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兄妹相处

    正月廿八，晨。
    桃华醒来时，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头顶是陌生的承尘，绘著淡雅的缠枝莲纹。身下是柔软的床褥，散发著淡淡的桂花香。阳光透过琉璃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有几缕落在被面上，暖融融的。
    她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这里是京城，是三哥的家。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桃华姑娘，醒了吗？”
    是春杏的声音。桃华慌忙坐起来，应道：“醒了醒了！”
    门推开，春杏端著铜盆进来，身后还跟著个小丫鬟，捧著布巾、青盐、梳篦。桃华看著那精致的铜盆、雪白的布巾，一时手足无措。这些东西，她在村里时见都没见过。
    “姑娘別慌，奴婢伺候您洗漱。”春杏温声道，將铜盆放在架上，拧了帕子递过来。
    桃华接过帕子，那帕子软得像云，带著淡淡的皂角香。她小心翼翼地擦了脸，又在小丫鬟的指点下漱了口、梳了头。铜镜里映出一张乾净的脸，头髮被春杏巧手梳成两个双丫髻，系了鹅黄的丝带。
    “这、这是我？”桃华看著镜中的自己，有些不敢相信。
    春杏抿嘴笑：“姑娘生得齐整，往后日日打扮，更好看呢。”
    桃华脸红了，低下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照镜子。
    早膳摆在小花厅里。一碗鸡丝粥，两碟小菜，一笼灌汤包，还有一碟枣泥糕。桃华看著那精致的吃食，咽了咽口水，却不敢动筷。
    “吃吧。”陆清晏坐在对面，温声道，“在自己家里，不必拘著。”
    桃华这才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个包子。一口咬下去，汤汁差点烫著舌头，她吸著气，却捨不得吐，小口小口地吃了，眼睛亮晶晶的：“好吃！”
    云舒微笑著给她盛了碗粥：“慢些吃，没人跟你抢。”
    桃华不好意思地放慢速度，吃相却还是透著一股子狼吞虎咽的劲儿。这二十五天，她没吃过一顿热乎饭，如今见了这些，哪里忍得住。
    陆清晏看著她，心中又是怜惜，又是酸楚。这孩子，在家时虽也清苦，却不曾挨过饿。这一路，不知遭了多少罪。
    用罢早膳，云舒微让春杏取来几件新做的衣裳。是昨儿连夜赶製的，虽是现成的料子改的，却针脚细密，大小合身。一套鹅黄的袄裙，一套水红的，还有一套青碧的，料子虽不是顶好，却比桃华来时那身破烂强了百倍。
    桃华摸著那些衣裳，眼圈又红了。她忍著没哭，只是用力点头。
    “还有这个。”云舒微从妆匣里取出一对银鐲子，套在她腕上，“女孩儿家，该有些首饰。”
    那银鐲细细的，刻著简单的梅花纹。桃华举起手腕看著，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下来。
    “傻丫头，哭什么。”云舒微替她拭泪，“往后日子长著呢，有的是好东西。”
    桃华抽抽噎噎地点头，忽然跪下来，给云舒微磕了个头：“嫂嫂，桃华……桃华一辈子记得您的好。”
    “快起来。”云舒微忙扶她，“你是夫君的妹妹，便是我的妹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午时，陆清晏带著桃华去逛了逛京城。虽只走了一小段街市，却足够让她开眼界。鳞次櫛比的店铺，琳琅满目的货物，摩肩接踵的行人，还有那些高鼻深目的番商，说著她听不懂的话，穿著奇奇怪怪的衣裳。
    她紧紧跟著三哥，眼睛却不够用似的，东张西望，什么都想看。
    “三哥，那是卖什么的？”
    “那是布庄，卖绸缎的。”
    “那些红红绿绿的是什么？”
    “是糖人，用糖稀吹的。”
    “那些番人……他们从哪里来的？”
    “从天竺、波斯来，坐船要坐半年。”
    桃华惊嘆地张著嘴，半晌说不出话。
    半年……坐船……天竺……波斯……
    这些词，她只在三哥讲的故事里听过。如今，那些故事里的人，就站在她面前。
    回到府中，天已擦黑。桃华累得脚都抬不起来，眼睛却亮晶晶的，拉著春杏说个没完。
    “春杏姐姐，京城可真大！那些番人的鬍子是红的！糖人好看也好吃，三哥给我买了一个小兔子的……”
    春杏笑著听她絮叨，给她端来热水泡脚。桃华的脚上还有冻疮的疤，泡在温水里，又疼又痒，她却不在乎，只是笑。
    晚膳后，陆清晏把她叫到书房。
    书房里燃著灯，案上摆著几本书。桃华一眼就认出了那本《三字经》——和家里那本一模一样，只是这本是新的。
    “坐。”陆清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桃华乖乖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像个小学生。
    “往后，你便住在府里。”陆清晏道，“白日里，我请个女先生来教你读书。先温习《三字经》《千字文》，再读《女诫》《论语》。等你底子扎实了，再读《诗经》《史记》。”
    桃华点点头，又迟疑道：“三哥，我……我都十二了，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陆清晏看著她，“你才十二，人生刚刚开始。便是读到二十、三十，也来得及。”
    “可、可女子读书有什么用呢？”桃华低下头，“村里的婆姨们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会认几个字就够了，读那么多书，反倒嫁不出去……”
    “那你想嫁人吗？”陆清晏打断她。
    桃华抬起头，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可我……我不想一辈子只围著锅台转。”
    “那便不嫁。”陆清晏道，“读书，是为了让你明事理、长见识，不是为了嫁人。將来你想嫁人，便嫁个好人；不想嫁人，便留在京中，或是开铺子，或是教女童读书，总有你的一条路。”
    桃华怔怔地看著他，眼泪又涌上来。这一次，她没忍住，扑进三哥怀里，放声大哭。
    她想起了村里的那些女孩。她们和她一起长大，一起挖野菜，一起餵鸡。可如今，她们一个个都定了亲，有的已经嫁了人。嫁人的那个，过年回娘家时，脸上带著伤，眼里没了光。
    她不想变成那样。
    她怕自己也会变成那样。
    所以她才逃出来。
    “不怕了。”陆清晏揽著她，轻声道，“往后有我在，有嫂嫂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桃华哭够了，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透著前所未有的坚定：“三哥，我会好好读书的。將来……將来我一定给你爭气。”
    陆清晏笑了，揉了揉她的脑袋：“好，我等著。”
    夜深了，桃华回房歇息。临走时，她忽然回头，问：“三哥，二姐呢？她……她会来吗？”
    陆清晏沉默片刻，才道：“舜华比你稳重。她若想来，总会来的。”
    桃华点点头，走了。
    书房里只剩陆清晏一人。他走到窗边，望著外头的夜色。月光洒在雪地上，一片清冷。
    舜华……那个沉静的、总是默默做事的姑娘。她会来吗？还是甘愿留在村里，走那条她母亲走过的路？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