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初探地下黑矿

    井下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感官体验。
    黑暗，是第一感受。那种纯粹的、不含一丝光亮的黑暗，仿佛有重量一般，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让人感觉自己正在被一只巨大的怪兽缓缓吞噬。
    潮湿，是第二感受。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土腥味和腐烂植物的味道，黏腻腻地贴在皮肤上。井壁上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手抓在上面，一不小心就会打滑。
    江临抓著绳索，控制著下降的速度。他没有点亮冷光棒，现在还不是时候。
    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任何一点光亮都可能暴露自己的位置。他只能依靠触觉和听觉来判断周围的情况。
    耳边是绳索摩擦井壁的“沙沙”声，还有上方同伴们刻意压低的呼吸声。除此之外，就是死一般的寂静。这种寂静比任何喧譁都更让人心慌。
    他心里默默计算著下降的深度。一丈，两丈，十丈……
    当他估摸著差不多到了二十丈左右的位置时，他停了下来，双脚在井壁上用力一蹬，稳住身形。
    “金万两说，盗洞就在这个深度附近。”江临压低声音，向上方喊了一句。他的声音在井道里產生了一丝微弱的迴响。
    “我找找。”牛爱花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片刻之后，只听“咔噠”一声轻响，似乎是石块被挪动的声音。
    “找到了。”牛爱t花的声音依旧平稳，“洞口很小，上面用一块活动的石头堵著。”
    “好，我先过去。”江临调整了一下方向，像壁虎一样在井壁上横向移动了数尺，很快就摸到了那个冰冷的洞口。
    洞口果然很窄，只够一个正常体型的成年人勉强钻进去。江临深吸一口气，缩起肩膀，侧著身子，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塞了进去。
    洞里比井道更加黑暗，空气也更加浑浊。他摸索著前进，感觉自己像是在一条巨蛇的食道里爬行。
    爬了大概七八米，前方豁然开朗。他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那条天然的岩石裂缝。
    他从怀里掏出沈括製作的冷光棒，按照沈括教的方法，用力一掰，再猛地一晃。
    “啵”的一声轻响，竹筒里瞬间亮起了幽幽的绿光。
    光芒虽然微弱，却足以驱散眼前的黑暗。江临举著冷光棒，打量著四周。
    他正处在一个狭窄的石缝中，两边的岩壁犬牙交错，上面布满了湿滑的水渍。地面崎嶇不平，到处是尖锐的碎石。空气里，除了土腥味，还多了一股淡淡的、类似於煤油的气味。
    “是猛火油的味道。”沈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也已经钻了进来，一进来就兴奋地抽动著鼻子，像只发现了宝藏的猎犬。
    牛爱花和赵灵均也相继跟了进来。四个人挤在这狭窄的石缝里，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这里好压抑。”赵灵均皱著眉，看著头顶几乎要合拢的岩石，声音里带著一丝不適。
    “跟上，別掉队。”江临没有多说，举著冷光棒，率先向裂缝深处走去。
    裂缝越往里走越窄，最窄的地方，他们甚至需要吸著肚子才能勉强通过。牛爱花那把斩马刀早就被她用布条紧紧地绑在了背后，否则根本过不来。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终於出现了一丝光亮，还伴隨著一些模糊的、嘈杂的声音。
    江临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熄灭了手里的冷光棒。
    四人立刻放轻了脚步，一点一点地朝光亮处摸去。
    裂缝的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只容得下半个脑袋探出去的洞口。洞口外，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
    江临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向外望去。
    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空间，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只能看到无数根粗大的石笋倒悬下来，像怪兽的獠牙。洞窟里点著无数个火把，將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火光下，是密密麻麻、如同蚂蚁般的人群。
    那些人，或者说，那些“奴隶”，一个个衣不蔽体，面黄肌瘦。他们身上绑著粗重的铁链，在监工的皮鞭下，麻木地挥舞著手中的铁镐，开採著黑色的岩石。
    “叮叮噹噹”的敲击声、监工的咒骂声、皮鞭抽在皮肉上的脆响，还有奴隶们压抑的呻吟声，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来自地狱的交响乐。
    洞窟的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汗臭、血腥味和那种刺鼻的猛火油味，熏得人几欲作呕。
    江临的身后，赵灵均也探出头看到了这一幕。她瞬间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呼出声。她的脸色变得惨白，身体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微微发抖。
    她是大宋的公主，从小锦衣玉食，见过的都是歌舞昇平。她知道大宋有贫穷，有不公，但她从未想过，在天子脚下，在繁华的大名府地下，竟然隱藏著这样一座活生生的人间炼狱！
    沈括的关注点则完全不同。他死死盯著那些被开採出来的黑色岩石，还有从岩石缝隙里渗出的、乌黑粘稠的液体，眼神里满是痴迷。
    “天啊……这是……这是富矿！你看那些黑水，它们几乎是直接从岩石里流出来的！还有空气里的浊气浓度……这里的储量，恐怕比整个延州都要多！”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牛爱花没有说话，但她握著刀柄的手，青筋已经爆起。她看著那些挥舞著皮鞭的监工，眼神里迸发出骇人的杀气。
    江临的內心同样受到了巨大的衝击。
    作为一名歷史学者，他知道古代矿奴的悲惨，但书本上的文字，远没有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这些人，他们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他们是工具，是消耗品，他们的生命，比脚下的石头还要廉价。
    赵立本，这个名字在江临的心里，第一次和“必杀”两个字画上了等號。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著整个矿场的布局。
    这里，就是金万两地图上所说的“上层”，是堆放废矿石和奴隶们居住的地方。远处，可以看到一些简陋的地窝子，门口拴著铁链，像一个个牲口的牢笼。
    矿场的各个要道，都站著手持兵器的守卫。这些守卫和外面的府兵不同，他们一个个眼神凶悍，身上带著一股子血腥气，一看就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
    “我们得想办法进入中层。”江临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三人说道，“那里才是核心区域，也最有可能找到赵立本的帐本。”
    “怎么进去？”赵灵均的声音还有些发颤，“这里到处都是守卫。”
    江临眯起眼睛，目光在矿场里来回扫视。
    突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一队正在运送矿石的奴隶身上。那些奴隶推著独轮车，正朝著一个更深、更暗的通道走去。
    “有了。”江临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不能正大光明地走进去，那我们就……混进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瘦弱的奴隶，似乎是因为体力不支，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他车上的矿石洒了一地。
    一个膀大腰圆的监工立刻冲了过去，扬起手中的皮鞭，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在巨大的洞窟里迴荡。
    那个奴隶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背上瞬间裂开一道血口。
    监工没有停手，一鞭接著一鞭地抽打著，嘴里还不停地咒骂著：“狗东西！敢偷懒！老子今天就打死你！”
    周围的奴隶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麻木地看著这一幕。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
    裂缝中，牛爱花再也忍不住了。
    “我去杀了他！”她低吼一声，就要衝出去。
    “站住！”江临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之大，让牛爱花都为之一顿。
    “山长！”牛爱花回头，眼神里满是怒火和不解。
    江临的脸色同样阴沉得可怕，但他还是摇了摇头，声音冷得像冰。
    “现在动手，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救一个人，和毁掉整个地狱，你选哪个？”
    牛爱花死死地咬著嘴唇，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就在他们对峙的时候，那边的惨叫声，突然停止了。
    那个被打的奴隶，已经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监工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地收起鞭子，然后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著那个奴隶的脚，將他扔到了洞窟角落一个巨大的坑里。
    江临顺著那个方向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坑里，密密麻麻，堆满了尸体。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如同闷雷般的响声，从更深处的地底传来。
    “呜——呜——”
    那声音，悽厉而悠长，正是他们在井口听到的所谓“鬼哭”。
    伴隨著这声“鬼哭”，整个洞窟的奴隶们，都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的號令，一个个扔下工具，发疯似的朝著那些地窝子跑去。
    监工们也变了脸色，一边用鞭子驱赶著奴隶，一边大声吼道：“快！快回笼！『黑太岁』要出来吃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