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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马江海战(五)大章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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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炮声从黎明初时开始响起,已经响彻马尾半个时辰,仍不见停歇。
    清晨的雨从淅淅沥沥到如泣如诉,天地同悲。
    飞鸟从鼓山脚下那泥泞不堪的山道开始攀升。
    雨水顺著张佩纶散乱的髮髻流下,冲刷著他脸上惊恐的泥垢,却洗不净这满山的狼狈。
    它缓缓抬高,穿过密集的雨帘,越过在风雨中摇曳的竹林,向著山下的江面俯衝而去。
    马尾,此刻已非人间,而是修罗场。
    闽江浑浊的江水,在这一刻被染上了红色。
    在罗星塔下,那个曾被无数诗人吟咏过的江湾,如今被滚滚浓烟和冲天的火光塞满。
    江面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小黑影。
    一名年轻的水兵,半张脸已被火药熏得焦黑,他的一条手臂诡异地弯折著,只靠另一只手死死扒住一块焦黑的船板。他大张著嘴,拼命想要呼吸,却只呛入了一口口夹杂著木屑和油污的血水,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嘶鸣,
    离他不远处,有人已经放弃了。
    那是一个身形瘦削的哨官,他在爆炸的衝击波中被震碎了內臟,此刻正仰面朝天,神情恍惚。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呆呆地看著灰濛濛的天空,看著雨点落在眼球上,隨后身子一沉,无声无息地滑入了江底,只留下一串红色的气泡。
    更有一人,半截身子依然泡在水里,胸口插著一块尖锐的残片。
    他没有呼救,也没有游动,那双充血的眼睛,越过层层波浪,死死地、怨毒地盯著远处高大的法国旗舰。
    即便在那一刻江水没过了他的头顶,那双眼似乎仍在水下怒目圆睁,不肯瞑目。
    “抓住!別鬆手!”
    嘶吼声被炮火撕碎。一名身材魁梧的炮长,在湍急的水流中逆流而上。
    他一手划水,一手死死薅住一名昏迷同袍的后领,指甲几乎嵌入了对方的皮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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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发炮弹在他身侧几十米处炸开,掀起的巨浪將两人同时也拍入水中,但几秒钟后,那只粗壮的手臂再次顽强地破水而出,依旧死死抓著那领口,至死不放。
    而更多的是尸体。
    无数的尸体。他们有的肢体残缺,有的面目全非,像是一丛丛被收割后的烂草,隨著波浪上下起伏,互相撞击。
    惨白的皮肤与猩红的江水形成了最刺眼的对比,隨著江流旋转、堆叠,铺满了一层又一层。
    江心,
    福星號半沉入水中,剩下的一半仍然在水面上熊熊燃烧。
    它的主桅杆断了,帆布在烈火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残破的招魂幡。
    管带陈英趴在即將沉没的舰桥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扬武,满身疮痍。
    他最初的对手已经被击沉,法国水兵大喊大叫著在水上逃生,他和另一艘法舰,两艘船隔著几十米的距离,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互相轰击。
    每一发炮弹的出膛,都伴隨著木屑的崩飞和肢体的破碎。
    那艘只有四百吨的振威號,它的一侧船舷已经被打烂了,江水狂灌,船身严重倾斜,但它依然在衝锋,企图在生命的最后时光再带走一个敌人。
    福建水师已经或沉或炸过半,法军仍然在奋力还击。
    这只惊惶的鸟顺著江水,隨著那些燃烧的碎片、断裂的桅杆,以及一具具浮浮沉沉的尸体,向下游急速飞著。
    到处都是炮声和硝烟,无一处安寧。
    江水呜咽,流向那道被钢铁残骸封死的喉咙——金牌门。
    浑浊的江水撞击在沉船的船壳上,激起白色的浪花,发出沉闷的轰鸣。
    这道人为的堤坝,將闽江分成了两个世界:关在里面的是瓮中之鱉,挡在外面的是寸步难行。
    十几具尸体被水流衝到了沉船的夹缝中,卡在那里,隨著波浪轻轻摆动,仿佛在守卫著这道最后的防线。
    飞过金牌门,
    闽江口外,川石洋。
    这里是巨人的角斗场,也是螻蚁的埋骨地。
    太阳刚刚越过海平面,將整个铁灰色的天空掛上一层薄薄金边,又被乌云藏在身后,大海仍然是铅灰色,
    法军的万吨级巨舰“阿米拉尔·杜佩雷”號正在剧烈震颤,而它的僚舰毁灭號,侧舷已经冒出了滚滚浓烟,那个被击穿的洞像是一只黑色的眼睛,死死盯著这片不屈的大海。
    而在这些钢铁巨兽的脚下,无数艘小得可怜的渔船、舢板,静静地趴在水面上。
    一圈又一圈的红色顺著残破的船体涌出,木板碎片混杂著义勇乡勇们的断肢,散落在冰冷的海面上。
    一只断裂的手掌,依然紧紧握著那把生锈的鱼叉,在海浪中浮沉,直至消失不见。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跳水!快滴跳水!船会沉嘞!”
    管带的嘶吼声被连绵的爆炸声淹没。
    阿水被一股热浪掀进了江里。
    他拼命划水,试图游向岸边的浅滩。周围到处是落水的同袍,他们抓著漂浮的木板、断裂的缆绳,甚至仅仅是出於求生的本能,在浑浊的江水中挣扎起伏。
    阿水刚探出头换气,就看见前方几米处,几个正抱著木桶漂浮的水师弟兄,脑袋像熟透的西瓜一样炸开了。
    红白之物溅在浑黄的江水里,瞬间晕开。
    他猛地抬头,透过瀰漫的硝烟,看见高耸的法舰桅盘上,那些穿著深蓝色制服的法国兵,正像猎人打野鸭一样,居高临下地进行点射。
    “扑母甘!做鬼都不放过汝辈!”
    阿水听见旁边一个山东籍的炮手怒吼著,刚举起拳头,一颗子弹就精准地钻进了他的身上。
    是一颗沉重的铅头弹,动能巨大,直接打断了那人的脖子。
    猩红的血水並没有散去,而是形成了一条宽阔的血带,在大大小小的战舰残骸间穿梭。
    “救命啊!我不想死……”
    一个只有十六七岁的號兵在水里哭喊,他的腿断了,血水咕嘟咕嘟往上冒。
    阿水想要游过去拉他一把,但一串机关炮的弹雨扫过,水面激起一排细密的水柱。下一秒,那个號兵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团翻滚的血沫。
    阿水潜入水中,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在水下睁开眼,沉没的战舰残骸在下沉,无数的尸体在水中悬浮,像是一场无声的祭祀。
    ————————————————
    罗星塔下,马尾镇的岸边。
    六十岁的老渔民手里紧紧攥著补网的梭子,给自己壮胆,儘管他的腿已经抖成了筛子。
    “夭寿!这是在剖猪?这是在剖人啊!”
    岸边聚集了数百名被惊醒的渔民和船工。
    他们看得很清楚:那些法国人的高大战舰像铁山一样压在江面上,桅杆上的火舌不断喷吐。而那些平日里在街上买菜、会笑著叫他们“依伯、依弟”的水师官兵,此刻正像浮萍一样被收割。
    “依公!那是阿得哥的船!那是振威號!”
    旁边一个叫黑仔的年轻后生指著江心大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阿得哥还在上面啊!”
    话音未落,振威號的尾部又中了一弹,缓缓下沉。几个水兵刚跳下水,就被法舰上的排枪打成了筛子。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几只红毛鬼,连落水的都不放过,入你娘的,想断子绝孙啊!”
    林依伯猛地把手里的梭子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
    人群中,愤怒像野火一样蔓延。
    “依伯!我去救人!”
    黑仔就要往自己的小舢板衝去。
    “回来!”
    林依伯一把拽住他,力气大得惊人,“你现在划过去就是送死!那是机关炮,连铁板都能打穿,你那破木板算个屁!”
    “那难道就看著他们死?”
    黑仔红著眼吼道,“阿得哥要是死了,我怎么跟婶娘交代?”
    林依伯咬著牙,腮帮子鼓动著。他看向不远处堆放杂物的棚屋,是用来存放漆料和桐油的地方。
    “救人要救,但不能光送死。”
    林依伯的眼神突然变得决绝,透出一股常年在风浪里討生活的狠劲,“黑仔,去把那几桶火油搬来。”
    “火油?依伯你要做甚?”
    “做甚?烧死这帮红毛番!”林依伯大吼,
    “油泼船悬顶,堆柴料草蓆,撞过去!老祖宗当年拍红毛鬼就是使火攻,今旦咱也乞几只番仔尝尝滋味!”
    几个壮硕的渔民二话不说,衝进棚屋,搬出了几大桶用来刷船底的桐油和几罐煤油。
    江面上,炮声隆隆。法军的战舰为了躲避扬武號残骸的撞击,正在调整位置。
    “依伯,我来驾船!”
    一个叫阿土的中年汉子站了出来,他平日里沉默寡言,老婆刚生了娃,“我水性好,能潜水回来。”
    “我也去!”黑仔抢著要上。
    “你们都別爭!”林依伯推开眾人,自己跳上那艘最破旧的舢板,
    “我这把老骨头活够,无几年好活。阿土你有仔,黑仔未娶妻。都乞我滚一边去!”
    “依伯!”
    “把油倒上来!快!”
    林依伯吼道,声音如同炸雷。
    眾人含著泪,將黑乎乎的桐油和刺鼻的煤油泼洒在舢板的船舱里,又扔进去了几捆废旧的缆绳和乾柴。
    除了林依伯,又有两艘舢板被推出了浅滩。那是另外几个渔民,他们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把家里的柴刀別在腰后,手里拿著火摺子。
    林依伯站在船尾,手里握著舵柄。此时正是大退潮,江水流速极快,顺流而下直衝法军舰队的锚地。
    “走——!”
    三艘船,顺著湍急的江流,朝著最近的一艘法舰衝去。
    眼见著路途將近,他扔掉了手里的火摺子。
    热浪扑面而来,烧焦了林依伯的眉毛。
    他死死盯著那艘巨大的灰白色战舰,嘴里念叨著:“来啊,红毛鬼,看是汝辈的铁硬,固是我各儂福州人其骨头硬!”
    现代战爭的残酷远超这些渔民的想像。
    法舰上的瞭望哨很快发现了这几艘著火的小船。对於装备了速射炮的法军来说,这种古老的战术虽然英勇,却极其脆弱。
    “右舷,有火船接近!距离五百米!”
    法军指挥官冷冷地下令,
    “射击!”
    机关炮密集的弹雨瞬间覆盖了江面。
    第一艘舢板在距离法舰还有三百米时被击中。
    炮弹直接打爆了船,整艘船在江面上炸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驾船的渔民瞬间消失在火海中,连喊声都没发出来。
    “阿土!”岸上的人群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
    林依伯的船还在冲。
    他伏低身子,躲在船帮后面,
    “近了……近了……”
    他透过火光,已经能看清法舰上那些洋人惊慌的面孔。
    “去死!去死!”
    林依伯猛地起身,试图调整舵向,在这个距离上撞击法舰的尾巴。
    然而,就在他起身的一瞬间,一发机关炮的炮弹击中了船尾。
    “轰!”
    巨大的衝击力將林依伯高高拋起。他在空中,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他看见了自己的下半身已经不见了,鲜血在空中洒出一道弧线。
    他重重地摔在江水里。
    最后一眼,他看见那艘著火的舢板虽然碎了,但燃烧的残骸还是顺著水流,狠狠地剐蹭到了法舰的侧舷,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焦痕。
    “无……无丟面……”
    林依伯闭上了眼睛,身体沉入了那片猩红的江水中。
    除了这几艘敢死队般的火船,还有更多的渔船衝出了芦苇盪。
    他们没有火油,船上载著的是准备救人的渔民。
    “救一个是一个!”
    他们顶著炮火划向江心。
    有的渔船刚靠近落水的水兵,就被法军的炮弹掀翻,救人者与被救者一同葬身鱼腹。但更多的人还在前赴后继。
    入你娘的吼声连绵一片,他们的死让很多人后退,却也让很多人捨生忘死。
    兰芳我们贏过,安南我们贏过,无理由,我们福州人不贏!
    天叫我们福州人杀红毛!
    毋叫南洋仔看轻!毋叫人戳我脊梁骨!
    一个水兵被拉上了渔船,他浑身是血,抓住渔民的手说:“依哥,快行,伊儂不把我们当人打……”
    岸上的反抗激怒了这群同样陷入疯狂的法国水兵。
    两艘法舰侧舷那些口径巨大的主炮开始缓缓转动,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马尾的沿岸。
    “轰!轰!轰!”
    大地在颤抖。
    瓦砾横飞,尘土遮天蔽日。
    马尾镇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在镇子东头的一间木屋里,妇人正抱著两岁的孩子缩在桌子底下。突然,一声尖锐的呼啸声穿透屋顶。
    一枚开花弹击中了隔壁的祠堂,巨大的气浪直接掀飞了她家的房顶。
    “哇——”
    孩子嚇得大哭。
    “別哭!別哭!阿弟乖!”
    妇人惊恐地捂住孩子的嘴,满脸是灰。
    外面传来了悽厉的惨叫声。她透过破碎的窗户往外看,只见街道上火光冲天。
    邻居王大嫂一家正往外跑,一颗炮弹落在街心,气浪將他们一家四口全部掀倒。王大嫂倒在血泊里,大腿被弹片削去了一大块肉,惨白可见骨。
    “往山上跑!往磨心山跑!”
    有人在大喊。
    整个村镇的人都涌了出来。
    此时已经顾不上什么家当了,男人们背著老人,女人们抱著孩子,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追著人群炸。
    一枚炮弹击中了罗星塔旁的一棵大榕树。这棵百年老榕树被拦腰炸断,巨大的树冠带著火焰倒下,压塌了一排民房。
    通往磨心山的小路上,挤满了逃难的百姓。
    “大家不要挤!让老人先走!”
    一个穿著长衫的私塾先生试图维持秩序,但他颤抖的声音瞬间被炮火声淹没。
    山路崎嶇,加上还下著雨,泥泞不堪。许多人跑掉了鞋子,脚底被尖石划得鲜血淋漓,但没人敢停下。
    妇人跌跌撞撞地爬上半山腰。她回过头,看向山脚下的马尾。
    那个曾经繁华的港口,此刻已经是一片火海。黑色的浓烟滚滚升起,遮蔽了刚升起来的太阳。
    江面上,那条血红色的带子越来越清晰。
    无数的残骸在燃烧,像是无数冤魂在水面上跳动的鬼火。
    她看见法军的战舰依旧停泊在江心,炮口时不时闪烁一下火光,隨后便是山下传来的爆炸声。
    “造孽……造孽….”
    妇人跪在泥水里,紧紧搂著怀里还在抽泣的孩子,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这世道,怎么就变成了这般……”
    ————————————————————————————
    视野里,那原本开始溃败的水面,此刻竟像是一锅煮沸的红粥。
    “疯了……这些人都疯了!”
    不是几艘,也不是十几艘。
    从马尾的港汊里,从长乐的芦苇盪中,甚至从上游被炮火惊动的连江一带,无数黑压压的小船像发了狂的蚁群一样涌了出来。
    那是福州疍家人的连家船,是运送木材的排筏,甚至是刚刚卸下私盐的快蟹艇。
    “依哥!撞过去!怕死不是福州仔!”
    江面上,这种歇斯底里的福州土话嘶吼声压过了炮火的轰鸣。
    一艘掛著破烂风帆的渔船,船头堆满了沾满火油的破渔网,像一枚燃烧的钉子,死死地楔入了法舰的左舷盲区。
    “射击!射击!”
    五管机关炮吐出火舌,將那艘渔船打得木屑横飞,驾船的三个渔民瞬间被打成了碎肉。但在他们倒下的最后一刻,那个领头的老汉,满脸是血,用尽最后的力气砍断了缆绳。
    “撒网!”
    那张带著倒鉤、沉重无比的湿渔网,顺著水流,像鬼魅一样捲入了法舰正在倒车的螺旋桨里。
    钢铁绞盘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这艘千吨级的钢铁巨兽,心臟仿佛骤停了一般,在湍急的江水中失去了动力,像一头瘸腿的野猪,在原地打起了转。
    “好啊!红毛鬼动不了啦!”
    看到这一幕,周围的十几艘舢板更是不要命地扑了上去。
    “百姓尚且如此,我等官兵,岂能贪生!左舵十!撞向法舰!”
    残存的飞云、济安,冒著浓烟,不再顾及法军的优势火力,配合著越来越多的渔船,对法军舰队形成了合围之势。
    “轰!”
    “撤退!全速撤退!”
    法军舰长脸色惨白,下达了指令。
    “打死伊!扑母甘!”
    一个赤裸上身的渔民后生,站在一艘著火的舢板上,手里举著一根鱼叉,借著两船相撞的惯性,猛地投掷出去。
    鱼叉带著倒鉤,扎穿了一名正在操纵机关炮的法军射手的胸膛。那法国兵惨叫著跌入江中。
    紧接著,更多的火油罐子、燃烧的柴捆被扔上了法舰的甲板。
    这群老百姓的怒吼击碎了法军的心理防线。
    剩下的法舰中,除了失去动力的德斯丹號被大火吞噬,还有一艘炮舰也被数不清的渔船像蚂蚁啃骨头一样死死缠住,最终被愤怒的人群点火焚毁。
    仅存的三艘法舰开始不顾一切地向长门方向突围。
    这是一场血腥的溃逃。
    “所有火炮,无差別射击!”
    接替指挥的法军舰长歇斯底里地吼道。
    残存的法舰为了活命,將所有的弹药倾泻而出。
    哈乞开斯机关炮连发扫射,在密集的渔船阵型中犁出一条血路。
    密集的弹雨所过之处,脆弱的杉木船板像纸片一样碎裂。
    无数渔民甚至来不及哼一声,就被大口径子弹撕碎。残肢断臂隨著江浪起伏,江面上漂浮著一层厚厚的血浆油污混合物。
    福建水师的状况同样惨烈。
    原本的十一艘战舰,此刻只剩下四艘还能勉强漂浮。
    飞云號的船楼已经被打烂,管带倒在血泊中,但他依然死死抱著舵轮,不让船身横过来阻挡兄弟部队的射界。
    济安號的烟囱倒塌,甲板上死尸枕藉,但炮手们依然光著膀子,在齐腰深的积水中,將最后一枚炮弹塞进炮膛。
    “放——!”
    这枚復仇的炮弹击中了正在逃窜的尾舰,炸飞了它的后桅杆。
    太阳终於挤出了厚厚的云层,金中带红的光照在满目疮痍的闽江上,与江水的顏色融为一体。
    法军的三艘残舰终於衝出了重围,带著满身的弹痕和黑烟,仓皇逃向外海。
    他们身后,是上千具漂浮的尸体,和数百艘燃烧的船骸。
    江面上,枪炮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悽厉的哭喊和福州方言的呼唤。
    “阿弟啊!你在哪里啊!”
    “依爸——!回来啊!”
    一艘倖存的小舢板上,一个满脸菸灰的老妇人正趴在船舷边,用手疯狂地捞著江水,仿佛想把融入水中的儿子捞回来。
    “做孽啊……这全是血啊……”
    她哭得嗓子都哑了。
    在岸边的浅滩上,几个倖存的水师士兵正相互搀扶著爬上岸。他们浑身湿透,军服破烂,伤口被江水泡得发白。
    一个年轻的渔民,手里攥著一把卷了刃的柴刀,呆呆地望著法舰逃离的方向。他的身后,是刚刚沉没的自家渔船,和再也浮不上来的父亲和哥哥。
    “红毛鬼……”
    他咬著牙,泪水冲刷著脸上的煤灰,流出两道白印,“我不死,这仇我记一辈子!做鬼都要去咬你们的喉咙!”
    江风呜咽,仿佛无数冤魂在低语。
    岸上的马尾镇已经半成废墟,罗星塔孤独地耸立在暮色中,塔身上多了几个巨大的弹坑,
    倖存的水师舰船缓缓靠岸,船身倾斜了三十度。
    马江水赤,哀嚎遍野,尸海浮沉。
    ————————————————————————
    川石洋的海面,此刻已化作沸腾的炼狱。
    刚刚那一场疯狂的自杀式突击,虽然未能直接击沉法军的主力舰,却成功地撕开了他们严密的防线。
    漫天的硝烟如同一块巨大的裹尸布,將这片海域笼罩得暗无天日。
    法军舰队旗舰阿米拉尔·杜佩雷號在烟雾中发出愤怒的咆哮。
    这艘排水量一万一千吨的巨舰,与其说是一艘战舰,不如说是一座海上移动的哥德式城堡。
    它代表了法兰西当下的造船巔峰——为了追求远洋適航性,它的干舷极高,四座巨大的露天炮台如同教堂的钟楼般耸立在船体之上,装备著令人胆寒的340毫米m1875型后膛主炮。
    极致的追求自然也带来了弱点,过高的重心让它在川石洋並不平静的涌浪中,像个醉酒的巨人般摇摆。
    若雷吉贝里上將站在装甲指挥塔內,脸色铁青地看著前方。
    “报告损伤情况!”
    “阁下!左舷水线装甲带被炸开了一道两米长的口子!虽然没有击穿核心舱,但进水导致舰体左倾3度!”
    “毁灭號呢?”
    “毁灭號情况更糟!那是德国人的305毫米实心穿甲弹,虽然没炸,但动能太大了,直接震裂了三號锅炉的蒸汽管线!航速掉到了6节!”
    若雷吉贝里的手死死攥著指挥台的铜扶手,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不过是困兽之斗。”
    老上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
    北极星號与南十字號,两座趴在水面上的钢铁乌龟。
    德国伏尔鏗船厂的杰作,专为东方设计的外贸型铁甲舰,虽然干舷低、航速慢、居住性极差,但它们拥有变態的三百多毫米复合装甲。
    “该死的德国乌龟壳……”
    若雷吉贝里咬著牙,“传令!全舰队保持航向,左舵15!拉开距离!千万不要让它们靠近!”
    “上將,我们要抢占t字横头吗?”
    “蠢货!那是自寻死路!”
    老上將一脚踹在栏杆上,“看清楚!它们的主炮是对角线布局,最强的火力就在船头!
    如果我们横在它们面前,就是用我们脆弱的侧舷去接它们四门305毫米主炮的齐射!
    利用我们的航速优势和火炮射程,去它们的侧后方!攻击它们的屁股!那里没有装甲!”
    右舵15,抢占它们的右侧后方!
    避开它们舰首的火力扇面,用我们的高干舷优势,居高临下打烂它们的上层建筑!”
    隨著信號旗的升起,三艘法军巨舰开始艰难地转向。
    然而,北极星並没有给他们拉开距离的机会。
    海面上,两艘黑色的钢铁巨舰——北极星號和南十字號,顶著法军的副炮火力,死死咬住法军的侧翼。
    南十字號舰桥內。
    不同於法舰的宽敞,南十字號的指挥塔狭窄、闷热,充斥著机油味和绝望的汗臭味。厚达300毫米的指挥塔装甲给了人安全感,也像一口铁棺材。
    舰长施密特,这位前德国海军少校,同样咆哮地指挥著战斗。
    “敌舰正在转向,它们想拉开距离!”枪炮长报告道。
    施密特一眼看穿了法军的意图,
    “它们想放风箏,耗死我们,
    我们的航速追不上的。如果不做点什么,我们会被那几门340毫米炮像敲核桃一样敲碎。”
    “狗屎……对方指挥官非常老练!”
    南十字號的舰体在海浪中起伏。由於採用了类似浅水重炮舰的设计,它的干舷非常低,稍微大一点的浪头就会直接拍上甲板,淹没前主炮塔的基座。
    “那是……”
    施密特突然看到了杜佩雷號转向时暴露出的侧舷,“它们在转向!它们在横摇,露出水线下的防锈漆了!这是唯一的机会!”
    依赖於身下这个德国舰独特的主炮布局——两座双联装305毫米炮塔呈右前左后的对角线分布。在特定的角度下,左舷的主炮可以跨越甲板,向右舷射击。
    “传令!右舵20!全速!切入內圈!”
    施密特咆哮道,“打开液压阀!左炮塔向右旋转60度!右炮塔向右旋转30度!全舰四门主炮,瞄准杜佩雷號的水线位置!”
    “舰长!这样跨甲板射击会震碎我们自己的甲板和飞桥玻璃的!”
    “管不了那么多了!开火——!!”
    “开火——!!”
    “轰隆!!”
    305毫米克虏伯后膛炮同时发出了怒吼。
    橘红色的炮口风暴瞬间吹飞了甲板上的杂物,救生艇瞬间被震成了碎片,木质甲板更是被高温气浪掀起了一层皮。
    两枚重达三百多公斤的钢製穿甲弹,带著死亡的尖啸,扑向正在转向的法军旗舰。
    第一枚,近失。
    巨大的水柱几乎泼洒到了杜佩雷號的飞桥上。
    第二枚,近失。
    第三枚,命中!
    “哐当——!!”
    这枚炮弹没击中杜佩雷號厚重的水线装甲带,直接钻入了它舯部炮廓上方的船体。
    这里是法舰为了减轻重量而设计的无防护区。
    脆弱的船壳钢板在克虏伯硬化钢弹面前像纸一样脆弱。炮弹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两层舱壁,一头扎进了右舷的副煤仓。
    “轰!!”
    延时引信触发。
    虽然没有击穿核心动力舱,但巨大的动能和爆炸在煤仓內製造了一场灾难。
    数吨燃煤被炸得粉碎,黑色的煤尘瞬间充满了整个舱室,紧接著,被爆炸的高温点燃。
    杜佩雷號的右舷瞬间喷出一股夹杂著火光的黑色浓烟,仿佛受伤后的黑血。
    “打中了!!”
    南十字號的指挥塔內爆发出一阵欢呼。
    然而,这並不是致命伤。
    法兰西的造船师虽然激进,但他们不傻。
    精密的水密隔舱设计限制了进水。受伤的杜佩雷號反而因为剧痛而变得更加狂暴。
    “该死……该死……该死!!”
    老上將看著冒烟的侧舷,双眼赤红,“右舵復位!前主炮塔,那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还不开火!!”
    “上將!正在计算横摇补偿!海浪太大了!”
    “不管了!在这个距离上,不需要计算!凭直觉打!给我轰碎那艘德国船的船头!那里是空的!”
    杜佩雷號高耸的前主炮台上,那门如同烟囱般粗大的340毫米巨炮,缓缓压低了炮口。巨大的液压驻退机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死神的镰刀,挥下来了。
    “发射!”
    “发射!”
    “轰——轰——轰——轰!”
    重达四百多公斤的铸铁爆破弹脱膛而出。
    由於杜佩雷號干舷极高,即便在涌浪中,它的炮口依然稳定,並未像德国舰那样被浪花干扰视线。
    这枚炮弹拥有了极其恐怖的势能优势。它走出了一条恶毒的弹道,直奔南十字號的舰首。
    为了將有限的吨位用於保护核心舱,南十字號的船头和船尾水线附近,完全没有装甲保护。它只有一个个空荡荡的水密隔舱和储藏室。
    刺耳的金属撕裂声。340毫米巨弹像热刀切黄油一样,轻易击穿了南十字號船首那层薄薄的船壳板。
    它没有立刻爆炸,而是带著恐怖的残存动能,在船体內部一路狂奔。
    它撞碎了水兵住舱的木质隔板,撕裂了锚链舱的铁壁,击穿了两道水密门……
    最终,它一头撞上了前主炮塔下方的弹药井防护壁。
    这道装甲壁很厚,挡住了炮弹的穿透。
    但是,撞击產生的巨大衝击波和崩落的装甲碎片,瞬间將井內正在运送发射药包的四名水兵打成了肉泥。
    更可怕的是,那枚因为撞击而变形的炮弹,引信终於触发了。
    水兵只来得及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嘶吼。
    “轰隆隆————!!”
    一声沉闷得让人心臟骤停的巨响,从海底深处传来。
    南十字號的前半部分猛地向上一跳,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水下狠狠託了它一把。
    紧接著,一道刺目的暗红色光芒从前主炮塔的缝隙、通气管、甚至是铆接的钢板缝隙中喷射而出。
    殉爆。
    前主炮弹药库里存放的黑火药和发射药包被引爆了。
    巨大的气浪將重达三十吨的露天炮罩像帽子一样掀飞到了五十米的高空,翻滚著,紧接著落下,砸入大海,激起巨大的水柱。
    整艘战舰的舰首结构瞬间解体。
    原本威风凛凛的撞角被炸断,巨大的黑红色的烟柱腾空而起,將这艘七千吨的巨舰拦腰折断。
    海水疯狂倒灌。
    位於舰体中部的锅炉舱,因为舰体断裂,赤红的炉火直接接触到了冰冷的海水。
    二次爆炸发生了。高温高压蒸汽瞬间扩散,將无数还在坚守岗位的水兵瞬间蒸发,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仅仅两分钟。
    南十字號,甚至没来得及开展什么像样的紧急措施,就带著舰长施密特和三百多名水兵,翻滚著沉入了川石洋浑浊的漩涡中。
    海面上,只剩下燃烧的油污、漂浮的碎木板,以及几具隨著波浪起伏的尸体。
    ——————————————
    “南十字號……没,没了……”
    北极星號的舰桥內,死一般的寂静。
    大副放下望远镜,声音乾涩。
    海面上,那团巨大的黑云正在缓缓消散,那是百万两白银和几百条性命化作的尘埃。
    大清购买又被截胡的这艘“遍地球一等之铁甲舰”缓缓入水,呜咽不止。
    失去了姊妹舰的掩护,北极星號如同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受伤孤狼,主桅折断,航速锐减至8节。
    远处,三艘法兰西巨舰——旗舰阿米拉尔·杜佩雷號、二號舰毁灭號、三號舰可畏號,正在调整队形。
    它们並没有急於扑上来,而是利用航速优势,抢占上风头,准备用远程火力从容地处决剩下的猎物。
    可畏號,这是一艘同样强大的战舰,拥有巨大的中央装甲炮房和令人生畏的四门主炮。
    它依仗著法军旗舰在另一侧的火力压制,狂妄地逼近到了距离北极星號不足两千米的位置。
    “它想抢我们的船尾!它想打我们的螺旋桨!”大副嘶吼著。
    此时的北极星號,情况糟糕透顶。
    上层建筑被打得稀烂,一根烟囱倒塌,舰体因为进水而向左倾斜了。
    浓烟遮蔽了视线,测距仪被炸飞,甚至连指挥塔的观察缝都被煤灰堵住了。
    舰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濒死野兽般的疯狂。
    “別管旗舰了……既然跑不掉,那就换一个!”
    他猛地扑向传声筒,声音更加嘶哑恐怖:
    “后主炮塔!別管什么射击诸元了!看到那艘受伤的毁灭號了吗……给我打废!!用实心穿甲弹!给我瞄准它的肚子——那个装甲炮房!!”
    北极星號那座巨大的、半埋在甲板下的克虏伯后主炮塔,在液压机构的轰鸣声中艰难地旋转。
    两门305毫米克虏伯后膛炮,黑洞洞的炮口缓缓抬起,指向了正在逼近、不可一世的可畏號后方,毁灭號。
    “开火!!!”
    “开火!!!”
    “轰!!!”
    两团橘红色的怒火,不仅照亮了阴沉的海面,也仿佛耗尽了北极星號最后的力气。巨大的后坐力让重伤的舰体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
    两枚克虏伯硬化钢穿甲弹脱膛而出。
    在这个距离上,德国克虏伯大炮的精准度展现得淋漓尽致。
    第一枚炮弹擦著毁灭號的司令塔飞过,削掉了一根信號旗杆。
    但第二枚,是死神的亲吻。
    它不偏不倚,正中毁灭號舰体舯部的中央装甲炮房。
    虽然毁灭號拥有厚达240毫米的熟铁装甲板,但在不到三千米的距离上,面对305毫米克虏伯钢弹的直射,这层防护就像一层硬纸板。
    “当——!!!”
    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金属碎裂声。
    穿甲弹硬生生地钻开了毁灭號的侧舷装甲。
    它没有在外部爆炸,而是带著巨大的动能,像一颗陨石般砸进了拥挤不堪的炮房內部。
    那里,正聚集著几十名法军炮手和堆积如山的发射药包。
    “轰隆!!!”
    虽然是实心穿甲弹,但弹底那少量的黑火药装药在封闭空间內被引爆了。
    更可怕的是穿甲造成的崩落效应。
    无数细碎的装甲碎片和被震碎的钢板螺栓,变成了成千上万颗高速飞行的弹片,在炮房內疯狂地弹跳、切割。
    一瞬间,毁灭號的舯部变成了一个血肉磨坊。
    两门270毫米副炮被直接震离了炮架,沉重的炮管砸死了下方的填弹手。
    高温引燃了散落的发射药,一团巨大的火球从刚才被击穿的破洞中喷涌而出,横扫了半个甲板。
    “啊啊啊啊——!!”
    悽厉的惨叫声甚至盖过了蒸汽泄露的声音。
    “中弹!这里是毁灭號!中央炮房被击穿!起火了!!”
    毁灭號的舰长惊恐地尖叫,“火势正在向弹药库蔓延!请求撤出战斗!请求损管!”
    毁灭號原本整齐的右侧舷墙被炸开了一个直径三米的大洞,黑烟滚滚,舰体剧烈震动。
    为了防止殉爆,舰长下令紧急向弹药库注水,並疯狂地右满舵,试图拉开与那艘发疯的中国战舰的距离。
    “它怕了!它在逃!”
    北极星號的水手们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虽然没能击沉它,但这致命的一击打断了毁灭號的脊樑。它的主力火炮瘫痪了一半,航速因为注水而锐减,舰体严重侧倾,只能拖著长长的黑烟,狼狈地后退到了战场的边缘。
    北极星號拖著浓烟,不再向外海突围,面对更加疯狂的可畏號,跌跌撞撞地冲向了险恶的川石岛近岸水域。
    这一举动立刻引起了法军的注意。
    “想冲滩搁浅?想保住船?”
    法军旗舰杜佩雷號上,上將冷笑一声。
    在他看来,这艘中国巨舰已经丧失了斗志,正试图绕著暗礁区逃跑,或者乾脆衝上浅水区弃舰,提高舰上人员的生还率。
    “不能让它跑了!这是北极星舰队的主舰,必须在这里击沉它!”
    老將下令,
    “全舰队右舵!切內圈!沿暗礁外围深水线平行追击! 截断它回江口的退路!”
    “截住他!
    千万別让他跑到岸防炮的射程內!”
    为了拦截不顾一切贴边航行的北极星號,法军舰队被迫靠近了那片危险的礁石区。
    虽然他们依然保持在深水区,但距离礁石边缘的距离被大大压缩了。
    就在这时,一直游离在外的极光號巡洋舰突然加速。
    极光號,这艘由阿姆斯特朗船厂建造的杰作,排水量虽仅3000吨,却拥有修长的舰体和惊人的18.3节航速。
    这艘海上神行太保,没有选择衝锋,也没有试图用它那两门254毫米阿姆斯特朗炮去给皮糙肉厚的法舰挠痒痒。
    它似乎只是不顾一切地逃,或者是试图用自己的身影吸引一两发炮弹。
    “天真!”
    它像发了疯一样,直接衝进了川石岛和七星礁之间那条狭窄、布满暗礁的水道。
    “那艘巡洋舰疯了!那里是死路!”
    法军瞭望手惊呼。
    老將军看了一眼:“不用管它!那是轻型巡洋舰,吃水浅。它是被我们嚇破胆了,想走小路逃跑。我们的目標是北极星號!只要击沉这艘铁甲舰,我们就贏了!”
    法军舰队无视了极光號,继续贪婪地盯著北极星號巨大的舰影。
    此时,法军旗舰杜佩雷號已经不知不觉地驶过了川石岛的突出部。
    舰队开始在七星礁外围进行大角度转向,准备绕开暗礁区,对北极星號形成包围。
    这个转向动作,让杜佩雷號和可畏號在湍急的退潮洋流衝击下,出现了一瞬间的混乱和停滯。
    它们必须减速,以防巨大的惯性將舰体推向礁石。
    就在这一刻——就在法军舰队为了避让暗礁而减速、並在洋流作用下被迫露出侧舷的致命三分钟里。
    “快看,暗礁背面……有煤烟!很大的一股煤烟!”
    法军可畏號的瞭望哨突然发出了悽厉的尖叫。
    烟雾並不是从极光號那里传来的,而是从七星礁背后、贴著川石岛一侧的深水槽里喷涌而出的。
    “呜——————!!!”
    一声苍凉、浑厚,带著上个时代特有沉重感的汽笛声,盖过了海浪的咆哮。
    一座黑色的钢铁大山,借著强劲的落潮海流,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加速度,从岛上山石的掩护中冲了出来。
    川石岛並非平坦的沙洲,而是一个基岩岛,地势陡峭。岛屿形状狭长,卡在闽江口。川石岛的主峰大帽山有一百多米高,山体就像一堵巨大的屏障,完全挡住了躲在岛屿北侧深水槽的振华號的舰影,甚至吃掉了大量的煤烟踪跡。
    这艘一直沉默的主力舰没有法式战舰那高耸入云的漂亮上层建筑,也没有飞剪艏的轻盈。
    它看起来像是一个巨大的、漂浮的铁盒。
    9000吨级中央炮郭铁甲舰——“振华”號。
    它一直埋伏在远处,暗暗靠近。
    等著无数渔船死去,武装商船死去,听到南十字號爆炸,看著血流到身边,看著尸体浮满水面。
    利用川石岛的高地遮挡自己,利用战爭开始的浓烟混淆烟雾,利用落潮的流向隱藏声息。
    直到法军舰队被地形和水文逼入了死角。
    “那是……土耳其人的那艘老掉牙的巨舰?!”
    若雷吉贝里举起望远镜,
    一个拄著拐杖的男人,头髮被风吹得凌乱不堪,满身湿透,就这样站在甲板上,那眼里的锋锐隔著硝烟、雨幕和海面,戳了过来。
    脚下是隨著波涛剧烈起伏的9000吨钢铁巨舰,头顶是厚重的云层,若隱若现的太阳。
    雨水顺著他的脸颊流淌,匯聚在下巴上,滴落。
    他不需要举望远镜,因为距离已经足够近了。
    雨幕被粗暴地撕开。
    先是那个巨大得如同悬崖般的內倾式舰首,破开巨浪。
    那个人影被绳子固定在栏杆上,没有吶喊。
    在这狂风暴雨的中心,死死地盯著杜佩雷號的舰桥。
    “该死!这不是突袭,这是陷阱!陷阱!”
    若雷吉贝里回头狂吼。
    ——————————————————
    虽然这艘奥斯曼帝国的船是1875年下水的老舰,但在这一刻,它占据了绝对的t字横头位置。
    法军舰队正在排成纵队转向,舰首指向暗礁,无法发挥侧舷火力。
    而振华號,此刻正横在它们的航线上,將它那装备了12门10英寸重炮的庞大侧舷,毫无遮挡地对准了法军旗舰。
    距离:1800米。
    对於前装炮来说,这是能在装甲板上砸出火星的距离。
    “全舰左舷!第一轮齐射!放!!”
    振华號指挥塔內,马菲特的声音如同惊雷。
    没有液压自动装填的精密,只有最原始的暴力。
    这艘老式战舰的侧舷瞬间喷出了六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
    不同於法军后膛炮那种清脆的“通——”声,老式前装线膛炮发出的是一种沉闷、震撼灵魂的吼声。
    六枚重达180公斤的冷铸铁实心弹,呼啸著砸向法军旗舰阿米拉尔·杜佩雷號。
    这种炮弹没有炸药,不靠爆炸杀伤,铸造难度不算高,管够。
    它靠的是质量和硬度。
    在1800米的距离上,虽然无法击穿法舰水线处厚达550mm的熟铁和钢的复合装甲,但振华號的目標根本不是水线。
    “哐!哐!哐!”
    巨大的金属撞击声响彻云霄。
    杜佩雷號那高耸的、没有任何装甲保护的船体上层建筑,瞬间被砸出了三个大洞。
    其中一枚实心弹击中了法舰前主炮塔下方的支撑结构。虽然没有击穿炮塔装甲,但巨大的动能震断了液压迴旋机构的齿轮。
    法舰引以为傲的340mm前主炮,卡死了。
    “tchen-houa!”
    若雷吉贝里咬著牙,念出了情报里那艘船的名字。
    “反击!我需要反击!
    右舵!把侧舷亮出来!”
    若雷吉贝里疯狂地吼道。
    但是,地理环境成了法军的噩梦。
    右边是七星礁的暗礁区,左边是刚刚衝出来的振华號。
    如果强行右转,就会触礁;如果减速,就会在强劲的退潮洋流中失去舵效,变成活靶子。
    振华號的中央炮郭里,几十名赤膊的装填手正在军官的哨子声中,喊著號子,利用滑轮组將巨大的炮弹推入炮口。
    虽然射速慢,但它皮糙肉厚。
    振华號拥有完整的水线装甲带,足以抵御法军的中口径副炮。
    与此同时,刚才“逃跑”的极光號,像一条滑溜的泥鰍,利用吃水浅的优势,竟然在暗礁区內完成了一个漂亮的u型迴转!
    它没有开炮,而是从法军舰队的右后方杀了个回马枪,快速逼近。
    “注意鱼雷!!”
    极光號释放了两枚早已准备好的白头鱼雷,它看起来像巨大的、两头尖中间粗的金属雪茄。
    虽然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这种鱼雷的命中率极低,但战舰水线以下几乎没有装甲,且水密隔舱设计很不成熟,尤其是法国舰,为了追求居住性,隔舱少且大。
    一旦命中,几十公斤火药產生的空腔效应足以撕开一个几平方米的大口子,对於法国铁甲舰,一枚即重创,两枚即沉没。
    它们逼迫两艘法国巨舰做出了决定—— 为了规避鱼雷,位於队列后的可畏號被迫转弯。
    马菲特要的就是这一刻。
    “锅炉全开!掛衝锋旗!”
    “全舰抓牢!防撞击姿態!”
    振华號的烟囱里喷出了夹杂著火星的浓烟。这艘9000吨的巨兽,拼命压榨著每一匹马力。
    它不再装填火炮。
    它调整航向,舰首那根长达3米、由整块锻铁打造的撞角,像一把死神的匕首,对准了此刻正在水面上紧急机动的法军旗舰——杜佩雷號。
    “它疯了吗?它想同归於尽?”
    若雷吉贝里看著那个越来越大的舰影,脸色惨白。
    从伦敦到柏林,海军教材里都写著:“火炮是用来削弱敌人的,鱼雷是不靠谱的玩具,只有撞角才是骑士的长枪,是击沉敌舰的决定性武器。”
    当下世界上的所有主力舰,包括自己身下这艘杜佩雷號在內,它们的船头水线下方都伸出一个巨大的、锋利的撞角。这不仅是武器,更是战舰威严的象徵。
    这个落后的战术,完全得益於1866年的利萨海战,奥地利旗舰一头撞沉了义大利旗舰,这一撞,撞坏了所有愚昧的海军军官的脑子。
    他曾经以为自己是最清醒的那个,是先进的理性派,现在的海战是大炮和装甲的时代,谁还愚蠢地玩这种骑士的游戏?
    但,它真的凶猛且好用,並且像神罚一样令人畏惧,令人胆寒。
    “快!避开它!”
    杜佩雷號拼命想要启动,但刚才被震坏的蒸汽管线和混乱的洋流让它动作迟缓。
    而振华號,是顺流而下!洋流的推力加上自身的动力,让它的速度在短时间內突破了14节。
    800米……500米……200米……
    法军的哈乞开斯机关炮疯狂扫射,振华號的甲板上木屑横飞,惨叫声一片。
    马菲特像钉子一样钉在指挥台上,双手死死握住传令钟。
    “撞沉它!!!”
    “轰隆————!!!”
    一声沉闷得让人牙酸的巨响。
    振华號锐利的撞角,毫无花哨地切入了杜佩雷號的右舷舯部。
    法舰那为了减轻重量而削薄的水下船壳,在锻铁撞角面前脆弱得像蛋壳。撞角深深刺入船体足有四米深,直接捅穿了第一锅炉舱和右舷煤仓。
    巨大的衝击力让两艘万吨巨舰同时剧烈震颤。
    振华號的舰首瞬间变形、缩进,前部水密舱破裂进水。
    但杜佩雷號面临的是灭顶之灾。
    “倒车!倒车!”
    撞击完成后,马菲特立刻下令。
    如果不能及时拔出来,振华號会被下沉的敌舰拖入海底。
    蒸汽锅炉发出了垂死的嘶鸣,螺旋桨疯狂反转。伴隨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撕裂声,振华號缓缓后退,为了拔出撞角,不得不通过注水调整纵倾。
    隨著撞角的拔出,一个巨大的、呈倒三角形的恐怖破洞出现在法舰的水线上。
    海水以每秒数吨的速度狂灌而入。
    阿米拉尔·杜佩雷號的致命设计缺陷在这一刻暴露无遗——高重心。为了安装那四门高高在上的露天主炮,它的重心原本就极高。此刻单侧大量进水,復原的力瞬间全无。
    “弃舰……弃舰!!”
    若雷吉贝里上將绝望的吼声被警报声淹没。
    仅仅两分钟。
    这艘法兰西海军的骄傲,就像一个醉倒的巨人,向右侧轰然倾覆。
    巨大的340mm火炮从炮座上滑落,砸进海里。隨著一声锅炉爆炸的巨响,舰体断裂,巨大的漩涡吞噬了一切。
    目睹旗舰被以如此原始、野蛮的方式屠杀,剩下的两艘法舰毁灭號和可畏號彻底丧失了斗志。
    它们不敢再与这头疯了的公牛角力,更害怕侧后方那艘像幽灵一样的极光號再引导出什么怪物。
    它们拋下了落水的战友,喷吐著黑烟,仓皇向外海逃窜。
    而航速严重受损的毁灭號甚至远远落后在他的战友之后。
    川石洋的海面上,只剩下振华號和北极星號那伤痕累累、舰首严重变形的身影,注视著一片死亡的海面。
    ————————————————————————
    川石洋的海面,逐渐恢復了平静。
    朝阳將海面染成了悽厉的血红色,与海面上燃烧的油污混杂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光,哪里是血。
    阿米拉尔·杜佩雷號巨大的舰体已经大半消失在漩涡中,留下海面上漂浮的数百名法军水兵和无数的木桶、碎片。
    远处,逃跑的两艘法军铁甲舰,烟囱里喷出的黑烟在天空中拉出了一条长长的溃退痕跡。
    “追!快追上去!別让它们跑了!”
    极光號的驾驶台上,大副周永康红著眼睛吼道,“它们被嚇破胆了!只要再补上几发炮弹……”
    “停!”
    一声断喝打断了他。
    美国的老舰长死死盯著远处的法军背影,手里的望远镜捏得咯吱作响。
    “我们没弹药!打空了!还有,看看你的脚下!”
    他曾冷冷地说道。
    大副低下头,透过驾驶台破碎的玻璃,他看到了前甲板——那里被刚才法舰的一枚近失弹破片扫过,一片狼藉,而且舰首因为高航速衝击海浪,正在微微颤抖。
    “我们只有三千吨,还没有装甲。”
    大鬍子舰长曾指著远处的法军巨舰,“它们虽然跑了,但那是两艘万吨级的铁甲舰。你看毁灭號的后主炮塔,那是转过来的!它们正等著我们衝上去。”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逃跑中的毁灭號,舰尾突然闪过一团火光。
    “轰——!”
    几十秒后,一道巨大的水柱在极光號右前方五百米处冲天而起。
    这是一次警告射击。
    340毫米重炮的威力,哪怕只是近失,掀起的巨浪也让三千吨的极光號剧烈摇晃。
    “难缠的对手.......”
    大鬍子曾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的贪念,“如果我们逼得太紧,这两头受伤的大象只要回过头来拼命,哪怕是一换一,我们也亏不起。南十字被击沉,北极星號重伤,振华號舰首损毁,我们是这支舰队最快的刀了。”
    极光號缓缓减速,最终停在了七星礁的外围。
    它像一只警惕的牧羊犬,目送著两只受伤的饿狼消失在海天线的尽头。
    ……
    海天交界,朝阳如血,风浪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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