浪的狂暴力量。
    水师右都指挥使常盛紧紧跟在刘靖身后。
    这位討了半辈子水上生活的悍將,此刻激动得连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打了一辈子水战,何曾打过这般富裕的仗!
    以往在別人麾下,为了几艘破船都要苦苦哀求钱粮;如今这位刘节帅,一抬手便要造出一支无敌舰队!
    常盛指著那些即將完工的楼船,拍著胸甲大声保证,生怕声音被周围的敲击声盖过:“节帅且宽心!木料都是阴乾的好料,工匠也是江南最顶尖的。”
    他眼底满是狂热:“再有三个月,这批新战船便能尽数下水!届时,末將定让这大江之上,只飘著咱们寧国军的战旗!”
    刘靖停下脚步,踩著江边的乱石,眺望著大江对岸。
    烟波浩渺之处,便是广陵杨吴的地界。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冰雪般冷冽,声音不大,却透著森寒的杀意。
    “莫要只顾著低头造船,把眼皮子都给我放亮些。”
    刘靖伸出带著硬茧的手指,遥遥点了点北面:“徐温那头老狐狸,此刻正被咱们的探子搅得焦头烂额,但他可一直眼巴巴地盯著这江南的肥肉呢。你们二人,给我死死钉在江州!”
    “从今日起,日夜加派斥候巡江。江面上的任何一艘商船、渔船,都必须严加盘查。”
    “若让杨吴的一艘走私船、哪怕是一兵一卒悄悄过了江……”
    刘靖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刺向二人:“我拿你们二人的脑袋,祭这大江的龙王!”
    秦裴与常盛只觉后背陡然升起一股凉意。
    二人齐齐单膝跪倒在满是碎石的江滩上,双手抱拳,厉声喝道:“末將遵命!人在江在,誓死锁住大江天险!”
    江风捲起两人掷地有声的铁血誓言。
    將其猛地吹向了不远处那座庞大且喧闹的干船坞。
    而就在距离这处肃杀江滩不过数百步的坞堡內。
    一场关乎底层小人物身家性命的绝命狂奔,正伴隨著漫天飞舞的木屑仓皇上演。
    江州司仓小书吏陆安,死死將那捲《江州船坞加急拨钱文书》护在胸口。
    他在错综复杂的巨木脚手架与沸腾的人群中拼命狂奔。
    今天的船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拥挤、狂热。
    因为就在今日,整个江州大营的目光都匯聚在了这里——那位传说中的寧国军最高统帅刘节帅,亲自来船坞视察了。
    陆安一边跑,一边狼狈地避开头顶落下的木屑。
    其实他心里此刻也好奇得像猫挠一样,外头关於这位刘节帅的传闻早就神乎其神了。
    有传言信誓旦旦地说他能驱使天雷!
    在战场上一抬手,便能活生生炸碎了敌军!
    也有人压低声音说他貌比潘安,乃是天上的文曲星兼武曲星一同下凡。
    作为一个底层的小书吏,陆安做梦都想跟著人群挤到最前面去。
    哪怕只是远远地瞻仰一眼这位活阎王、真神仙的尊容,以后在酒馆里也够跟人吹一辈子牛了。
    但是他不敢停下脚步。
    他那点可怜的虚荣心,被怀里那份催命的文书死死压著。
    他的耳边充斥著震耳欲聋的百工轰鸣,但他此刻根本没空去瞻仰那长达十余丈的铁木龙骨,也没心思去惊嘆底舱正在打造的“水密隔舱”。
    他满脑子,只有临行前老船匠那双熬得血红的眼睛,和那句咆哮。
    “隔舱板全等著生铁打『扁铁鋦』来固定!船壳子也等著上等桐油去『艌缝』!”
    “今天要是批不下库钱买铁买油,这船壳就是个漏水的破木盆,常將军非砍了咱们司仓的脑袋祭江不可!”
    常將军那把明晃晃的钢刀,此刻就悬在司仓的脖子上。
    陆安打了个寒颤,扯著沙哑的嗓子嘶吼:“借过!急递!都让让!”
    他抱著文书,像头没头苍蝇一样拐过一排原木料堆。
    然而,他严重低估了底层百姓对那位乱世梟雄的狂热。
    “来了来了!节帅巡过来了!”
    前方的栈道上,不知是谁激动地喊了一嗓子。
    剎那间,周围的人群像是一锅煮沸的开水彻底炸开。
    四面八方庞大且杂乱的推力铺天盖地袭来,陆安那点单薄的力气在狂热的人浪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推力从侧后方猛地撞在他的背上。
    陆安脚下一滑,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
    这股人浪硬生生將他从人群的缝隙中挤了出去,直接跌出了森严的警戒线。
    “砰!”
    陆安直直地撞上了一堵坚硬如铁的胸膛。
    怀里那份盖著十万火急红印的拨钱文书,在巨大的惯性下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鼻子瞬间传来一阵剧烈的酸痛,温热的鼻血不受控制地狂飆了出来。
    而就在他撞上那人的一瞬间,周围原本震耳欲聋的喧闹声,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瞬间掐断。
    周围热闹的氛围顿时一僵,空气冷得快要结冰。
    原本喧闹的脚手架上,成百上千的工匠仿佛被集体掐住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唰——唰——唰!”
    十几把寒光闪闪的佩刀在同一时间出鞘,金属摩擦声如死神的催命符般,在江风中悽厉地炸响。
    冰冷的刀锋瞬间从四面八方架了过来,將陆安死死围在中央。
    陆安瘫坐在满是泥水与木屑的地上,颤抖著抬起头。
    他先是看到了水师右都指挥使常盛。
    这位水师悍將此刻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就在几个呼吸前,常盛还紧紧跟在刘靖身后,激动地匯报著无敌舰队的进度。
    可就在这兴头上,自己的手下竟然不知死活地衝撞了全军的最高统帅!
    常盛嚇得冷汗直冒,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就要上前砍人:“瞎了你的狗眼!惊冲了节帅的驾,我活劈了你!”
    陆安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了,因为他终於看清了自己撞到的人。
    在极度的恐惧与窒息中,陆安那涣散的视线,一点点聚焦在了眼前男人的脸上。
    他本以为,能踏平江南、杀人如麻的节度使,该是一张青面獠牙的阎王面孔。
    可出乎意料的,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张极其年轻且俊朗非凡的脸。
    剑眉如锋,鼻若悬胆,五官轮廓犹如刀削斧凿般深邃冷硬。
    陆安那彻底卡壳的脑子里,此刻竟荒谬地闪过一个极其朴素的念头。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在放屁!
    这哪里是吃人的魔王,这分明是画本里走下来的天上星宿。
    可偏偏就是这张俊朗到极点的脸,配上他身披的玄黑色锦绣战袍、威武的明光兽吞重鎧,以及那件绣著暗金云纹的玄色披风,整个人宛如降世的真龙!
    压得陆安连骨头缝里都渗出了寒意。
    周围的工匠和牙兵们见状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他们眼中。
    衝撞了杀伐果断的寧国军统帅。
    这个底层小书吏已经是一具凉透的尸体了。
    面对常盛的暴怒与周围杀气腾腾的刀阵,刘靖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右手,做了一个轻描淡写的阻挡手势。
    常盛的刀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刘靖低下头,嘴角泛起一抹温和的笑意,那双深邃的眼眸看著跌坐在泥水里的陆安,目光平静而宽和。
    他的心中瞬间瞭然,若非被上头的军令与公事逼到了绝路。
    谁敢连命都不要地在这刀山火海里乱撞?
    乱世之中,底层办差何其不易。
    他身为一手缔造了寧国军基业的统帅,最清楚底下人被长官逼迫时的心酸与绝望。
    可陆安哪里见过这等能定人生死的阵仗。
    他整个人彻底僵死了,脸上布满了极度的惊恐,鼻血混著眼泪糊了一脸。
    他大张著嘴,想求饶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像个泥塑般绝望地呆滯著,连呼吸都停滯了。
    刘靖的目光越过了陆安那张写满惊恐的脸,顺势落在了地上散开的那份文书上。
    那上面,黑底红印,赫然写著:“江州船坞急需生铁三万斤打制扁铁鋦与船钉、上等桐油五千斤熬製艌料防水,恳请支度司速拨库钱……”
    时间仿佛停滯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接著,在陆安绝望的注视下,刘靖缓缓伸出了手。
    预想中的降罪並没有到来。
    刘靖身侧的隨军从事极有眼力见地跨前一步。
    为了防止浓墨污了亲卫的生铁盾牌,他极其老道地在公文底下垫了一张空白的桑皮纸,连同饱蘸浓墨的紫毫大笔一併双手奉上。
    刘靖接过笔,极其隨意地將那份沾了些许木屑的文书从地上抄起,连同垫纸一起直接按在了一旁亲卫那宽阔的生铁盾牌上。
    没有任何官僚司衙的推諉,没有任何按部就班的废话。
    紫毫大笔在泛黄的麻纸上猛地按下,笔走龙蛇,重若千钧!
    写罢,刘靖隨手將笔掷还。
    他將那份批好了最高指令的文书连同垫纸一起捲起,手腕一翻,用文书的一端,轻轻抵在了陆安的胸口。
    陆安一怔,下意识的接了过来。
    “啪、啪。”
    刘靖面带笑意,伸出那只刚刚签下数十万贯钱粮的手,在陆安单薄的肩膀上拍了两下。
    那是怎样的一双手啊。
    掌握著无数人的生死,却异常柔软。
    隔著单薄粗糙的布衣,陆安清晰地感受到了那只大手传来的浑厚体温。
    这股温热,瞬间化开了他心底所有的恐惧。
    常盛愣住了。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上位者杀个人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可这位威震江南的统帅,不仅没有降罪,反而替一个冒犯他的底层小吏当场批了公文。
    他看著这一幕,喉结剧烈地滑动了一下。
    这位水师悍將心里很清楚,刚才那一撞,若换作別的嗜杀之人,这小书吏早被乱刀砍成肉泥了。
    连带著自己甚至也会有牵连……
    可眼前这位年轻的统帅,不仅没有降罪,反而替他们当场决断了造船的钱粮。
    常盛往后退了半步,双腿一曲,重重地跪伏在泥水里。
    一旁的老將秦裴同样震撼得无以復加。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惯了残暴嗜杀,却从未见过这等胸怀如海的仁主。
    秦裴也跟著猛地单膝砸在泥地里。
    两位宿將一齐心悦诚服地將头磕了下去。
    常盛大声高呼:“末將,代江州水师谢节帅宽宥之恩!”
    秦裴紧跟著抱拳怒吼:“节帅仁义如天,末將等誓死效死!”
    这一声声粗獷的高呼,瞬间打破了船坞里的死寂。
    “唰——!”
    周围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重甲牙兵。
    闻声齐刷刷地收刀入鞘,动作整齐划一。
    远处脚手架上,那些刚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工匠和民夫们,也终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
    上位者的一点宽容与庇护,远比那冰冷的陌刀更能折服人心。
    人群中,不知是谁最先激动地喊了一嗓子。
    紧接著。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如海啸般在整个船坞內轰然爆发。
    “节帅仁义!”
    “寧国军万胜!”
    狂热的声浪冲天而起。
    甚至盖过了江面上的涛声。
    刘靖微微頷首,带著那群瞬间收刀入鞘的重甲牙兵,径直越过这个还未回过神的小书吏,继续向著下一座船台走去。
    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彻底远去,刘靖高大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船坞尽头。
    原本围拢在四周的狂热人群与士兵,也簇拥著他们的统帅浩浩荡荡地离去。
    喧囂的声浪渐渐移向了下一座船台,原本拥挤不堪的空地上,瞬间只剩下了一片狼藉。
    陆安双腿发软地大口喘著粗气。他撑著满是木屑的泥地慢慢站起身来,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他双手颤抖著,小心翼翼地摊开怀里那份捲起的文书,想要再確认一眼这救命的批红。
    然而,就在他摊开文书的瞬间,指尖却摸到了一丝异样的厚度。
    陆安下意识地揭开那张垫在底下的桑皮纸。
    下一刻,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只见那张原本空白的桑皮纸上,竟然清晰地印刻著犹如刀刻斧凿般的“准”字,以及龙飞凤舞的“刘靖”二字!
    那並非墨汁洇透,而是那下笔的力道实在太过雄浑。
    紫毫笔锋竟生生划破了上方粗糙的公文麻纸,將字跡的刻痕,死死地烙印在了这第二层垫纸上!
    每一笔转折、每一处收锋,都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凌厉杀气。
    陆安咽了一口唾沫,手指轻轻抚摸著那张印著刻痕的桑皮纸。
    他小心翼翼的將那张桑皮纸一点点折平,塞进贴著心口的粗布衣襟里。
    隨后,他攥紧了那份正本公文。
    江风吹乾了他脸上的冷汗与血跡,陆安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发抖。
    他只是安静地望著刘靖消失在船坞尽头的背影。
    从此刻起,他的心和人,便不再属於自己。
    而另一边,那道令陆安敬畏如神明的玄黑色身影,已然走出了喧囂的船坞。
    这趟江州之行,刘靖不仅亲眼见证了无敌舰队的雏形,更在无形中收拢了底层军民的军心。
    临行前,他將秦裴与常盛二人招至江畔,神色冷厉地做出了最后的部署:命他们日夜加派斥候巡江,死死盯住对岸杨吴徐温的动向,绝不可放一兵一卒过江。
    恩威並施地敲打完江州守將,確保了北面防线的稳固后,刘靖再无牵掛。
    他翻身上马,在一眾重甲牙兵的簇拥下,迎著猎猎春风,打道回府,直奔洪州豫章郡。
    ……
    与此同时,在南下通往豫章的宽阔官道上,一支绵延数里的庞大车队,正缓缓驶入洪州地界。
    车队外围,是清一色披著黑色铁甲的“玄山都”精锐牙兵。
    他们皆是百战余生的悍卒,眼神如狼似虎地警戒著四周的密林与高坡。
    这可是寧国军节帅的家眷车队,若是出了半点差池,他们这几百號人全得掉脑袋。
    而车队正中央,是一辆由四匹神骏的白马拉拽、最为宽大奢华的楠木马车。
    车轮外包著铁皮,车厢底部更垫著厚厚的避震机巧,走在官道上四平八稳。
    车厢內铺著名贵的西域胡毯,角落里燃著淡淡的安神香。
    暖香袭人,与外头金戈铁马的乱世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刘靖的三位妻妾此刻正围坐在车厢內閒聊。
    崔鶯鶯与钱卿卿各自的怀里,都抱著一个粉雕玉琢的男婴。
    两个小傢伙降生於腊月的严寒之中。
    如今恰好刚过百日。
    按照唐人祈福的习俗。
    即便节度使府富甲一方,主母们也未给孩子穿戴什么綾罗绸缎。
    而是套著由寻常百姓家討来的碎布缝製而成的“百家衣”。
    寓意借百家之福气,压住小鬼的侵扰,保佑孩子好养活。
    九岁的长女桃儿正没个正形地趴在柔软的锦垫上。
    女孩发育本就比男孩早,因而这几年小丫头个头躥得飞快,梳著俏丽討喜的双丫髻。
    脸颊上那点孩童的稚润已经褪去了大半。
    她的眉眼逐渐长开,肌肤吹弹可破。
    虽只是个九岁的女童,可任谁看了都知晓,这长大了定是个祸国殃民的美人胚子。
    三岁的岁杪则乖巧地併拢双腿。
    她安静地坐在姐姐身旁。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是好奇与惊嘆。
    她死死盯著两个在襁褓里的弟弟。
    小丫头看著弟弟那肉嘟嘟的脸颊,终是没忍住。
    她悄悄伸出肉乎乎的食指,想去戳一戳。
    车厢里响起一声轻拍:“啪。”
    桃儿眼疾手快,一巴掌轻轻拍落了岁杪的小手。
    她拿出大姐的做派,板起精致的小脸。
    她一本正经地训斥道:“岁杪要乖,不可胡闹。娘亲好不容易把弟弟哄睡了,若是你这一指头下去把他们惊醒了,挨罚的可是你!”
    岁杪委屈地撇撇嘴,眼底泛起一层水雾。
    她却也不敢顶嘴,只好老老实实地缩回手。
    小丫头继续托著腮帮子发呆。
    大人们看著姐妹俩这副童言童语的模样,皆是忍俊不禁。
    她们用锦帕掩著嘴轻笑起来。
    漫漫长路实在枯燥。
    三个女子皆是出身名门、通读诗书的顶尖才女。
    聊著聊著,这话题自然而然地绕到了夫君身上。
    那个在外威震诸侯、在內让她们魂牵梦绕的夫君。
    崔鶯鶯轻声感嘆道:“说起来,这世人皆道夫君是马上打天下的绝世猛將,打仗用兵如神。可谁又知晓,他在诗词歌赋上的才情,更是羡煞旁人。”
    崔鶯鶯回想起当初两人的相会。
    她的眼底泛起一抹化不开的似水柔情。
    她朱唇轻启地念道:“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首《鹊桥仙》,我便是到了白髮苍苍的那一日,也是至死都忘不掉的。”
    平妻钱卿卿听罢,美眸中泛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艷羡。
    她喃喃自语道:“夫君这等才情,当真是惊为天人。这词填得真好,意境高远又情深似海,乃是千古绝唱。”
    崔鶯鶯听出了她语调中那一丝羡慕。
    她忍不住促狭地掩唇笑道:“卿卿妹妹可是吴越的公主,又何必羡慕我这一首词?”
    她顿了顿,继续打趣道:“却不知妹妹过门成昏那日,夫君迎亲时在轿前所作的却扇诗,又是何等惊才绝艷的佳作?”
    崔鶯鶯眼中满是好奇地问道:“今日左右无事,不如念来听听,也让我与阿姐开开眼界?”
    按唐人流传下来的昏礼风俗。
    新妇成亲之日,需以精美的团扇遮掩面容。
    新郎官必须当场赋诗一首。
    唯有这却扇诗的才情打动了新妇,方能让新妇撤去遮面扇,露出娇顏。
    钱卿卿到底是皇家出身。
    被大妇这么一打趣,白皙如玉的脸颊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
    她低垂著头,双手绞著手中的丝帕。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却透著一股子掩饰不住的浓情蜜意。
    钱卿卿缓缓念出诗句:“君游东山东復东,安得奋飞逐西风。愿我如星卿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隨著诗句的落下,车厢內静了一瞬。
    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嚕声。
    崔蓉蓉在一旁细细咀嚼著最后两句,美眸中异彩连连。
    她由衷地感嘆道:“好悽美、好浪漫的意境。这等情谊,比那些个海誓山盟还要重上三分。”
    崔鶯鶯笑著连连点头。
    隨后她转过头。
    她看向坐在身旁的自家姐姐,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阿姐,那你呢?”
    “你与夫君相识已久,他私下里可曾赠过你什么缠绵悱惻的却扇诗?”
    此言一出。
    崔蓉蓉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拢。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透著几分释然与平和:“我与他本就未曾举行过三书六礼的昏礼。”
    “既然没有父母之命与媒妁之言的昏礼,又何来名正言顺的却扇诗?”
    她低下头。
    手指轻轻抚摸著腰间那块代表著刘靖信物的玉佩。
    崔蓉蓉温柔地笑了笑:“能在乱世中侍奉在夫君这般当世英雄的身边,便已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
    “我心里早已知足,哪里还敢奢求那些虚名与诗作呢?”
    听到这话。
    车厢里的气氛顿了一下。
    连一旁的桃儿都察觉到了异样,乖乖地闭上了嘴。
    崔鶯鶯却是一把紧紧握住崔蓉蓉的手。
    她心疼地嗔怪道:“阿姐,那可不成!”
    “你为夫君付出了那么多,他若连首堂堂正正的佳作都不给,这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钱卿卿也在一旁笑著附和帮腔:“大娘子说得极是!”
    “等咱们这次到了豫章郡,安顿下来见著了夫君,定要缠著他给姐姐补上一首天下无双的却扇诗!”
    “姐姐这般天仙似的人儿,可绝不能平白让他刘定难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占了便宜去!”
    三个女人一台戏。
    在崔鶯鶯与钱卿卿的左右逢源与说笑打闹间。
    原本那一点点伤感瞬间烟消云散。
    车厢內重新恢復了欢声笑语。
    就在这时。
    “哇”的一声啼哭打破了平静。
    钱卿卿怀里的男婴许是嫌大人们太吵。
    又或者是肚中空空。
    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在半空中乱抓,扯著嗓子大哭起来。
    崔蓉蓉赶忙收起心思凑上前:“哎呦,可是惊著这小祖宗了。”
    她动作熟练地帮著解开襁褓。
    伸手往下面垫著的褯子里一摸。
    乾爽得很。
    崔蓉蓉柔声说道:“没尿,估摸著是这一路顛簸,饿了。”
    钱卿卿闻言。
    在这密闭的车厢里皆是女眷,她也无需避讳。
    她红著脸解开领口的精致衣带。
    小心翼翼地掀起丝滑的衣衫。
    露出半截雪白的肌肤,准备给孩子餵奶。
    结果。
    这边的哭声刚因吃上乳汁而歇了一半。
    那头崔鶯鶯怀里的小傢伙也被这惊天动地的动静给吵醒了。
    嫡长子本就脾气大。
    闭著眼睛便是一通响彻车厢的嚎啕大哭。
    声音比弟弟还要洪亮几分。
    两个百日大的小男婴,隔著不到两尺的距离。
    直接在车厢里上演了一出震耳欲聋的“二重唱”。
    崔鶯鶯被吵得额头青筋直跳:“这小冤家,平日里睡得安稳,今儿倒是在马车里来劲了。”
    她也只能无奈地手忙脚乱跟著解衣餵奶。
    一边喂,一边轻声哼著小调哄著。
    奢华宽敞的马车內。
    女人的轻哄声、孩童吃奶的吞咽声与偶尔的抽泣声混成一片。
    外头是金戈铁马、尸山血海的乱世。
    而这层层铁甲护卫的马车里。
    却是最平凡、也最令人心安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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