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六章：真假参半（二）

    青冥上人听罢，默然良久。
    他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彻虚妄，直视本心的眼睛，静静地看著林凡。
    洞內寂静得可怕，只有水珠滴落的“滴答”声，规律得让人心头髮慌。
    林凡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如同擂鼓般“咚咚”跳动的声音，血液衝上耳根又退去的细微声响。
    他甚至能隱约感觉到，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浩瀚如渊的神识力量。
    如同最轻柔的触鬚，又如同无所不在的水银，悄无声息地扫过自己周身每一寸肌肤，渗透进经脉，探向丹田气海。
    似乎在验证他话语的真实性，又似乎在探寻更深层、更隱秘的东西。
    林凡谨守心神，將混沌道种的气息死死收敛，模擬出五行灵根补全其二、其余紊乱的“表象”。
    將关於玄冥上人和纳魂戒的一切记忆死死压入意识最底层，脸上只维持著“坦诚”的紧张和一丝“献宝”后的忐忑。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最终，青冥上人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那气息在冰冷空气中凝成一道笔直的白雾，久久不散。
    他抚须长嘆一声，这嘆息中蕴含著复杂的意味，有几分感慨世事无常，造化弄人的沧桑。
    有几分对后辈坚韧不拔的“钦佩”，更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瞭然”：
    “原来如此……混沌道种，补全五行……难怪，难怪你能在开脉中期便有如此坚韧心志，能在绝境中保持灵台清明，甚至……”
    他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林凡戴著纳魂戒的那根手指，速度快得林凡几乎以为是错觉。
    “能引动那冰壁之上『封界』禁制的些微共鸣。天地之大，造化之奇，果然非我辈所能尽窥。补全五行灵根，此路艰险异常，古来成就者寥寥无几，大多陨落在寻觅本源的漫漫长路上，或死於五行衝突反噬之下，神魂俱灭。小友能有此志，有此缘法，道心之坚，气运之盛，著实令老夫……欣慰。”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半是感慨，半是点拨，既点明了林凡体质的特殊与未来道路的艰难，悄然將之前观察到的“异常”。
    林凡靠近冰壁时，身上散发的、与封界禁制產生微弱共鸣的那股古老阴寒气息与“混沌道种”寻找水系本源联繫起来，给出了一个看似合情合理的解释。
    同时，那“欣慰”二字，更是巧妙地將自己置於了“欣赏后辈坚韧向道的长者”位置。
    无形中拉近了彼此的心理距离，冲淡了先前託付“传承”带来的突兀与沉重感。
    洞內原本凝滯紧绷，几乎要凝固的气氛，似乎因这番“坦诚”交谈而缓和了不少，至少表面如此。
    青冥上人脸上重新浮现那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仿佛因为林凡的“坦诚”而卸下了某种心防，眼神也变得更加“亲切”。
    两人又交谈了约莫半个时辰。
    多是青冥上人以长者姿態，关切地询问林凡修炼混沌道种时的一些细微感受。
    遇到的瓶颈难关，尤其是在补全木，金灵根过程中的具体体验。
    林凡则打起十二分精神，谨慎应答。
    涉及核心修炼法门和不能言说的隱秘处，他便以“古经残缺严重，晚辈亦是摸著石头过河。许多关窍难以尽述”。
    “偶有感悟，玄妙难言，难以用语言准確描述”或者推说“曾在某次险境中，机缘巧合服食过一种不知名的奇异灵果，或许对体质有所影响”来模糊带过。
    他刻意在某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上描述得略显混乱或矛盾，反而更符合一个依靠残经自行摸索的散修形象。
    青冥上人亦不深究，仿佛真的只是关心后辈修行，提点后进。
    他反而以其千年见闻，广博学识，对五行生剋运转的奥妙，灵气吸纳炼化的技巧乃至一些修仙界的常识和禁忌。
    信手拈来，稍加点拨，往往便能切中林凡修行中实际遇到的，真实的困惑。
    让他確有茅塞顿开，豁然开朗之感，甚至对体內混沌灵力的运转都有了新的理解。
    这非但没有让林凡放鬆警惕，反而让他心中对这老怪物的忌惮更深。
    其眼界见识、对修行本质的理解，果然深不可测，而且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指点，更容易让人放下心防。
    交谈间，两人各自盘膝坐下，全力运功，恢復此前激战冰晶巨猿王与亡命奔逃带来的巨大消耗与伤势。
    青冥上人提供的丹药效果奇佳，甫一入口，便化作一股温润却磅礴的药力洪流，迅速流转四肢百骸，修復著受损的经脉和內腑。
    更让林凡心惊的是，那滴盛放在羊脂玉瓶中的续命泉，即便隔著瓶身和层层封印。
    依旧源源不断散发出磅礴精纯的生机与清凉柔和的水系灵力，丝丝缕缕，如同春雨般渗入他体內。
    不仅飞速癒合著断裂的细微经脉和震盪的气血，那精纯的水系灵力更是与他刚刚有所补益的水灵根隱隱呼应。
    让他原本停滯不前的修为，都隱隱有了鬆动的跡象，丹田內的混沌气旋旋转得更加顺畅有力，向著开脉后期的那层无形屏障，缓慢而坚定地推进。
    这让他对儘快补全水灵根、突破当前境界的渴望，如同野草般在心底疯长，越发炽热。
    数个时辰在寂静的调息中流逝。
    两人状態皆恢復了大半，至少表面已无大碍。
    青冥上人脸上的苍白之色褪去不少，但眼底深处依旧残留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那是本源损耗与更深层暗伤未愈的跡象，不过眼神已恢復了惯有的清明与深邃。
    林凡则感觉周身灵力充盈鼓盪，伤势好了七七八八，精气神达到前所未有的饱满状態。
    甚至因祸得福，修为瓶颈的鬆动让他对前路多了几分期待。
    时机差不多了。
    林凡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那张得自玄冥上人的寒渊堪舆图。
    图卷材质非皮非帛，触手冰凉细腻，边缘泛著古老黯黄色，仿佛历经了无尽岁月。
    他依著玄冥所授法门，注入一丝精纯的灵力。
    原本黯淡无光、如同废弃旧布的图卷表面，顿时荡漾开一圈圈涟漪，复杂而清晰的线条与光点逐渐浮现、稳定。
    蜿蜒曲折、標识著地脉煞气流转方向和强度的淡灰色路径，如同大地的脉络。
    代表不同等级妖兽巢穴、用醒目红、黑、黄等顏色区分危险程度的標记，星罗棋布。
    一些用极其古老、晦涩符文標註的、疑似上古禁制残余或不稳定空间裂隙的诡异符號，散发著不祥的气息。
    还有几处特別用幽蓝色、不断微微闪烁的光点重点標註的区域，散发出深邃而神秘的气息，吸引著人的目光。
    其中一道最为明亮、闪烁频率也最稳定的幽蓝光標。
    如同黑夜中的北极星，坚定地指向堪舆图边缘，那片被浓重黑暗和扭曲纹路覆盖、代表寒渊极深处未被探索的未知区域。
    光標旁边，用蝇头小楷仔细標註著一行小字：“玄冥真水疑似源头，阴脉匯聚，煞气凝晶，大凶，九死一生”。
    这张地图的详尽与古老程度，远超林凡在坊市见过的任何简图，甚至他猜测，可能比一些大宗门秘藏的、绝不外传的寒渊图录都要精细数倍。
    许多路径的走向、煞气节点的標註，乃至一些闻所未闻的妖兽棲息地符號，都透露出绘製者对此地非同一般的了解。
    青冥上人的目光落在堪舆图上，先是微微一凝，瞳孔有瞬间的收缩，隨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但很快，这讶异便化为深沉的探究与思索。
    他伸出两根手指，並未直接触碰图卷，而是虚虚拂过图卷表面，仿佛在感受其上流转的、极其隱晦的古老禁制波动和那股独特的阴寒气息。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但每个字都仿佛带著重量：
    “此图……绘製之精妙绝伦，对寒渊地脉煞气流转，妖兽巢穴分布，乃至一些早已湮没在岁月长河中的上古禁制残留，都有清晰標註。观其笔法意蕴、灵纹流转，绝非近万年之物，更非寻常修士所能绘製。韩小友。”
    他抬起眼帘，目光如电，不再温和，而是带著一种直刺人心的锐利，似乎要穿透林凡的眼睛，看进他神魂深处。
    “此图从何而来？可是你之前提到的，那处『上古秘境』中的另一番『偶然』所得？”
    无形的压力，隨著他的目光和话语悄然降临，笼罩在林凡心头。
    林凡心头一紧，背脊微微发凉，但面上却竭力保持坦然，甚至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混合著困惑与努力回忆的神色，苦笑道：
    “前辈明鑑，此图……確是晚辈早年所得，但並非在那秘境之中。大约是数年前，晚辈尚在开脉初期挣扎，於东域边缘一处偏远坊市的杂货摊上，见这图卷古旧异常，材质特殊，价格又低廉得离谱，摊主只当是某种妖兽皮鞣製的无用旧物，晚辈一时好奇，便用几块下品灵石买下。当时只觉其上纹路奇特，隱隱有些规律，或许日后探险能用上，並未深究，一直压在储物袋底。直至此次决意深入寒渊寻找玄冥真水本源，翻找旧物时才偶然发现此图，对照一些公开流传的寒渊地形简图，发现竟有六七分吻合，许多险地標记也大致对得上，晚辈这才如获至宝，大胆携来……至於其真正来歷，是何人绘製，晚辈……实是不知。”他这番话九分假掺著一分真，图是玄冥所赠为真，但来歷自然推到虚无縹緲的“偏远坊市杂货摊”和“古旧无用”上，將自己撇得乾乾净净，突出一个“运气好”、“捡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