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拆除计划

    第121章 拆除计划
    河柳区旧公寓的门厅比平日更加昏暗，仅有的一盏煤气灯似乎出了故障。光线明灭不定，在剥落的墙皮上投下颤动的阴影。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气味，混杂著淡淡的血腥与汗味。
    柯斯塔走进门厅时，发现门厅的旧长椅上居然坐著好几个人。
    而且全都受了伤。
    一个中年男人用手帕按住额角，鲜血从指缝渗出，浸红了半张脸。一个年轻女孩蜷缩著，抱著红肿的脚踝，低声啜泣。还有个老人坐在破旧的木椅上，上衣敞开，胸口一片淤紫。
    他的邻居——实习医生伊莎贝尔——正在他们中间忙碌。她脱去了外套，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沾著血污和碘酒渍。
    她用镊子小心地从中年男人额角的伤口里夹出一小块碎玻璃，黑色的马尾辫从肩头滑落，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那双沉静的黑眼睛显得格外疲惫，看见柯斯塔时，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鬆了口气。
    “你好啊，邻居。”她像早晨一样打著招呼，只是语调低落了很多。
    柯斯塔的目光扫过伤者，最后落在她脸上。“怎么回事？”
    “是西恩尼斯公司的人。”伊莎贝尔將夹出的玻璃碎片扔进旁边的铁皮罐，发出清脆的叮噹声。她拿起消毒棉，开始清理伤口。“他们是傍晚时来的，带著测量队和打手。原来咱们住的这栋公寓也被列进了拆除名单，最晚一个月后就要开工。”
    “所以咱们需要在一个月內搬走？”柯斯塔问，“应该有补偿吧？”
    中年男人疼得抽了口气，但还是咬著牙说：“补偿？补偿是给公寓產权人的。咱们能得到的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遣散费，每户三十克朗。”
    听到这个数字，柯斯塔不由得抬了抬眉毛。这笔钱用来租房的话，大概够在河柳区租上一年半的旧公寓。但隨著西恩尼斯公司的介入，这附近恐怕不会再有租金这么便宜的公寓了。
    “我们想理论，”年轻女孩抽噎著插话，“他们————他们推人————”
    “不止推人。”伊莎贝尔的语气很平静，但柯斯塔听出了底下压著的怒意。
    她换了一块纱布，开始包扎。“老汤姆想去拦测量仪，被他们当胸踹了一脚。莫莉摔倒的时候，他们故意从她脚踝上踩过去。安德森先生想要去救她，结果————”
    她没继续说下去，只是看了一眼公寓大门上的玻璃窗。其中一面早上还好著的玻璃已经碎了。
    “一群杂种。”中年男人低声说。
    伊莎贝尔抬眼看向柯斯塔，“你看见外面那辆工程车了吗？”
    柯斯塔点了点头，车身上有一个缠绕藤蔓托起钢铁大厦的徽记。
    “那是他们的说服工具”。”伊莎贝尔完成包扎，转向老人，轻轻按压他胸骨周围的区域。老人脸色发青，每一下按压都让他痛苦地皱眉。“不行，你的肋骨可能骨裂了，需要去医院检查。”
    老人挣扎著睁开眼睛，“我不能————太贵了————”
    伊莎贝尔停下动作，深吸一口气，然后抬头直视柯斯塔。
    “他们想让我们知难而退，用最少的钱把我们扫地出门。但是没那么容易。
    我已经联繫了几栋同样被列进名单的楼里的住户。很多人愿意联合起来，一起抵制他们。我们需要更多人加入，越多越好一必须让西恩尼斯公司知道，河柳区不是他们隨便能碾过去的荒地。”
    她顿了顿，认真地看著柯斯塔。
    “你要加入吗？”
    门厅里安静了几秒。受伤者的呼吸声，以及远处隱约传来的蒸汽管道嘶鸣，构成了一种压抑的背景音。
    柯斯塔的视线从伊莎贝尔脸上移开，扫过地上的伤者，扫过门厅角落里堆著的破旧家具和用油布盖著的杂物—一这些是即將被驱逐的人们生活的残片。
    但他也看到了別的：西恩尼斯公司的徽记。这不是街头斗殴，而是有组织的清除。
    抵抗只会引来更系统的打压。况且以他现在的状况，完全可以换个地方住，没理由蹚这趟浑水。
    希琳提醒过柯斯塔，他需要保持低调。
    “我不想惹麻烦。”他最后平静地回答道。
    “不想惹麻烦？现在是麻烦自己找到了我们！”中年男人有些激动地说，“我们別无选择，必须和他们对抗到底！”
    “悠著点，安德森先生，”伊莎贝尔说，“过於激动的情绪会让伤口裂开的。”
    “抱歉，失陪了，我还有事。”
    柯斯塔没有再停留。他穿过门厅，踏上吱呀作响的楼梯。身后传来伊莎贝尔低声安抚伤者的声音。
    他径直来到三楼走廊尽头，打开安全屋的房门。房间里的空气沉闷依旧，柯斯塔没有开灯，借著窗外透进来的煤气灯光，径直走到床边。
    他挪开地上的木板，从暗格里取出两个装满子弹的帆布袋，接著仔细地將子弹分装进风衣內侧特製的口袋。口袋被他改造过，可以容纳二十四枚转轮手枪子弹，足够他应对绝大部分局面。
    可惜那把大口径的手枪，柯斯塔在多个正规枪械店都没有找到能適配这种口径的子弹。恐怕只能去黑市碰碰运气了。
    確保所有子弹都在该在的位置之后，他抱起桌上那台二手咖啡机。他瞥了一眼旁边那包托卡斯特咖啡粉，犹豫了片刻，但最终还是將它留在了桌上一希琳大概不缺这个。
    离开前，他站在房间中央，环视这个狭小的空间。褪色的墙纸、吱嘎作响的地板、窗外垂柳巷死寂的轮廓。
    一个月后，这里大概会变成一堆瓦砾，然后一座更光鲜的新建筑取代。
    一个连裁决庭都不知道的安全屋，最终毁於拆迁。某种意义上，这倒是个不错的结局。
    只可惜，柯斯塔必须要寻找新的住所了。
    他锁上门，走下楼梯。
    门厅里的伤者都已经离开了。只剩下伊莎贝尔背对著楼梯，正在水槽边洗手。自来水衝过她小臂上的血污，染红了瓷盆。
    她听见下楼的脚步声，动作顿了顿，但是没有回头。
    柯斯塔抱著咖啡机，穿过门厅。走出公寓大门时，夜晚微凉的空气在此袭来，带著运河特有的潮湿气味。
    他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
    伊莎贝尔转过身来了。柯斯塔能从门玻璃模糊的倒影里看到她站在昏暗的光中，双手还湿漉漉的，黑眼睛望著他的方向。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