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法外之城·广岛

    第249章 法外之城·广岛
    摇摇晃晃的装甲车內，气氛沉寂而压抑。
    发动机的轰鸣、履带碾压碎石的嘎吱声、以及车厢钢板哐当的撞击，构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浑浊的空气里，混合著汗臭、机油、劣质菸草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车厢內的人员构成也很奇怪。
    有的穿著制式作战服，全副武装，真枪实弹，神情冷硬，彼此间用警惕的目光互相打量。有的则藏头蒙面，背后或腰侧露出冷兵器的握柄，一副忍者或武士的打扮。还有的，则只是胡乱地在身上綑扎著些自製的简陋护具，手中握著粗糙的长刀斧头，眼神中混杂著亢奋、恐惧与贪婪，比起战士，更像是隨时准备扑向腐肉的暴徒。
    贪婪、冷漠、恐惧、兴奋...不大的运兵车內，却是人生百態，欲望横流。
    ...对策室提醒，目前广岛地区已被列为最高危险军事管制区域。该区域內存在大量高威胁性超凡生物，环境极端不稳定。如在广岛区域內遭遇超凡事件或危险，对策室无法提供及时有效救援，一切后果自负。重复，请勿靠近，请勿进入......”
    车载广播中播放著对策室冷酷的警告通报。
    这通报，与其说是提醒，不如说是撇清责任的免责声明。
    自从多国联合部队以“协助处理超凡灾难”为名，强势接手了广岛的“管理权”后，原本在此活跃的对策室力量，便被排挤限制，最终只能无奈地放弃了广岛区域的控制，仅仅在外围象徵性地驻扎了一支巡逻小队，负责处理那些偶然逃出了广岛封锁线的漏网之鱼。
    现如今的广岛，仿佛已经不再是霓虹的国土，甚至不再是人类的城市。它已经彻底沦为了一块被各方势力默许的、用来练兵、试药、敛財和解决麻烦的一血腥狩猎场。
    吱——！！！”
    车辆一个猛烈的急剎车！车厢內的人们顿时东倒西歪，撞在一起，咒骂声刚要出口——
    “广岛外围管制区到了！都给我滚下车，你们这些猪、疯狗、想发財想疯了的蠢货！”一个粗鲁无比带著浓重口音的咆哮，透过车厢前部的扩音器炸响，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哐当一声，厚重的装甲车厢后门被粗暴地拉开。
    瞬间震耳欲聋的嘈杂声浪，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灌了进来！
    叫卖、嘶吼、討价还价、哭泣、狂笑、引擎轰鸣、不明动物的哀嚎...无数声音混杂在一起，衝击著每一个刚刚下车者的耳膜！
    同时涌入的，还有一股复杂到令人作呕的味道：汗水、尘土、腐烂食物、劣质香水、血腥、硝烟、排泄物、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甜腻中带著腐败的化学品气味......
    手持一柄厚背砍刀染著一头醒目黄毛像是个不良混混的中川克，刚一下车，顿时嚇了一跳，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密密麻麻五顏六色各种用防水布、塑料膜、废纸板甚至汽车残骸拼凑而成的简陋帐篷，如同大地上疯狂滋生的疥疮和蘑菇，毫无规划杂乱无章地铺满了视线所及的每一寸土地，一直蔓延到远处残破的城市废墟边缘。
    尘土飞扬被车轮和脚步硬生生碾出来的主干道两侧，是拥挤喧闹的“商业区”。
    摊位简陋到极点，往往就是一块破布铺地，或者直接摆在报废的汽车引擎盖上。上面堆放著令人眼花繚乱的货物：压缩饼乾、过期罐头、瓶装水；沾著可疑污渍的绷带、抗生素、止痛针；
    更多的，则是明晃晃散发著枪油和钢铁味道的武器！从老式的栓动步枪、泵动霰弹枪，到制式的突击步枪、衝锋鎗，甚至能看到粗大的反器材狙击步枪和火箭筒！黄澄澄的子弹散装在木箱里，手雷像土豆一样堆在一起。
    “都来看看！最新一批联合部队淘汰下来的好货！保证原厂，附带弹药！现在购买，赠送两个基数的子弹！”一个脸上有刀疤穿著褪色迷彩服的大汉，用生硬的英语和日语混合叫卖。
    “我说小哥！”一个眼神闪烁的男人凑到还有些发懵的中川克面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摊开一张手绘粗糙的地图。
    “看你这样子，第一次来吧？就带把破刀进去，不是找死么？我这里有好东西！最新的广岛內部怪物分布图和狩猎攻略！哪里怪物多，哪里危险，哪里有可能藏著宝贝，上面都有！便宜卖给你！”
    “对策室同款战术护具！高强度纤维，能挡刀砍！附赠急救包！不要998万，不要888万，只要400万円，打包拿走！过了这村没这店啦！”
    好不容易，挤过了这段如同菜市场般喧囂充斥著赤裸裸贪慾的商业街，中川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只涂著醒自朱红指甲油的手，突然从旁边一顶粉红色的防水布帐篷里伸了出来，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小哥~是要去广岛里面吧？”一个穿著透明的黑色蕾丝內衣脸上化著浓妆的年轻女人，探出半个身子，对著中川克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嫵媚笑容。
    “进去之前...不如先来姐姐这里坐坐？”她凑近，几乎要贴到中川克的耳边：“里面...可是很危险的哦~在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之后，再进去...也不迟嘛“~
    她的手指，不安分地在中川克的手腕內侧轻轻划动。
    “不...不用了！”中川克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他虽然是个打架斗殴不学无术的標准不良，但在这方面却意外地纯情，从未真正接触过女人。
    紧张之下，他用力地甩开了女人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顶粉色帐篷。
    身后，那片区域传来的喘息声、放浪的欢笑声、以及压抑的哭泣声，渐渐远去，却依旧如同背影音般，縈绕在他的耳边。
    直到远远地能看到那道进入广岛市区士兵严密把守的大门中川克这才停下了脚步，心有余悸地喘著粗气。
    才刚刚站住脚，大门处便传来了一阵不小的骚动。中川克好奇地踮起脚够著头望去。
    只见大桥上，一行五人有男有女的小队驾驶著一辆布满弹痕和乾涸血跡的篷越野车，徐徐驶向了大门。
    而车后的车斗中，赫然躺著一具关节处有著明显昆虫甲壳特徵已经失去生机的蛊虫士兵尸体！那尸体相对完整，只在头部有一个深深的贯穿伤，显然是被精准击杀。
    通过了门口士兵草率的检查，敞篷车还没来得及重新启动，一群西装革履手提公文包一副精英人士打扮的男女，便挥舞著文件夹和厚厚的钞票，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鯊鱼般围了上去！激烈的討价还价声瞬间响起。
    “嘖嘖，又是梟”小队啊？”身前，两个看起来面容精悍的中年大叔的聊天声，引起了中川克的注意。
    “每次出动都有收穫，真是厉害。听说他们全员都是狼级中位以上的存在，队长估计是狼级上位了吧？”一人感嘆道。
    “呵呵，这话你信？”另一人压低声音，“有传言说，他们队长隱藏了实力，早就是虎级了！只是因为联合部队有规定，不准虎级及以上的非友军”隨意进入广岛核心区，怕引起不必要的衝突和...嗯，资源爭夺”，所以才隱瞒实力。”
    “你这话更扯！”先前那人不屑地摇头，“广岛这么大，多的是偷偷摸摸进入的方法。真是虎级，加入对策室或者直接被联合部队招安不好么？虎级在广岛里也不是无敌的，用得著偷偷摸摸进来赚这点拼命钱？”
    两人爭吵了几句，又转换了话题，羡慕地看著“梟”小队那个看起来沉默冷峻的队长，在一份合同上爽快地签下了名字，然后从一个西装男手中接过一个厚实的手提箱。
    “羡慕啊...不知道这次报价又是多少。才一个多月，这些怪物尸体的价格，都翻了好几倍了。”
    “没办法。那些容易杀落单的怪物，早在前面被多国部队的正规军和那些要钱不要命的佣兵杀得差不多了。现在广岛里面的怪物...可不是普通人能对付的了。”那大叔神色凝重了些，“而且，我听说...那些怪物，越来越聪明了。甚至学会了集群作战、埋伏，还有...简单的交流。”
    中川克正听得津津有味，心中既是好奇又是不安。突然，他猛地感觉裤子口袋处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触碰感！长期打架养成的敏锐反应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下一抓！
    “啊！好痛...”一声稚嫩的、带著哭腔的悲呼，响了起来。
    中川克低头一看，只见一个穿著破烂浑身脏兮兮看起来只有八九岁大的小女孩，正抬著头，用一双泪眼朦朧可怜巴巴的大眼睛看著自己。而她那只同样脏兮兮的小手，已经伸到了他的裤子口袋边缘！
    “你...”中川克一愣，刚要开口。
    “別打我！大哥哥別打我！”小女孩仿佛受了惊嚇的兔子，立刻跪倒在地，声音淒切：“我再也不敢了！我...我只是太饿了！爸爸妈妈...都死了...呜呜呜...”
    听到小女孩的话，中川克心中猛地一紧。
    他虽然知道广岛因为蛊虫事件，很多人家破人亡，沦为了难民，却没想到..
    就在这联合部队驻地的门口，就有孩子惨成了这样。
    他是不良，但还不是人渣。
    看著小女孩那瘦小的身躯和脏污的脸上滚落的泪珠，他心一软，刚刚鬆开手，想从怀里摸出点压缩饼乾之类的东西给这个可怜的孩子...
    一只骨节分明有力的大手却比他更快，猛地从旁边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小女孩的手腕！
    “喂！扩啦！你这傢伙在做什么！”中川克见状大吼一声转过头，只见一个不知何时身边站著一个身穿作战服有著一头利落红色短髮面容英气而冷峻的女人。
    那红髮女人並没有理会中川克。她只是冷漠地盯著那个小女孩，眼神锐利如刀。下一刻，她毫不留情地扬起另一只手，一耳光狠狠抽了过去！
    “啪！”一声清脆的响亮巴掌声！
    小女孩那脏兮兮的小脸，顿时红肿了起来，留下一个清晰的掌印！
    “啊！”小女孩惨叫一声，眼泪更加汹涌。但红髮女人冷笑著，加大了握紧小女孩手腕的力道。
    “呃！”小女孩痛呼，不由自主地鬆开了紧握的手掌。
    一个纽扣大小看起来像是某种电子元件的小玩意，从她的手心掉落，在尘土中滚了两下。
    红髮女人一脚將那个纽扣踩得粉碎！然后，她粗暴地翻过小女孩的手腕。只见小女孩的手腕內侧，皮肤上，赫然纹著一个小小的骷髏头纹身！
    “你们这些食尸鬼”...还真是阴魂不散啊。”红髮女人脸上的冷笑更甚，“滚！”她说著，一把甩开了小女孩。
    小女孩被甩得跟蹌后退几步，她抬起头，用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充满了怨毒与冰冷的眼神，狠狠地瞪了红髮女人和中川克一眼，然后转身，快速地钻入了旁边拥挤的人群中，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这兔起鶻落的变化，让中川克一时间差点没反应过来。
    看情况...那个小女孩，並不是要偷他的东西，而是要把那个看起来就不对劲的机械玩意...放在自己的口袋里？
    这又是怎么回事？
    女人吐了口唾沫转过头，看向了还在发愣的中川克，脸上的冰冷瞬间化开，露出了一个爽朗甚至带著点痞气的笑容，伸出了手：“第一次来广岛啊，小子？我是温妮莎。”她的日语有点生硬，但很流利。
    “啊！我是中川克！还请多多指教！”中川克一个激灵，赶忙与女人握手。
    这才注意到，温妮莎的相貌有著明显的西方人特徵，五官立体，眼眸是少见的深红色。看起来比自己大不少，估计二十五六岁，而且身高估计也有一米八左右，比自己还高一点。红色短髮下的面容，阳光自信，又带著一种久经沙场的凌厉。
    “那个...温妮莎小姐，可以告诉我下...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么？”中川克小心翼翼地问道。
    “走吧，边走边说。”温妮莎挥了挥手，示意中川克跟上，自己则大步流星地朝著大门相反方向的走去。
    中川克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食尸鬼”...”温妮莎的声音冷了下来，“是一群人渣。他们进入广岛狩猎的目標，並非是那些怪物，而是...人类。”
    “啊？！”中川克有些难以置信地惊呼出声，“人类？为什么！”
    “呵呵，为什么？”温妮莎看了眼大门口那些还在喝著咖啡等著货物装车的西装精英们，露出了冰冷的嘲讽笑容，“还能为什么？”
    “超凡怪物的身体组织，能用於製药、研究，那么...超凡人类的呢？”她的话，让中川克浑身一凉。
    “这段时间，生命之树”公司可不光是出场了生命药剂”和生命宝石”呢。”温妮莎意有所指地说道。
    中川克一愣，猛地想到了这段时间网络上炒得沸沸扬扬据说只要服用就能稳定增长使用者超凡等级的“超凡增幅药剂”！
    再联想下曾经看过的那些科幻小说和电影中，超人类被切片、榨汁、当作实验材料的画面...中川克不禁打了个冷颤，胃里一阵翻腾。
    不过，他很快又想到了那个小女孩脏兮兮的小脸和哭泣的样子，有些於心不忍：“可那个小孩...可能是被胁迫了...
    ”
    “呵呵...中川...算了，叫你阿克吧。”温妮莎冷笑著，“你小子，还真是天真啊。”
    “这个广岛外围区域的边界，可是有对策室的人在驻守。”她指了指远处掛著对策室徽標的简易岗哨。“真要是被逼迫，活不下去了，只要去到那里，自然能得到对策室的庇护，起码能活命。”
    “可是她们没有去。”温妮莎扫视著这片简陋破败却又有著一股扭曲病態欣欣向荣味道的帐篷棚户区。
    “这些不愿离开的人中，的確有很多是真正的广岛难民，无家可归，无处可去。”
    “但是...”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其中也有很多人留下，是因为贪婪。”
    “这座被紧急撤离的城市里，还藏著大量的財富—一不光是金钱，更是那些能用来製作超凡药剂的素体”。加上被多国联合部队恶意放鬆管控...这里，早就成了不法者的天堂。”
    “很多人，是自己选择了这样的生活！”温妮莎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中川克的头上。
    是这样的么？
    为了钱，为了力量，可以出卖同类，可以变成蚕食同类的食尸鬼？就在中川克胡思乱想时，走在前面的温妮莎却停住了脚步。
    中川克脚下一顿，顺著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辆涂著迷彩的篷吉普车边，一黑一白两个外国壮汉，正抱著胳膊，笑嘻嘻地看著他们。
    白人壮汉金髮独眼带著眼罩，肌肉鼓胀；黑人壮汉则更加高大，光头，目光犀利。
    “中川克是吧？”温妮莎转过身，脸上重新露出爽朗的笑容，“介绍一下，白人是拉蒙，黑人是赛斯，都是我的队友。”她对著两个壮汉扬了扬下巴，“小的们，这是中川克，你们叫他阿克就好。”
    “阿克，你也是想要去广岛里面对吧？”温妮莎看向中川克，笑著问道，再次伸出了手，“要不要...加入我们的队伍？”
    中川克看著眼前这个刚刚救了自己看起来爽快利落又很厉害的红髮大姐，又看了看那两个虽然看起来有点凶但感觉不坏的壮汉。
    他想到了自己孤身一人来这里的目的，想到了刚才见到的种种混乱与危险..
    他只是稍微思考了一下，便用力地点了点头，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温妮莎的手！
    “那以后还请多多指教了！温妮莎大姐！拉蒙大哥！赛斯大哥！！夜露死苦！！！”他大声说道，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大哥？”黑人赛斯愣了一下，挠了挠光头，“这就是霓虹特產的...极道小子么？”他的日语比温妮莎还要生硬。
    “重点不是这个吧！”白人拉蒙一脸无奈地捂住脸，“我说温妮莎，虽然我们的任务是这个，但直接叫“特工小队”...是不是也太张扬了点？”
    “呵呵，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关係呢？”温妮莎冷冷一笑，一把搂过中川克的肩膀，“你以为那些官僚们...会对我们的信息保密？怕是早就卖给生命之树”公司，或者其他什么阿猫阿狗了！”
    “总之！”她用力拍了拍中川克的后背，“为了庆祝特工小队”新增一名队友，等会就去喝一杯~”
    她转过头，看著有些懵懂的中川克，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却又带著一丝复杂意味的笑脸：“欢迎来到广岛，阿克！”
    她的声音，在背后那片混乱、喧囂、充满了欲望与危险的背景音中，清晰地传入中川克的耳中。
    欢迎...来到这座被拋弃、被诅咒、流淌著血与金的..
    法外之城。
    （温妮莎小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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