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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马江海战(四)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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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军分舰队旗舰窝尔达號的舰桥上,舰长中校吉戈特刚从梦中被强行叫醒,正端著一杯热咖啡,眉头紧锁地望著下游方向。
    虽然颱风刚刚过去,江面还有些浑浊的涌浪,但那种令人不安的死寂却比风暴更让他心烦。
    “那声音……听清楚了吗?”
    吉戈特放下杯子,
    “听到了,长官。”
    大副杜波列上尉正举著望远镜,死死盯著十几公里外的下游江湾,“像是闷雷,又像是……水下爆破。很沉闷,连续响了七八声。”
    “不可能是雷声。”
    吉戈特摇了摇头,手指在海图上“金牌门”的位置点了点,
    “声音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如果我没猜错,中国人可能在搞什么小动作。也许是在试射水雷,或者是那该死的两岸炮台在清理哑弹。”
    此时,整个马尾锚地虽然看似平静,但实际上是火药桶上的平衡。
    法军的窝尔达號、维拉號、阿斯皮克號等几艘巡洋舰和炮舰,虽然占据了上风上水的有利位置,但毕竟是深入敌腹。
    “不能大意。”
    吉戈特当机立断,“杜波列,你立刻带那艘速度最快的蒸汽通报船下去看看。我不放心若雷吉贝里上將那边的联络。
    这鬼天气……那几声爆炸太蹊蹺了,去看看那群留著辫子的异教徒在搞什么鬼?。”
    “是,长官。”
    杜波列行了个標准的军礼,转身离去。
    几分钟后,两艘小巧灵活的轻型舰喷吐著烟,解开了缆绳,像一只离弦的箭,劈开浑浊的江水,向下游的金牌门方向疾驰而去。
    看著通报船远去的背影,吉戈特中校鬆了一口气。
    他重新端起咖啡,转过身,用一种审视猎物的眼神,看向了停泊在两百米外的中国旗舰——“扬武”號。
    此时正值退潮。
    巨大的水流牵引力让扬武號笨重的船身缓缓转动,船尾正对著窝尔达號的舰首。
    在吉戈特眼里,这简直是上帝赐予的最佳射击角度。
    “看哪,这些可怜的中国人。”
    吉戈特对身边的枪炮官笑道,
    “他们到现在都没有解开主炮的炮衣。你看那个巨大的木壳船尾,我们甚至不需要瞄准,一发实心弹就能从它的屁股穿到嘴巴,把里面的人像穿肉串一样串起来。”
    枪炮官也笑了,他漫不经心地擦拭著自己的眼镜:“这些清国人,没有皇帝的圣旨,连怎么死都不知道。”
    “保持警戒,但是让小伙子们放鬆点。”
    吉戈特从口袋里掏出雪茄剪,“只要那艘叫扬武的旗舰不动,其他的蚊子船就不足为惧。等通报船带回消息,如果真的是若雷吉贝里上將开始进攻了,我们就立刻——”
    他的话没说完。
    “咔嚓”一声轻响,雪茄被剪断了。
    但与此同时,一种奇怪的、金属摩擦的尖啸声,突兀地钻进了吉戈特的耳朵。
    那是大口径炮弹撕裂空气的声音。
    ——————————————————————
    汗水顺著杨兆楠的眉骨流下来,混著煤灰蛰得眼睛生疼,但他连眨一下都不敢。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死死攥著那根粗糙的击发绳。
    在他手里,这根绳子此刻比千钧还重,它连著克虏伯150毫米后膛炮的底火,也连著这马尾港里几千条人命的引信。
    太近了……实在是太近了。
    两百米。在这个该死的距离上,杨兆楠感觉自己不是在操作一门远程火炮,而是正拿著一把左轮手枪,顶著对面那个法国佬的脑门。
    透过照门,他能清晰地看见对面法军旗舰的后甲板上,几个法国人披著外衣还在抽菸斗。
    淡蓝色的烟雾飘起来,甚至能看清那人淡金色的鬢角和那个不可一世的笑容。那个法国人甚至没有看这边一眼,仿佛杨兆楠操作的不是一门足以把他们送进地狱的利器,而是一根毫无威胁的烧火棍。
    “窝尔达”……
    杨兆楠在心里默念著这个名字,这艘法军旗舰,就像一只骄傲的白天鹅,大摇大摆地停在福建水师的家门口,肆无忌惮地把屁股对著中国人的脸。
    那个矮个子的法国指挥官此刻在干什么?
    在喝茶?还是在眺望身后漆黑的海面?
    杨兆楠太清楚那艘船的数据了:木壳铁胁,不仅有大口径主炮,还有那个该死的哈乞开斯机关炮。那是专门用来屠杀步兵的绞肉机。
    杨兆楠很清楚,一旦开打,那些37毫米的爆破弹会像冰雹一样把扬武號没有任何防护的甲板洗一遍。
    他的视线越过窝尔达,本能地看向它的左后方。
    那是德斯坦號。
    杨兆楠同样熟悉它。这是一艘千吨级的巡洋舰。
    这些天来,他每天都能看到它黑洞洞的炮口隨著潮汐起伏,像一只隨时准备扑上来的恶狼。它的侧舷有几门140毫米火炮?四门?还是六门?
    在这个距离,它只要一轮齐射,就能把扬武號这层老旧的柚木船壳撕成碎片。
    再往后,是维拉號。
    2400吨……整整2400吨的钢铁怪兽。
    那是扬武號的一倍半。
    杨兆楠专门去请教了船政学堂的教官,那艘船上装备了最新的线膛炮,射速快,精度高。
    看著它那高耸的烟囱和厚实的装甲带,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扬武號虽然是旗舰,虽然號称远东第一,但毕竟是十几年前的老船了。
    木头,全是木头。一旦中弹,都不用炸,光是飞溅的木刺就能把弟兄们扎成刺蝟。
    还有笨重的杜居士路因,铁胁木壳巡洋舰,3500吨....
    更要命的……
    两艘30吨的鱼雷艇。
    那才是真正的死神。它们很小,像两条不起眼的灰老鼠,躲在那些大船的阴影里。但作为留美军官,杨兆楠比谁都清楚,那两艘小艇的船头绑著几十公斤的硝化棉杆雷。
    那是海军最下流、最残忍的刺客。
    只要一开战,那两只“老鼠”就会像疯了一样衝过来,用长长的竹竿捅进扬武號的肚子,然后引爆。
    那一瞬间,杨兆楠仿佛已经听到了龙骨断裂的巨响,听到了海水灌入底舱时弟兄们绝望的惨叫。那是註定的结局。
    他们没有防鱼雷网,没有速射炮去拦截它们。一旦它们启动,就是死刑判决。
    扬武號完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杨兆楠看了一圈周围的弟兄。容尚谦就在他旁边,平时那个温文尔雅、喜欢读诗的参谋,此刻脸色白得像纸,手死死扣著拉火绳,指节发白。
    还有填弹手小刘,才十九岁,昨天还跟他说想吃家里的鱼丸。
    他们都会死。
    就在这几分钟,或者几秒钟之后。
    对面那十一艘法国军舰——窝尔达、德斯坦、维拉、杜居土路安、阿斯皮克……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滚瓜烂熟,每一个名字都是刻在他们墓碑上的铭文。
    我已无路可退,我的同僚,我的战友,我的同学,我的家人…..
    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原始的杀意。
    不求生还,不求胜利,只求同归於尽。
    “就是现在!”
    他不再犹豫,猛地一脚踹开了火炮击发机的保险销,克虏伯150mm后膛炮,德国人的精工之作。
    “尚谦!拉火!”
    他嘶吼道,
    容尚谦,此刻脸上只有决绝。
    他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一扯。
    “轰——!!!”
    这一声炮响,不像是火药的爆炸,更像是这片土地沉睡了四十年的海权发出的第一声怒吼。
    在这个距离上,根本不需要计算什么拋物线,也不需要考虑风偏。
    完全是把大炮当成刺刀在用。
    那一枚填足了黑火药的开花弹,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呼啸著甚至还没来得及旋转稳定,就一头撞进了窝尔达號高耸的烟囱根部。
    “哐当!”
    紧接著是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
    这一炮打得太狠,直接炸断了它的主蒸汽管。
    几百摄氏度的高压蒸汽,瞬间失去了束缚。如果说炮弹是铁锤,那蒸汽就是无孔不入的强酸。
    “啊啊啊啊啊——!!!”
    悽厉的惨叫声瞬间盖过了爆炸声。
    位於舯部的十几名法国水兵,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
    白色的蒸汽云团瞬间吞噬了他们。在那一秒钟內,他们的皮肤迅速起泡、剥离,像煮熟的番茄皮一样从鲜红的肌肉上脱落。眼球在眼眶里被瞬间煮熟,变成了灰白色。
    “打中了!打中了!”
    扬武號上的水兵们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疯狂的欢呼。
    但这欢呼声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该死的!谁开的炮?!”
    管带从指挥塔衝出来,帽子都歪了。但当他看到对面冒著滚滚白烟的法舰,以及正在疯狂转动炮口的法军炮手时,这位老將眼中的惊恐瞬间变成了狠厉。
    既然天已经捅破了,那就只有把天给烧了!
    张成一把推开身边的传令兵,拔出腰刀,
    “升旗!升龙旗!所有炮位,自由射击!给老子往死里打!”
    ————————————————
    “轰隆!”
    一团混合著黑烟、火光和高压蒸汽的蘑菇云,瞬间在法军旗舰的舯部炸开。
    吉戈特只觉得脚下的甲板猛地一跳,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海图桌上。咖啡泼了他一身。
    碎片横飞。
    断裂的烟囱像是一棵被伐倒的巨树,轰然倒塌,砸烂了左舷的一艘救生艇,將两名正在那里抽菸的法国水兵当场砸成了肉泥。
    甲板上顿时一片鬼哭狼嚎。那些原本被突然惊醒的法国水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彻底打懵了。
    “敌袭!!敌袭!!”
    吉戈特狼狈地爬起来,他的军帽不知飞到了哪里,额头上被玻璃碎片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他顾不得擦血,发疯一样衝到栏杆边,死死盯著对面。
    只见扬武號的尾炮位上,硝烟还未散去,几个中国水兵正疯狂地退壳、装填。
    而在扬武號的主桅杆上,一面巨大的黄龙旗正在缓缓升起。
    紧接著,是第二面、第三面……
    福星號、振威號、伏波號……
    马尾江面上,仿佛瞬间盛开了一片愤怒的黄色森林。
    每一根桅杆都在颤抖,每一面龙旗都在狂舞。
    那些被扯下炮衣的黑洞洞炮口,带著积压已久的仇恨,全部指向了这边。
    “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先开火?!”
    吉戈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变得尖利,完全失去了贵族军官的体面,“这是不宣而战!这是偷袭!这群卑鄙的黄皮猴子!”
    “长官!锅炉舱报告,通风受损!压力正在下降!”
    “长官!左舷机关炮位被砸毁了!死了三个人!”
    混乱的报告声充斥著舰桥。
    “闭嘴!都给我闭嘴!”
    吉戈特一巴掌扇在惊慌失措的传令兵脸上,他在极度的混乱中找回了一丝理智——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海军素养。
    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候到了。
    两艘舰刚走,他们少了眼睛和一只拳头。而在这个距离上,如果让中国人那些大口径老式炮继续轰击,木壳铁皮的窝尔达號撑不过十分钟。
    必须反击!必须一击致命!
    既然你们唤醒了战爭,那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地狱!
    “升起战斗旗!!”
    吉戈特吼道,声音穿透了蒸汽的尖啸,
    “让三色旗升到顶端!告诉他们,法兰西绝不接受羞辱!所有炮位,自由射击!把他们的甲板给我扫平!”
    伴著悽厉的战斗警报,一面巨大的蓝白红三色旗,在窝尔达號残破的桅杆上迅速升起。
    鲜艷的红蓝白三色,与对面的明黄色龙旗在半空中遥遥对峙,在这片浑浊的江面上,划出了一道涇渭分明的生死线。
    吉戈特吼道,眼中满是血丝,“命令45號和46號鱼雷艇!立刻出击!哪怕是撞,也要把扬武號给我炸沉!那是他们的旗舰,只要干掉它,中国人的指挥就瘫痪了!”
    “可是长官……距离太近了,鱼雷艇还没备压……”
    “我不管!让他们衝上去!用杆雷!”
    吉戈特指著那面刺眼的黄龙旗,“我要看到那艘船沉进江底!现在!立刻!”
    隨著命令的下达,法军舰队展现出了令人咋舌的战术素养。
    虽然旗舰受创、指挥混乱,但各舰的舰长几乎是在遭到攻击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
    ——————————————————————————
    “咔——咔——咔——咔——!”
    五根巨大的钢铁枪管在手摇曲柄的驱动下,疯狂旋转、撞击底火时发出机械咆哮。
    这种被清军惊恐地称为“轮转格林炮”的37毫米哈乞开斯五管速射炮,在这个距离上,发出了统治近距离战场的恐怖声响。
    一瞬间,密集的弹雨带著死亡的啸叫,横扫过“扬武”號毫无遮拦的甲板。
    “噗噗噗噗!”
    那是金属钻入软肉的闷响。
    这种炮弹根本不需要击穿船体,它们在触碰到任何物体——无论是桅杆、缆绳,还是人体——的瞬间就会爆炸。
    “啊——!!!”
    杨兆楠身边的一名年轻填弹手,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飞来的是什么。
    一枚37毫米榴弹直接击中了他的右肩。
    那枚榴弹先是像重锤一样砸碎了他的锁骨,紧接著在肌肉內部引爆。
    “砰!”
    一团腥红的血雾瞬间炸开。
    那个年轻人的半个上半身,连同整条右臂,直接被炸成了漫天飞舞的碎肉和骨渣。断裂的肋骨像白森森的匕首一样刺穿了军服,还在冒著热气的肠子顺著破烂的腹腔滑落,啪嗒一声掉在甲板上。
    滚烫的鲜血像泼水一样,把杨兆楠淋了半身。
    “別停!!別看他!!!”
    杨兆楠吼道,声音愈发嘶哑恐怖。
    他猛地抹了一把脸,眼睫毛上掛著战友的碎肉。脚下的甲板已经被血浆浸透,滑腻得让人站不住脚。
    但他不能倒下。
    杨兆楠一把推开那具还在抽搐的残尸,亲自冲向弹药箱。
    一枚几十公斤重的150毫米炮弹,沉重得像一块墓碑。
    杨兆楠双臂青筋暴起,抱著炮弹,脚下在血泊里一滑,但他死死用膝盖抵住了炮架。
    “兹拉——”
    当他把炮弹硬生生塞进炮膛时,炮尾因为连续射击的高温,瞬间蒸发了他手上的鲜血,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关炮閂!快!!”
    旁边的容尚谦满脸是血和泪,双手颤抖著摇动巨大的横楔式炮閂手轮。
    “咔嚓!”
    一声清脆且沉重的金属闭锁声。
    那是钢铁咬合的声音,也是死神的丧钟。
    “插引信!拉火!!”
    就在这几秒钟的间隙,马尾江面已经彻底变成了一锅沸腾的血粥。
    原本因为退潮而横在江心的十一艘中国军舰,虽然阵型极其不利,虽然甲板上每一秒都有人被炸成肉泥,但因为提前升火、提前备便,这些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福建水师核心的官兵,在第一轮惨烈的对射中,竟然奇蹟般地没有溃退。
    硝烟瀰漫的江面上,一艘只有400吨的小船,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狮,猛地衝出了烟雾。
    那是振威號。
    ————————————
    振威號管带许寿山,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疯狂咆哮,嗓子都喊劈了。
    振威號是一艘伦道尔式炮艇,是只有400吨的蚊子船,全船唯一的獠牙就是船头那门巨大的10英寸阿姆斯特朗前膛炮。
    这种炮射界极窄,要瞄准,就必须转动船身。
    若是原地不动,就是活靶子。
    “左满舵!进三!撞上去!给我顶著他的肺管子打!”
    振威號在弹雨中狂飆。
    法军德斯坦號的机关炮弹打在振威號薄薄的铁皮壳上,发出密集的叮叮噹噹声,像是一场金属冰雹。
    玻璃粉碎,驾驶台被打成了筛子。
    “全速!”
    许寿山吼道。
    “大人!那样会撞上法舰的!”大副鄺咏钟大叫。
    “就是要撞上去!”
    许寿山双眼赤红,
    振威號像一条疯狗,冒著法军德斯坦號密集的机关炮火,不退反进,向法舰衝去。
    “近点!再近点!”
    许寿山死死盯著前方。
    两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甚至能看清法军炮手惊恐的脸庞。
    “放!”
    “轰隆!”
    振威號船头那门10英寸的巨炮发出了雷鸣般的咆哮。
    因为距离太近,巨大的后坐力让整艘四百吨的小船猛地向后一顿,船头几乎埋进水里。
    但这致命的一击,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德斯坦號的吃水线附近。
    並没有发生剧烈的爆炸,因为这是实心穿甲弹。
    但效果更加恐怖——那枚巨大的铁弹直接砸穿了法舰薄弱的侧舷木板,带著巨大的动能,像一颗保龄球一样在法舰的底舱里横衝直撞,击碎了锅炉,砸断了龙骨,最后从另一侧穿出,在大江上激起一道高高的水柱。
    德斯坦號剧烈震动,隨后像是一头被抽了筋的死鱼,迅速向右倾斜。
    “好样的!”
    许寿山还没来得及高兴,一梭子机关炮弹扫过指挥台。
    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甲板上。
    “大人!”
    鄺咏钟扑过来,只见许寿山的胸前官服已经被鲜血浸透。
    许寿山咳出一口血沫,
    “別管我……顶住……別让它沉了……”
    ————————————————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更加惨烈。
    法军的王牌杀手鐧——45號和46號鱼雷艇,出动了。
    这种名叫“杆雷艇”的小怪物,与其说是船,不如说是高速移动的炸弹。
    它们没有发射管,而是將一枚装满强力火棉的水雷绑在一根长长的竹竿顶端,伸出船头。攻击方式极其野蛮:利用高航速衝上去,捅敌舰的肚子,然后引爆。
    今天,陈英一直在等它们。
    “来了!在那边!两点钟方向!”
    瞭望哨悽厉地喊道。
    两艘涂著死灰色的低矮小艇,几乎是贴著浑浊的江面在飞行。
    它们的烟囱喷吐著浓烈的黑烟,借著战场硝烟的掩护,像两只疯狂的水耗子,切开波浪,高速向著旗舰扬武號的腰部衝去。
    “想偷袭旗舰?问过老子没有!”
    陈英一把扯掉早已被汗水湿透的顶戴,露出青黑色的头皮。
    “右满舵!把船头调过来!”
    福星號是一艘515吨的木壳炮舰。在陈英严苛的调教下,这艘老船的轮机此刻爆发出了悲鸣般的轰鸣。
    锅炉压力表上的指针已经颤抖著顶破了红线,安全阀尖啸著喷出白色的蒸汽。
    巨大的木质船身在江面上划出一道剧烈的白色弧线,像是一堵突然横亘在江心的墙,强行切进了法军46號鱼雷艇的攻击航线。
    法军46號艇的艇长杜波列中尉惊恐地发现,一艘中国军舰正发疯一样朝自己撞来。他试图转向,但高速衝锋中的杆雷艇惯性极大。
    “撞死伊!!”
    陈英用尽平生力气吼出了这句福州土话。
    “咔嚓——!”
    一声令人心悸的巨响。
    福星號坚硬的铁力木撞角,毫无花哨地撞上了46號脆弱的钢板艇身。
    就像铁锤砸烂了一个鸡蛋。
    46號当场断成两截,那枚还没来得及引爆的杆雷,被挤压变形,滑落江中。
    福星號的螺旋桨在水下疯狂旋转,如同绞肉机一般切入了46號的尾部。
    几名法军水兵还没来得及跳水,就被捲入了螺旋桨的涡流中。瞬间,江水翻腾起一股猩红的血沫,混杂著残肢断臂和破碎的钢板,被拋向半空。
    惯性让福星號无法停下,它推著46號的残骸,一直衝到了法军阵列的中心。
    这下,福星號捅了马蜂窝。
    周围三艘法舰的火力瞬间集中到了这艘孤军深入的中国军舰上。
    “轰!轰!轰!”
    至少三枚100毫米以上的炮弹同时击中了福星號。
    木屑纷飞,火光冲天。
    前桅杆被炸断,带著巨大的风帆轰然倒下,砸死了炮位上的七八个弟兄。
    陈英浑身是血,左臂软软地垂著,显然已经断了。但他依然单手死死抓著栏杆,不下火线。
    “管带!底舱进水了!轮机舱起火!我们快沉了!”
    水手长哭喊著跑上来。
    陈英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扬武號——旗舰还在开火,旗舰还在战斗。
    只要福星號在这里吸引火力,旗舰就多一分生存的希望。
    “灭什么火!
    老子还没死,船就不许沉!”
    陈英狂笑,鲜血顺著额头流进嘴里,又腥又咸,
    “带著火烧过去!让红毛鬼看看,咱福州爷们是不是泥捏的!”
    “传令!全速前进!目標——那艘最大的窝尔达號!”
    福星號,这艘已经变成火球的军舰,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化作了一枚巨大的燃烧弹,向著法军旗舰发起了最后的衝锋。
    ————————————
    马尾,罗星塔下,临时岸防炮台。
    罗星塔,马尾港的標誌性航標,也是闽海关所在地。
    为了保护紧邻的马尾船政局,清军在罗星塔附近、以及对岸和周边高地构筑了防御工事。
    罗星塔附近的炮台多为沿江炮台。
    它们的火力並不像入海口的长门、金牌炮台那样强大,装备巨型克虏伯岸防炮。
    炮台主要装备的是中小口径火炮,任务是近距离防御和保护船厂,而非封锁海口。
    法军舰队就停泊在罗星塔下的江面上,距离极近,几乎是脸贴脸。
    这里是一座並未完全竣工的工事,用装满沙土的藤条筐和厚重的红木板临时堆砌而成。
    除此之外,唯一的掩护就是那座静默佇立了数百年的罗星石塔。
    炮台哨长叫王铁头,一个满脸横肉的福州本地石匠,临时被徵召来搬运炮弹,后来因为力气大,被提拔成了炮长。
    此刻,他正死死盯著江心,看著江面上那团惨烈的火光,眼眶几乎崩裂。
    “入娘的……入娘的……”
    这个四十岁的汉子,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滴在滚烫的炮閂上,瞬间蒸发。
    那里,法军分舰队的旗舰窝尔达號正疯狂地转动著炮口。
    而在它旁边,是同样陷入混乱的阿斯皮克號和维拉號。
    就在刚才,下游25公里外,金牌门传来的连环爆炸声震碎了一切寧静。
    “哨长,真打啊?”
    旁边一个被带著硝烟的风吹得直流流鼻涕的新兵蛋子,手哆哆嗦嗦地抱著一枚炮弹。
    他们真正的主力,是一门老掉牙的160毫米瓦瓦瑟尔前膛炮,和两门从绿营兵手里借来的80毫米克虏伯行营炮。
    “打!”
    王铁头吐掉了嘴里嚼了一半的檳榔渣,血红色的汁液喷在炮架上,
    “没听见信儿吗?金牌门响了,那就是把咱们的棺材板都给钉死了!要想活,就得从法国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他猛地推开装填手,亲自抄起通条,將发射药包狠狠捅进那门前膛炮的炮管深处。
    “把那袋子铁钉和碎片也给老子塞进去!”
    “啊?那是……”
    “塞进去!那是给法国人加的菜!”王铁头双眼充血,
    “这距离不到五百米,不用瞄准!对著维拉號號的肚皮,给老子轰!”
    罗星塔下的这处不起眼的土炮台,发出了它的第一声怒吼。
    “轰——!!!”
    那门160毫米前膛炮猛地向后一座,巨大的后坐力差点掀翻了沙袋工事。
    一枚沉重的实心铁弹,混合著无数生锈的铁钉、碎瓷片和废铁渣,在黑火药爆炸的推动下,喷薄而出。
    五百米开外,法军巡洋舰维拉號號正准备向扬武號开火,它的右舷完全暴露在罗星塔炮台的射界內。
    那枚实心弹虽然无法击穿它的核心装甲,但它那个巨大的动能直接砸在了维拉號號的副炮甲板上。
    “哐当!”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实心弹像是一个保龄球,砸穿了薄弱的舷墙,瞬间將一门正在瞄准的140毫米副炮连同炮架一起砸得稀烂。炮管扭曲变形,炮身翻滚著横扫过甲板,將三名法国炮手瞬间压成了肉泥。
    而那些紧隨其后的“加菜”——铁钉和碎铁片,则变成了最恐怖的霰弹。
    “啊——!”
    悽厉的惨叫声响彻江面。
    十几名正在甲板上奔跑的法国水兵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倒下一片。他们的脸上、身上嵌满了生锈的铁片,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色的制服。
    “中了!中了!入娘的,老子打中了!”
    王铁头兴奋得手舞足蹈,像个孩子一样跳上炮位,挥舞著拳头。
    他这疯狂的一击,也彻底暴露了炮台的位置。
    “该死的!就在那座塔下面!”
    维拉號號的舰长捂著被弹片划破的额头,眼神变得狰狞无比,
    “左舷机关炮!给我扫平那个土堆!我要把他们剁成肉酱!”
    桅盘上和舰桥两侧的四门37毫米哈乞开斯五管转管炮,同时对准了罗星塔下那团刚刚腾起的白烟。
    每分钟六十发的射速,四门炮同时开火。
    密集的爆破弹像是一群发了疯的火红毒蜂,瞬间覆盖了那几十平方米的土炮台。
    第一轮弹雨扫过,用来做掩体的藤条筐瞬间被打爆,里面的沙土混合著鲜血漫天飞扬。
    王铁头还没来得及从兴奋中回过神来,一枚子弹就击中了他身边的副炮手。
    没有任何预兆,那个刚才还流著鼻涕的新兵,上半身直接炸开了一团血雾,
    “柱子!!”
    王铁头刚喊出一声,第二轮弹雨就到了。
    打在身上会炸,打在地上会炸,打在炮管上也会炸。
    “噗!噗!噗!”
    炮台上的十几名弟兄,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这密集的金属风暴切割成了碎片。断肢残臂在空中飞舞,鲜血把炮位下的泥土瞬间变成了红色的泥浆。
    那门刚刚立功的前膛炮,被十几发炮弹连续击中,铸铁的炮轮被打碎,巨大的炮身轰然倒塌,压在了一具无头尸体上。
    王铁头只觉得左腿一凉。
    他低头看去,自己的左大腿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白森森的骨头茬子掛著几缕肉丝。
    剧痛还没传到脑子里,巨大的衝击力就把他掀翻在地。
    “哨长……哨长……”
    废墟里,一个还没断气的弟兄在血泊里蠕动著,试图去抓那根火绳,但他的手已经被炸没了。
    “別……別停……”
    王铁头趴在血泥里,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他依然能看到,江面上那艘受伤的维拉號號正在调转巨大的主炮口,黑洞洞的炮口正对著罗星塔。
    一发下来,这里將不再有活物。
    “啊啊啊啊!!”
    王铁头髮出了一声野兽般的濒死咆哮。
    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用仅剩的一条腿和两只手,在泥浆里疯狂地爬行。
    他爬向那门还没被打坏的80毫米克虏伯行营炮。
    那门炮里,装填著最后一发开花弹。
    子弹在他身边嗖嗖飞过,每一秒都有弹片切入他的后背,但他感觉不到疼了。
    他只有一个念头:换一个!再换一个!
    他爬到了炮尾,血水顺著他的身体流满了炮閂。
    他用牙齿咬住了击发绳。
    此时,维拉號號的主炮已经冒出了火光。
    “去死吧!红毛鬼!!”
    王铁头猛地向后一仰头。
    “轰!!”
    克虏伯行营炮发出了最后的悲鸣。
    几乎在同时,一枚140毫米高爆弹落在了炮台正中央。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腾空而起,將罗星塔的基座都震得瑟瑟发抖。衝击波夹杂著烈焰,瞬间吞噬了一切——王铁头,行营炮,还有那一地的残肢断臂。
    尘埃落定。
    罗星塔下,只剩下一个冒著黑烟的巨大弹坑,和空气中令人作呕的焦肉味。
    但是,王铁头那最后的一炮,並没有落空。
    那枚80毫米的炮弹,在如此近的距离上,精准地钻进了维拉號號刚刚被打烂的副炮缺口,並在甲板下层附近爆炸了。
    “轰隆!!”
    一声闷响从法舰內部传来。
    虽然没有引爆主弹药库,但爆炸引发的殉爆瞬间摧毁了维拉號號的右舷锅炉舱。
    滚滚浓烟夹杂著高压蒸汽,瞬间笼罩了这艘巡洋舰。
    这艘原本不可一世的战舰,像是被人打断了脊梁骨,痛苦地向右倾斜,瘫痪在江心,再也无法动弹。
    一个炮台,换一艘巡洋舰瘫痪。
    这笔帐,铁头临死前心想,我到了地下,应该能算得平。
    ————————————————————————
    张佩纶觉得自己才刚闔眼。
    连日来闽江口的局势像一团浸透了水的被子,压得人喘不过气,又无处著力。
    今日总算得了片刻安歇,他便睡得格外沉。
    梦里似乎还在京城的琉璃厂,与张之洞等人品评时务,言辞慷慨,四座皆惊——
    “大人!大人!”
    有人在推他。
    张佩纶皱了皱眉,翻身朝里,不欲理会。
    “大人!”那声音又急了几分,带著喘息,
    “闽江口……闽江口有动静!好大的声响,像是炮……”
    “聒噪!”
    张佩纶猛地睁开眼,昏暗的舱房里只有一盏孤灯,照出亲兵那张满是汗水的脸。他撑著身子坐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不耐的斥骂,
    “什么声响?法夷泊在港里这么久了,哪天没有声响?便是他们放个屁,你们也要来报一回?”
    亲兵囁嚅著退后半步:“是……是极大的声响,比往日不同,奴才听著像是……”
    话音未落,一声闷响自远处传来。
    像夏日的闷雷,又像巨大的木槌撞在空瓮上,震得窗户轻轻一颤。
    张佩纶的眉头拧起来,侧耳去听——风声,雨声,还有闽江潮水拍岸的哗啦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不过是雷。”他躺回去,摆了摆手,“下去吧,明日还有要事。”
    亲兵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言,躬身退了出去。
    张佩纶闔上眼,试图寻回那个未完的梦。
    琉璃厂的喧嚷,同僚的讚许,那些才是他该在的地方。
    福建这鬼地方,潮湿,闷热,还有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洋人,泊在港里,竟敢与他咫尺相对。
    若不是朝廷有“不可衅自我开”的旨意,他张佩纶岂会容他们如此囂张?
    念头还未转完,又一声闷响传来。
    这一回,近了许多。
    张佩纶猛地坐起。
    不是雷。
    他在京师多年,什么样的雷声没听过?这是炮。是铁与火撕裂空气的咆哮,是钢铁砸在血肉上的闷钝迴响。
    还没等他出声,第三声、第四声接踵而至,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急。
    窗纸被震得簌簌作响,案上的茶盏轻轻滑动,茶水泼溅出来,洇湿了摊开的公文。
    “来人!”张佩纶的声音劈了。
    舱门被猛地撞开,不是方才那个亲兵,而是他的戈什哈——脸色惨白,踉蹌著扑进来,扑通一声跪倒。
    “大……大人!”
    戈什哈的声音抖得厉害,“法夷……法夷开炮了!在江上,对著咱们的船,打起来了!”
    张佩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大人!打起来了,在江上互相开炮了!水师的船被打沉好几艘了!”
    戈什哈几乎是吼出来的,
    “大人,怎么办?”
    怎么办?
    张佩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想问:战书呢?何如璋不是说法军会递交战书吗?不是说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不是说还有谈判的余地吗,怎么就打起来了?
    他什么都没问出来。
    双腿先於意识动了起来。
    张佩纶赤著脚踩在地上,青砖的凉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衝出舱房的,只记得推开挡在门口的戈什哈,撞翻了端著灯盏的小廝,一头扎进了外面的雨幕里。
    天像是漏了。
    天边闪电裂空,照出远处江面上冲天的火光和浓烟。炮声、喊声、哭叫声混成一片,顺著风飘过来,像无数冤魂在嘶嚎。
    张佩纶什么都不敢看。
    他只知道跑。
    脚下的泥泞又软又滑,赤著的脚踩上去,每跑一步都像要被吸住。石子、荆棘、不知什么东西的碎片,扎进脚掌,疼得他一个踉蹌。
    他扑倒在地上,泥水灌进嘴里,满是苦涩。
    “大人!”戈什哈追上来,拽住他的胳膊,拼命把他往上拉。
    张佩纶的腿已经软了,站都站不起来。
    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架著他,几乎是拖著他往前跑。
    他的脚在泥地里犁出两道长长的沟痕,脚掌早已麻木,不知疼也不知冷。
    “快!快!”他只能从喉咙里挤出这一个字。
    身后,马尾船厂的方向,爆炸声一阵接著一阵。那是他本该守卫的地方,是他对著朝廷夸下海口的地方。此刻那些话像一个个巴掌,一下一下扇在他脸上。
    “大人,往哪边?”亲兵喘著气问。
    “鼓山……鼓山……”张佩纶的牙齿在打颤,“快!”
    不知跑了多久,炮声渐渐远了。
    雨没有停的意思。张佩纶被两个亲兵架著,跌跌撞撞地爬上了鼓山脚下一处缓坡。坡下隱约有灯火,是一座不大的禪寺,掩在竹林中,檐角在雨幕里若隱若现。
    “去敲门!”张佩纶推了推亲兵。
    亲兵扑到门前,拼命拍打那两扇紧闭的木门。
    好半天,门才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是个老和尚,手里提著一盏风雨飘摇的灯笼。
    “谁?”老和尚眯著眼往外看。
    “快开门!”亲兵急道,“这是钦差大臣、会办福建海疆事宜张大人!快让我们进去避一避!”
    老和尚把灯笼往前举了举,照向门外那几个人。
    当先一人,披头散髮,赤著双脚,浑身泥浆,雨水顺著湿透的里衣往下淌。
    脸上糊满了泥,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双眼睛,空洞又惊慌,像被追急了的野兽。
    “钦差大臣?”老和尚愣了一下,隨即把灯笼收了回去。
    “对!”亲兵急得跺脚,“快开门!大人淋坏了你们担待得起吗?”
    老和尚没说话,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那扇门在他面前“砰”的一声关上了。
    “开门!开门!”
    亲兵扑上去又拍又踹,门纹丝不动。里面传来脚步声,渐渐远了。
    张佩纶站在雨中,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被雨淋的,还是被那一声门响震的。
    他只知道,就在这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塌了——比闽江口那些沉没的战舰塌得还要彻底。
    “大人,”另一个亲兵怯生生地开口,
    “奴才听说,这附近还有一处下院,是这寺的別院,平时无人居住……”
    “走。”张佩纶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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