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 章 记忆中的蓝星天道

    太白没有停下讲解。
    他能看出，殷长安听进去了。
    她的身法在细微处正悄然调整，那些关於灵力流转，战场节奏，破绽捕捉的要诀......
    被她自然而然地化入每一次闪转腾挪。
    在这种混乱嘈杂的杀伐之地，能有如此领悟与適应速度，这份天赋若放在昔日天庭鼎盛之时，怕是要引来不少神明暗自较劲，爭相指点。
    他看著殷长安像只谨慎又机灵的小仓鼠，在战斗的余烬中快速穿梭，只挑拣那些未曾见过的破碎法则和异种资源，取用有度，绝不贪多。
    那副模样，不知怎地，忽然就撞进了太白金星记忆深处某个柔软的角落。
    他想起了那个才诞生没多久的小傢伙。
    在他漫长神生最初记忆里的蓝星天道，是威严而縝密的“母亲”。
    祂的爱毋庸置疑，却如同高悬的律法与星辰，公正、公平、公开。
    祂为心怀苍生者降下福祉，將眾生的祈愿与信仰化作真实的力量。
    少有生灵能宣称得到祂独特的偏爱。
    因为祂的目光平等地掠过每一个孩子。
    然而，祂的温柔藏在最深的规则里。
    那些背负巨大遗憾的灵魂，总能在命运的拐角，於祂沉默的注视下，窥见一线弥补的微光。
    无论是他们这些承星宿而生的神明，还是从凡间一步步攀越而来的人杰，在她眼中，起点並无不同。
    不论出身，唯看作为。
    许多人都曾以为自己是特殊的那个，直到退开一步，才看清那广博如海的照拂並无分別。
    她像一位沉默而严厉的母亲，为所有孩子勾勒出通向远方的正途。
    即便有人偏离，她也只会沉默地在那轨跡旁，另闢一条蜿蜒却仍能抵达的小径。
    那是一个只要努力奔跑，就总能看见机会的时代。
    所以，当末日般的劫难来临，当天道意识自身濒临破碎，却令他们带上蓝星火种逃离时，他们拒绝了。
    蓝星的生灵若离了故土，与宇宙尘埃何异？
    他们这些受天地哺育，享万民供奉，在漫长岁月中成长起来的“领袖”。
    理应在那一刻挺身而出，担起责任。
    儘管当时的蓝星天道或许並不认同。
    在祂眼中，他们与初生啼哭的婴孩，分量仿佛並无不同。
    祂试图將一切重担揽回自己已然破碎的肩上。
    寧可冒著意识彻底消散，永无重塑之机的风险，也要为亲手孕育的世界，搏一个渺茫的未来。
    得到了如此多的馈赠与机会，他们怎能不遵循“母亲”最后的意志？
    这是当年所有留守神明心中无声的誓言。
    他们愿意为祂，为祂所爱著的生灵，杀出一条生路！
    ……
    后来，太白是最早一批歷尽艰辛，终於寻回归途，重返蓝星的神明之一。
    他亲眼见证了新天道意识的萌芽与诞生。
    从那位於劫难中彻底破碎近乎湮灭的“母亲”残存的骸骨与意志里，艰难诞生的全新的意识。
    这个小傢伙……很不一样。
    太白更愿视之为新的孩童。
    祂活泼，甚至有些笨拙，带著一种太白从未在旧日天道身上见过的懵懂的好奇与忐忑。
    因为传承的断裂与记忆的严重破碎，他几乎丟失了所有关於过去的完整图谱。
    只是一个承载著零星碎片，本能地想要守护这片天地的，稚嫩而残缺的意识。
    祂太弱小了。
    弱小到太白与其他几位早归的神明，就隱在近在咫尺的虚空之中，注视著他从微弱意识凝聚，到拖著满目疮痍的蓝星及其卫星，在冰冷的虚空开始蹣跚逃亡的全程。
    这个小傢伙都毫无察觉。
    看著祂將那些在昔日天庭眼中堪称废料的零散陨星物质，稀薄的宇宙能量流，当作宝贝一样小心翼翼地收集，拖拽。
    看著祂用自己那鬆散脆弱的法则，勉力维繫著蓝星主体上生灵们的生存环境。
    看著祂跌跌撞撞，在无尽的逃亡路上，捡拾著各种垃圾。
    然后一点一点，用祂仅剩的微弱的力量去炼化吸收。
    祂一无所有。
    身为世界意识，祂甚至是不完整的。
    可就是这么一个残缺稚嫩，连与强大生灵清晰沟通都难以做到的小傢伙。
    凭藉著一股本能，为那些已与天道断去联繫，无知的生灵们，於绝境里，一点点凿出了细微的生存缝隙。
    祂不想毁灭。
    祂不想让蓝星和其上的生命，与祂一同坠入终末。
    即使自身残缺，即使蓝星已从顶级世界跌落，资源枯竭。
    即使绝大多数生灵都已感知不到祂的存在。
    祂依然在沉默倔强的吞噬炼化著那些捡来的垃圾。
    试图为这个世界，多攒下一丝一毫的能量与可能。
    太白他们就那样在暗处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孤独无援的小小光球，拖著祂收集来的家当，疲惫不堪，终於在某处偏僻的星域暂时停歇。
    仿佛累极了需要喘口气。
    就在祂准备再次鼓起力气，踏上茫然逃亡路的那一刻。
    太白他们，循著埋下的后手与信仰的共鸣。
    將力量与意念，轻柔而坚定地，投向了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
    当他们的意识降临，率先感受到的，不是世界本能的排斥。
    而是一股急切担忧，甚至有些慌乱的微弱意念，轻轻包裹上来。
    那意念如此孱弱，法则鬆散得如同初春將化未化的薄雪。
    却带著炽热的关切，生怕他们突如其来的降临会伤害他们自身。
    紧接著，太白看到，那小小的残缺的世界意识。
    有些怯生生地，却又无比郑重地，將祂不知珍藏了多久，一直小心护著的残破碎片捧了出来，递向他们。
    那里有天庭某处宫殿的残骸，有神明们曾经的住所或者是道场破碎后残留的碎渣.......
    一道微弱，断续，却蕴含著清晰欣喜与慰藉的情绪波动，轻轻拂过当时归来神明的感知：
    【活著…好…】
    那一刻，纵然是歷经万古沧桑的太白金星，神念也不由得为之轻轻一颤。
    他收敛了所有属於战神的杀伐之气。
    如同游子归家，对著那捧出最后“珍宝”的稚嫩意识，传递去一道温和坚定，如同承诺般的意念：
    “母星，我们仍在。”
    信仰的锚点清晰，说明蓝星的生灵未曾忘记他们，世界依旧铭记著他们。
    短暂的寂静后。
    那微弱的意识波动似乎变得更加明亮了一些：
    【你...们……平安…好…】
    漂泊无依的孩童，终於等回了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家人。
    即便记忆已残，即便山河已改，那份源自本初的眷恋与牵掛，从未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