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9章 问剑做客两不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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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驪京城。
    镇剑楼內,一位儒衫老人,领著一名身姿婀娜的俏丽少女,沿著阶梯,步伐沉稳,健次登高。
    崔瀺其实很少会来这边,稚圭则是一直待在这边,潜心修行,毕竟明面上,她就是镇剑楼的持剑婢女。
    虽然她不愿承认这个身份。
    与以往不同,这会儿的镇剑楼,其內十三把代表大驪山河的气运长剑,已经全数被人取走,空空如也。
    一直登上顶楼,一老一少,站在栏杆那边,崔瀺方才开口,与身旁少女叮嘱道:“待会儿见了那人,记得客气说话。”
    稚圭展露出稍许不悦。
    崔瀺加重语气,“王朱,就算不看我崔瀺,时至今日,你也应该想想曾多次照顾你的齐静春。”
    老人淡然道:“可以与你说得直白些,你的上五境,就在今天,就在后续赶来的那个陈清流身上,
    你对他怀恨在心,可以,那就憋著,老夫与寧远,机关算计,方才致使他这个斩龙之人,暂时不做斩龙之举……”
    停顿片刻。
    崔瀺侧身微笑道:“我等心血,若是被你这个孽畜三言两语,隨手搞砸,我可以与你说句准话,真要如此,压根不需要等他陈清流动手,老夫就会將你一巴掌拍死。”
    稚圭一双竖瞳,隱有金芒闪过,她撩起一缕鬢边髮丝,柔声笑道:“国师,奴婢知道了。”
    嘴上如此说,心里如何想,那就不得而知了。
    崔瀺摇了摇头。
    想了想后,读书人伸手指向南边,问道:“王朱,你天资聪慧,想必也应该猜得出来,这条大瀆的用意?”
    少女不假思索,“齐先生?”
    崔瀺点头又摇头。
    稚圭努了努嘴,“为我以后走江化龙,躋身飞升境做准备?”
    崔瀺頷首。
    少女面有不悦,翻了个白眼。
    说的那么好听,为我一人开凿大瀆,安排往后的走江化龙,之后呢?大驪助我躋身十三境,难不成就只是为了做好事?
    自然不会。
    还不是要我抵御蛮荒。
    她不是没有半点城府,相反,城府还不少,只是身在大驪,境界低微的她,只能表现的不那么聪明一点。
    大驪掌握一洲山水邸报。
    稚圭待在大驪,也打听过不少消息,诸如当年的蛮荒事变,前不久的文庙议事等等,她都略知一二。
    那么对於將来蛮荒入侵,自然也知晓,即使身旁读书人的最终布局,她都琢磨出了几分味道。
    在崔瀺的谋划下,大驪不惜劳民伤財,也要一路南下推进,攻城掠地,整合东宝瓶洲,为了什么?
    为了雄图霸业?
    那怎么数年以来,大驪从来从来,都没有彻底覆灭过任何一座王朝?甚至对於投诚者,大驪还准许它依旧存在,明面上,也没有划入大驪的藩属国?
    好比大隋。
    事实上,除了被人斩首天子的朱荧王朝,东宝瓶洲的绝大多数世俗国家,都没有消亡,安然无恙。
    那么答案就是显而易见了。
    崔瀺一系列的所作所为,非是要吞併东宝瓶洲,而是字面上的“整合”,整合之后,另有说法。
    比如拒敌蛮荒。
    如若不然,要是大驪依靠武力,强势覆灭诸多王朝,杀得一洲大地血流成河,民不聊生,別说各地书院,文庙都早该下场了。
    当然,这些话,少女只在心里腹誹几句,绝不敢摆在檯面上,毕竟身旁站著的,可不是齐先生。
    这个姓崔的老东西,不是善茬。
    崔瀺却好似猜到了她的心思,嗤笑道:“王朱,多的我也不提,老夫只想告知你一件事,时至今日,大驪往后,有没有一条护国真龙,其实都不打紧。”
    “有了,是锦上添花,没有,也无伤大雅。”
    “真龙,很厉害?”
    “那怎么数千年前,还被人杀得销声匿跡了?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你王朱,真该好好谢谢人家齐静春,要不是……”
    说话声,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此时,两人所在的镇剑楼顶层,水雾涟漪滋生,凭空出现了一位双手负后的青年修士。
    陈清流与崔瀺点头致意。
    隨后看向站在老人身旁的少女。
    只是这么一个对视。
    稚圭就已经如坠冰窖,浑身上下,就连抬起一根手指的气力都使不上来,好似遭遇了什么大道心魔,两眼一翻,竖瞳作白。
    就像成了一具没有心智的白肉傀儡。
    陈清流讥笑摇头。
    “爬虫。”
    崔瀺赶忙以心声提醒,陈清流微微頷首,隨意摇摆大袖,收敛自身的十三境气息,饶是如此,好半晌后,稚圭的一双眼眸,方才恢復清明。
    这便是命理压胜。
    即使三千年沉睡,梦醒之后的陈清流,只有飞升境修为,可他十四境的合道,从未丟失。
    说他是半个十四境,也不为过。
    一头还不算是真龙,只有元婴境道行的稚圭,面对不曾收敛境界气息的陈清流,不被当场嚇死,就已经很不错了。
    稚圭神色恢復的一瞬间,就以一种极度仇视的目光,死死盯著这个不速之客,如此做派,完全就將崔瀺先前的叮嘱,拋之脑后。
    崔瀺皱了皱眉。
    真是难以管教。
    陈清流却並未出剑,给了老人一个台阶,青衫挪步前行,缓缓走到读书人身旁,双手搭在栏杆处。
    过程中。
    陈清流每走一步,真龙龙珠化身的美貌少女,脊背就下压一寸,等到前者脚步落定,她竟已是匍匐在地。
    天道压顶,容不得她继续站著。
    陈清流回首笑道:“还要与崔先生商谈大事,暂且跪好,等我解决手头之事,再来考较你有没有资格躋身上五境。”
    话音刚落。
    一袭龙女湘衣裙的稚圭,身后就多出了一条布满金色鳞片的龙尾,紧接著,额头两侧,同样浮现出狰狞龙角。
    元婴境的道行,开始层层攀升!
    少女死死瞪著那人。
    齐先生当年的教诲,如今回想,歷歷在目,前不久崔瀺的告诫,她其实一样听了进去,记在心头。
    只是当真正面对此人,面对这个斩龙之人陈清流,她还是情不自已,不由自主的,生出一种莫大恨意。
    那是一种烙印在最深处的仇恨。
    恐怕血海深仇,都不足以形容。
    因为就在刚刚,就是那么匆匆对视一眼,少女心境之中,就好似走马观花,接连浮现出无数种画面。
    三千年前的斩龙一役。
    有人在浩然天下横空出世,周游列国,手中三尺气概,有蛟龙处斩蛟龙,短短三百个春秋,杀得世间再无任何一条上五境龙裔。
    所以这样一看。
    心头闪现而出的数百道画面,认真来说,都可以归拢重叠,合百为一,因为所有的画面中,都有一位青衫剑仙。
    也都有一头上五境龙裔。
    无一例外,遇到此人者,皆被他隨手斩杀,信手斩龙。
    稚圭目露凶光,虽然依旧不能起身,但还是竭尽所能,高高抬起头颅,咬牙切齿道:“屠子!当年就是你……杀了我的父皇母后?!”
    陈清流神色一怔。
    这场面,细数几千年修道生涯,他也从未见过。
    不是惊讶这头龙种的血脉纯正。
    而是讶异这头龙种的心气血性。
    陈清流揉了揉下巴,答非所问,朝她笑眯眯点头,嘖嘖道:“比当年强多了,竟然有胆子对我起杀心。”
    他又咦了一声,故作纳闷神色,反问道:“我杀了你的双亲?可否告知真名?非是我装傻充愣,而是当年递剑斩龙,我从未询问过任何一头龙裔名讳。”
    “一群註定被我所斩的草蛇之属,爬虫之流,问它们的真名作甚?老夫又没心情给它们建冢立碑。”
    崔瀺终於看不下去,咳嗽一声。
    陈清流轻轻一跺脚。
    剎那之间,匍匐在地的少女,一条龙尾,连同额头两侧的狰狞龙角,当著在场两人的面,就猛然“缩”了回去。
    同时再度翻起白眼,这条距离上五境,只差临门一脚的元婴境龙裔,当场不省人事,昏死过去。
    陈清流这才重新转身。
    他好奇道:“崔先生,当年齐静春,到底是怎么想的?这样一头桀驁不驯的草蛇,居然放她离开驪珠洞天?”
    崔瀺说了四个字。
    “有教无类。”
    读书人摇头道:“不过这是小齐的理念,与我,没有很大关係,我留著她,只是想要看看,以后她能不能代替小齐,贏我这个师兄一回。”
    陈清流点点头。
    隨后他將视线落在南方,双手负后,开门见山,问道:“崔先生,吉时已到?差不多了吧?”
    “何时递剑?”
    崔瀺摇头,“不急,再等等。”
    陈清流又问,“听说陆沉曾经走过一趟蛮荒腹地?追隨剑气长城的刑官大人,抵御妖族?”
    “又听说,陆沉与我一样,跌落过境界?那么他此时此刻,是飞升境?还是重新踏入了合道?”
    崔瀺言简意賅,“初入十四。”
    陈清流嗯了一声,伸手出袖,隨手一抓,南边地界,已经被大驪引水的千里大瀆,瞬间乾涸殆尽。
    最终凝为一点,掠入高空,等到匯聚於陈清流身前,这份浩瀚无穷的水运,已经化作一把青色长剑。
    陈清流单手立起这把长剑,掌心抵住剑柄,眯眼微笑道:“那就再等等,希望崔先生莫要食言,真能以一座神誥宗,揪出陆沉这个王八蛋。”
    三千年沉眠酣睡。
    三掌教误我多矣。
    该清算了。
    ……
    南涧国。
    烈日高照,神誥宗上神仙池,山巔这块儿,古松林立,仙气裊裊,一座水榭楼台,道士与剑修,两人对坐。
    之前老天君与年轻人閒聊了不少,大小皆有,小的,诸如神誥宗三十六峰,大的,谈及过整个东宝瓶洲。
    就是没提要不要归顺大驪。
    寧远也由他如何兜圈子,老天君说一句,他便隨意附和一句,从始至终,面色平淡,神色自若。
    不过等到酒水都喝完了好几壶,眼见祁真依旧不提正事,寧远耐心再好,也消磨得差不多了。
    他便不管祁真当下说了什么,翘起一条腿,身子后仰,插话打断道:“老天君,本座耐心,所剩不多。”
    祁真微微皱眉,反问道:“寧剑仙,何必如此?大驪需要神誥宗帮忙,开凿大瀆,可以,这等造福一洲凡俗的大事,我宗乐见其成,定然会鼎力相助,至於就此归顺大驪……”
    老天君摇摇头,“有违祖训,恕难从命。”
    寧远笑问道:“祖训?敢问祁老天君,神誥宗的祖训,是什么?贵宗身为正统道门,追本溯源之下,究竟从何而来?”
    “中土上宗?”
    青衫客摇摇头,自问自答,“不是,最少不止於此,实不相瞒,本座对贵宗的歷史,稍有了解。”
    寧远与他对了个口型。
    祁真脸色微变。
    说的是白玉京。
    寧远不与他拐弯抹角,事实上,他此前上来就要神誥宗臣服大驪,就没想过要好好说话。
    不扯什么虚头巴脑。
    没必要。
    世间任何一件大事的促成,从来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行,寧远也深知这一点,他便抬手指了指老天君的如意道冠,微笑道:“晚辈若是猜的不错,神誥宗这一脉的开山祖师,最早是来自青冥天下白玉京,隶属於大掌教一脉?”
    白玉京有三位掌教,亦有三冠,从大掌教寇名的如意道冠开始,分別是道老二的鱼尾,以及陆沉的莲花道冠。
    这也是道教最为正统的脉络。
    真要论个高低,数座天下,其他任何道观道宫,哪怕是孙道长所在的大玄都观,也要归属旁门左道。
    祁真刚要开口。
    寧远摆摆手,又问,“祁宗主,听说贵宗有一新晋峰主,名为周礼,入山修道十几年,就已躋身元婴地仙之列……”
    年轻人似笑非笑道:“拉出来瞅瞅?”
    不知为何,祁真脸色铁青。
    寧远张了张嘴,想要继续咄咄逼人,结果就在此时,两人身后的台阶那边,有人听声自来。
    是个青年修士,与祁真装束,差不太多,头戴一顶如意道冠,手捧拂尘,七尺有余,相貌堂堂。
    寧远心有所感,回首望去。
    故人相见。
    此人,既是神誥宗那位天才道人,周礼,身段模样,又与寧远早年在驪珠洞天见过的那位李希圣,一模一样。
    显而易见。
    大掌教寇名的三位分身之一。
    而当此人踏足山巔,坐在寧远对面的仙人境老天君,就已经闭上嘴巴,可想而知,神誥宗真正的话事人,不在於他这个宗主,而在於眼前的道士周礼。
    周礼面带笑意,朝著一袭青衫打了个道门稽首,朗声笑道:“久闻剑仙大名,今日有幸得见。”
    寧远抬了抬衣袖,回了个半吊子的江湖礼,径直问道:“不知周先生,对於神誥宗归顺大驪,有什么看法?”
    周礼说道:“有违道门祖训。”
    寧远笑了笑,“没得聊?”
    周礼一语道破天机,“寧剑仙此行,想必就是为了见我?要为当年驪珠洞天的教书匠,討要一个公道?”
    寧远皱了皱眉,“你应该称呼他为齐先生。”
    周礼再度行礼,“是我口误。”
    “没关係。”寧远摇了摇头,缓缓起身,离开水榭,等他走到年轻道士几丈开外,背后长剑,已有剑气升腾。
    他喃喃自语道:“反正今天过后,你也无需与人再说上个三言两语,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口误之说。”
    周礼苦笑道:“又要杀我?”
    寧远默然点头,大袖一招,青萍已然入手,剑仙手持三尺剑,淡然道:“当年没能杀他李希圣,种种阻碍,事出有因。”
    “今日剑斩大掌教道门分身,想必不会再有丝毫意外,当然,如果有,以现在的我来说,也没关係……”
    “只要不是道祖亲临,哪怕道老二余斗,即刻背负仙剑,赶赴浩然天下,蒞临神誥宗,也是万事皆休。”
    此时此刻。
    早已不是初出茅庐的少年剑修,这位东宝瓶洲的镇剑楼主,单手拎剑,仰头望向一洲天幕所在。
    一如当年的驪珠洞天。
    寧远微笑道:“陆沉,还不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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