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北境之母

    第289章 北境之母
    午后时分，承德街后方一条偏僻的巷弄中。
    小巷虽然位於寸土寸金的承德街，但环境却颇为幽静，住户也不多，只有寥寥几间院子有些女眷。
    旁人路过小巷，或许只会觉得巷弄里住的贵人是不喜喧譁，可一些在京城混了有些年头的老油条却知道其中的隱秘。
    大乾风气开放，五品以上的官员便可纳妾三人，三品以上的官员更是能纳妾五人，即便官员品序不够，也可以通过收养婢女、豢养外室等途径规避限制。
    但大乾正妻的地位同样不低，当朝太后上位以后更是无形中拔高了女子的地位。
    因此，一些正妻管教很严的官吏或富贾便时常会在外面豢养些外室，京城有金丝雀的说法，寓意笼中鸟雀，虽富贵无忧却无名无分，多数还不得自由。
    京城曾经还有条奇闻，相传承德街有条巷弄，里头二十七户人家全是京城名流们豢养的外室，每到夜间鸟雀啼鸣，巷弄里便会传出幽怨难缠的女子歌喉。
    这条小巷其实就是曾经的二十七户，只是传闻兴起后住户就没以前那么多了，如今更是只剩寥寥几户人家。
    不过巷弄里的一位姓柳的妇人却发现隔壁院子今天一早突然住进了三位女子。
    其中最叫人印象深刻的是一位穿白衣的女子，其腰间似乎还掛了柄装饰用的阴阳法剑。
    柳夫人已经称得上见识不俗，可平生也从未见过像女子这般的绝色，惊嘆之余心底甚至有些惋惜。
    毕竟会住进这条巷弄的女子，多数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外室。
    另外两位女子也都是极美的人儿，一位杏眸桃腮，眉心还点了一枚硃砂痣，瞧著確实有几分出尘於世的味道。
    另一位还是位北狄女子，黑髮碧眼，眉宇间带著不同於中原女子的深邃挺秀，但人却是三位女子中最好说话的。
    柳夫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可人儿，突然在一天之內见了三位，心里哪能不好奇，很快便借著拜访的名义去串了门。
    好在另外两位女子性子虽然有些冷淡，但那位北狄女子却相当好说话，不仅把她领进了屋子，还与她閒谈了起来。
    柳夫人其实也是那登不了台面的出身，如今虽已是半老徐娘，却也能从眉目间窥见当年的几分嫵媚。
    她年轻时还曾抱有几分不切实际的幻想，过了女子如花似玉的年纪才慢慢醒悟过来，好在她运气不差，最后还落了间不大的铺面，这才没像当年巷子里其他姐妹过得那般孤苦无依。
    柳夫人这些年也没少接济当年的熟人，因此见了慕容璃月三人，心里也就格外惋惜起来。
    年轻的姑娘家总觉得自己花容月貌，男人爱惨了自己，自己迟早有一天能攀上枝头变凤凰，可哪有男人会让心爱的姑娘住进这里呢？
    柳夫人不好意思明说，但也不愿三人像她一样在这里蹉跎了青春，与慕容璃月聊著聊著便语气委婉的规劝了起来：“世间男子多是负心之人，他们不是无心，只是眼睛隨著年月的变，有心慢慢也成了无心。”
    “都说女子善变，可男子又何尝不是？情到浓时他们说的爱也是真的不能再真了，可一旦回过头来，或许只是第二天起来用凉水洗了一把脸，他们就又清醒的不能再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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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们女人啊，最靠的住的是男人，最靠不住的也是他们，到最后什么都不如有个好儿子来的强。”
    慕容璃月心思剔透，见柳夫人眼神惋惜，顿时就明白她是在提点”自己。
    慕容璃月要是真跟男人有什么，这会倒也不介意露出点娇羞的表情，可她跟对方什么都没有，甚至还有求於对方，这时候乱说话就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了。
    因此，慕容璃月想了想，还是解释道：“柳姐姐误会了，我们只是一时找不到合適的去处，才暂住到了这里。”
    柳夫人听到这话，一开始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眼了，可这年头有个好姑娘谁不捂在家里当块宝，哪里会让人住进这种满是流言蜚语的巷弄，更何况还是三个一起住了进来。
    柳夫人只当是年轻姑娘麵皮薄不好意思，很快又道：“是姐姐多说话了，我看璃月妹妹不像中原人，京城的租子可不便宜，承德街更是寸土寸金的地儿，三位妹妹若是没有好的去处，姐姐在城郊倒还有间铺面。”
    慕容璃月知道这位柳夫人可能真是好意，但她相中这里只是单纯觉得这里离男人的府邸不远，环境也颇为幽静，才租下了这间小院。
    因此，慕容璃月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了句：“多谢柳姐姐好意了，只是我们在附近还有位朋友，若是搬去了別处可能不方便来往。”
    柳夫人在京城混跡了大半辈子，一听这话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位璃月妹妹租下的这间院子说大不大，说小也绝对不小，若那位朋友也是位女子，直接搬过来一起也绝对不会挤得慌，更何况承德街附近的人家都是非富即贵，家里总不至於连几间空房都腾不出，还要三个人在外头租院子等她一个。
    倘若她说的那位朋友是个男子，三个姑娘在外头租一个院子等男人，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柳夫人知道年轻姑娘麵皮都薄，她们这层身份终究有些登不上檯面，她年轻时也不好意思跟人说，更不敢隨意提起老爷的名讳。
    因此，柳夫人只是嘆了口气，看嚮慕容璃月的眼神却是更加可怜了：“姐姐是过来人，知道你们的难处，你们放心，姐姐肯定不会多嘴什么，只是有些掏心窝子的话还是想跟妹妹你们说说。”
    “如今这世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姐姐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十来年，见到的体面收场的真没几个，姐姐现在自己都有些后悔了，早知如此，当年无论如何都得要个儿子，男人心里其实都一样，你给他生个儿子，他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多少都会掛念些。”
    “可你要是什么都没有，那再深厚的情义都有用尽的一天，带著这么一层身份，想出去再找个好婆家都难————”
    慕容璃月原以为自己解释过了这位柳姐姐也就该明白了，没成想对方反而误会的更深了，甚至都开始劝她生儿子了。
    慕容璃月当然知道儿子的重要性。
    北境在这方面比中原有过之而不无不及，在一个部族中，男儿基本就代表了部族未来的疆域、
    牛羊以及水草，而女子大多时候都是陪衬。
    一直到那位慕容女帝上位，北境女子的地位才逐渐提高了起来。
    可知道归知道，慕容璃月跟男人又没什么关係。
    即便他將来真的从那位女帝手中夺回了北境，要纳她这个拜月教主为妃，那也是將来的事了。
    依照北境的规矩，他若是贏了，连那位慕容女帝都会是他的所有物。
    北境诸部一般都不会对妇孺下杀手，只会將他们当做战利品带回部族，在北境，女子和孩童就如牛羊一般，都是相对珍贵的一种资源。
    想到这，慕容璃月莫名的有些哀伤。
    她想到她曾见过那位女帝陛下一面。
    她的眼眸是赤金色的，仿佛熔铁的黄金，又像地底流动著的熔岩，透著铁一般的冷。
    慕容月凰委实不算一位仁君，她上位以来多次在北境掀起兵戈，甚至曾以举国之力南下，当年亲手屠戮拓跋部王帐的人也是她。
    若非她的手腕和实力实在让人胆寒，北境诸部绝不会容许这样的一位暴君。
    但慕容璃月想著女子那双冷赤的眼眸，却突然有些於心不忍了。
    慕容月凰是绝计敌不过一位圣者的，男人甚至还占据了大义，那她的命运难道就只能是如此吗？
    她將来被推翻后或许不会死，但那不是因为她这些年为北境做了多少功绩，也不是因为她是千古以来第一位女帝————
    不，或许与后者还是有些关联的。
    北境的男人总是野心勃勃，他们热衷於最高的位置、最好的姑娘、以及最烈的马。
    在他们眼中，姑娘和马是一样的，都是衬托他们地位的一个物件儿。
    而慕容月凰无疑是天底下最值得征服的那匹胭脂马。
    所以她可能不会死，却会成为衬托男人地位的一个物件。
    慕容璃月知道那位侯爷是个很不错的人，但同时他也是一个男人，还是拓跋部遗留在南朝的王脉。
    对於他而言，慕容月凰便是天大的仇人，而在北境，仇恨是需要用鲜血与耻辱来洗刷的。
    她有什么资格要求男人不去羞辱慕容月凰呢？
    慕容璃月不知道。
    但想著女子那双眼眸，她反而希望对方能就这么死了。
    那双眸子里藏著所有人都能看见的歇斯底里，可只有慕容璃月看见了那仿佛要溢出来的悲伤。
    她是那么的悲伤，以至於所有人都不觉得她在哭泣，只觉得她是疯了。
    可一个疯子又怎么能当上北齐女帝，又怎么能成为北境之母呢？
    慕容璃月突然想到女子在自己的殿宇旁设立了一座偏殿，北境所有没有母亲的孩子都可以住到那里，女帝陛下的铁骑会游猎整座北境，他们甚至会从最北的冰原上带来那些孤独的孩子。
    慕容璃月突然想到了。
    原来她曾经也很想要一个妈妈，只是师父再厉害也变不出她的妈妈，所以她就偷偷跑到了那间偏殿里。
    只是那位慕容女帝似乎並不喜欢她。
    慕容璃月不怪对方，因为对方不喜欢的只有她，她看到宫殿里成百上千的孩子见对方不喜欢她后，齐刷刷对她露出愤怒的表情。
    那是一群孩子的愤怒，他们是在维护他们的妈妈，儘管那其实不是他们真正的妈妈，可即便是其中最小的那个女孩，都对她流露出了仿佛要择人而噬的凶狠目光。
    慕容璃月从那一刻开始才明白女子的名讳为什么会是北境之母。
    因为她真的只是想当一个妈妈，没有任何虚偽的算计，她只是想要一群、或者某一个孩子。
    而她好像是那个唯一不被喜欢的人。
    可即便不被喜欢，慕容璃月看著那些孩子簇拥著她，仿佛簇拥著他们真正的妈妈一般，依旧会觉得很温馨很幸福。
    她只是有一点点委屈，所以回去后就对著师父大哭了一通。
    慕容璃月记得师父当时好久都没说话，最后只是跟她道了一声歉。
    师父那么古板严苛的一个人，在跟那位慕容女帝决裂后甚至一步都不肯踏入燕京了。
    但那天过后，师父却舍下脸面找到了对方，只是想求著她让自己也进那间偏殿跟那些孩子玩一会。
    不过慕容璃月从那之后就不想再去找那位女帝陛下了。
    她一点都不恨对方，因为对方不是她真正的妈妈，所以她可以喜欢所有人也可以唯独不喜欢她，这不是她的过错。
    只有自己的妈妈才会无条件的爱著自己，其他人的妈妈都是没有这个义务的，慕容璃月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而且慕容璃月心底其实还是有些喜欢对方的，因为她给好多人当了妈妈。
    师父曾说每一个孩子都是天上的一颗星辰，有星辰坠落就说明这个世上少了一个孩子。
    慕容璃月以前就会想，要是她哪一天也掉下来了，不再是慕容璃月，而是另一个还躺在妈妈肚子里的孩子，而她的新妈妈恰巧又不要她了，那她就还可以去燕京，还可以那座殿宇里，因为那里有北境所有没人要的小孩的妈妈。
    所以慕容璃月其实也不是很想对付那位女帝陛下，因为她是女帝所以她才能当那么多人的妈妈，她要不是女帝了，甚至是被人欺负了，那好多人就没有妈妈了。
    慕容璃月不想让她被人欺负，更不想让那么骄傲那么好又那么悲伤的一个妈妈沦为男人身边的一个物件，仿佛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证明这个男人有多厉害，连那么桀驁的一匹胭脂马都能驯服。
    所以她早就准备好了，要真到了那一天，她会偷偷杀了对方，这样她就还是所有人所有人的妈妈，只是不幸去世了而已。
    慕容璃月也有想过在那之后像她一样收留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只是她现在还在犹豫，因为没有人教过她该怎么才能当好一个妈妈。
    而且，她突然又头痛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