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6章 金蝉脱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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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未时,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给深秋的洛阳城洒下几分慵懒的暖意。
    吴用的府邸坐落在城东安业坊,不算特別显赫,却自有一股清雅。
    三进院落,粉墙黛瓦,院中植著几丛瘦竹,在秋风中颯颯作响,衬得格外幽静。
    书房內,吴用正临窗而坐,面前摊著一卷《孙子兵法》,手中却捻著一枚黑玉棋子,对著棋盘上的一局残局沉思。
    他身著一件半旧的湖蓝色直裰,头戴方巾,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整齐,眼神专注而深邃,仿佛那棋盘便是天下疆场。
    午后的光线透过细密的窗欞,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轻微的脚步声从廊外传来,平稳而略显沉重。
    吴用耳朵微动,却未抬头。
    直到书房门被轻轻叩响,管家吴忠的声音在外响起:“老爷,卢元帅过府来访,说有要事相商。”
    吴用捻棋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卢俊义?
    他此时不在北郊大营督练兵马,突然来访所为何事?
    心中虽疑,面上却不露分毫,將棋子轻轻放回棋罐,温声道:“快请卢帅至书房相见。奉茶。”
    “是。”吴忠应声退下。
    不多时,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卢俊义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他穿著一身深青色锦缎常服,腰间束著犀角带,更显肩宽背厚,龙行虎步。
    只是眉宇间少了平日的杀伐果断之色。
    “卢帅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进。”吴用起身相迎,笑容温和,拱手施礼。
    “吴中令客气,叨扰了。”卢俊义还礼,声音洪亮。
    他步入书房,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书架上累累的典籍和墙上的山水画,最后落在棋盘上,笑道:“中令好雅兴,还在钻研兵法棋道。”
    “閒来无事,聊以自娱罢了。”吴用引卢俊义在窗下的两张黄花梨木交椅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
    恰好吴忠奉上两盏热茶,茶香裊裊,是上好的建州蜡麵茶。
    吴用端起茶盏,以盖轻拨浮叶,並不急於询问来意,只道:“卢帅军务繁忙,今日怎得空到寒舍一敘?可是北郊大营练兵,遇到了什么难处?”
    卢俊义却没有碰茶盏,他双手按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显出几分急切:“不瞒中令,今日前来,非为军务,实是有一桩关乎国本的大事,心中委决不下,特来请教中令高见。”
    “哦?”吴用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卢俊义,“卢帅言重了,何事能让你如此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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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俊义深吸一口气,似乎在下定决心,然后压低了些声音,却更加恳切地说道:“中令,我大梁新立,北伐在即,用兵日久,钱粮消耗犹如流水。当下朝廷对土地兼併抑制颇多,限租改税又使富户苦不堪言。我以为,抑制兼併,在太平年间尚可,然当此乱世,欲成非常之功,当用非常之法!”
    他顿了顿,观察吴用神色。
    吴用面色如常,只是轻轻吹著茶汤,示意他继续。
    卢俊义受到鼓励,语气更加激昂:“所以,我以为,当放开土地买卖,让土地流向善於经营之人手中!能者多得,朝廷只需定下公平税则,按田亩等级、多寡徵收赋税即可。如此,方能激发农事,广增田亩產出,充实国库,支撑我军长期征战!当年宋太祖能平定天下,其財政根基,便是这不抑兼併之策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中闪烁著一种理想化的光芒,仿佛看到了土地放开后粮食满仓、財源滚滚、兵强马壮的盛世图景。
    吴用听著,脸上温和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接触,发出清脆的“嗒”一声,在静謐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他並未立刻反驳,而是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垂向地面,仿佛在深思。
    书房內的气氛,隨著吴用的沉默,悄然发生了变化。
    那竹叶的沙沙声似乎也清晰起来。
    卢俊义满腔热忱,见吴用不语,以为他在慎重考虑,便又补充道:“中令,此事我已思虑良久。乱世爭雄,效率优先,若继续束缚土地流转,我大梁如何与金虏、西夏长久抗衡?如何有充足粮餉支撑陛下收復河山的雄心?”
    吴用终於抬起了头,目光重新落在卢俊义脸上。
    那目光不再有先前的温和,而是变得异常清明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人心。
    他没有接卢俊义的话茬,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卢帅,此事……可曾奏稟过陛下?陛下的意思是?”
    卢俊义一愣,隨即坦然道:“自然稟告过陛下。正是陛下让我来,徵求中令、国师还有朱相的意见,议一议此事是否可行。”
    吴用接著问,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那……卢帅可曾去问过国师与朱相的意见?”
    卢俊义不疑有他,直率回答:“尚未。中令智谋深远,通晓政事,故而卢某第一个便来请教中令的高见。”
    他说这话时,语气诚恳,带著对吴用智慧的推崇。
    然而,这句话落入吴用耳中,却如同惊雷!
    吴用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几分,那双总是藏著算计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清晰可辨的惊愕,甚至是一丝……后怕。
    第一个来问我?
    陛下让他来徵求意见……
    陛下自己,难道没有看法?
    以他对史进的了解,这位陛下看似豪迈,实则心思縝密,尤其关乎土地百姓这等根基大事,绝不可能没有成算!
    让卢俊义来“徵求意见”,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號!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吴用脑中翻滚碰撞。
    陛下若赞同,何须让卢俊义来问?
    直接下旨討论便是!
    让卢俊义来问,而且是私下徵询,这分明是……陛下自己不便直接否决或坚持,要將这“商议”的过程和可能引发的爭议,推到他们这些臣子身上!
    或者,更直接地说,陛下恐怕根本就不赞同此议!
    让卢俊义来问,是给他一个台阶,也是给其他人一个明確表態的机会!
    而卢俊义这个直肠子,竟然真的第一个跑来问我吴用!
    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我若赞同,便是与可能存在的“圣意”相左,还可能得罪深知利害的国师与朱相;
    我若反对,立刻就成了卢俊义眼中的“阻碍强国大计”之人,平白惹来这位实权元帅的怨懟。
    这是两难之局,更是险地!
    就在卢俊义期待地看著吴用,吴用突然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他猛地用手捂住腹部,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额头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豆大的汗珠,嘴唇哆嗦著,发出痛苦的吸气声。
    “呃啊……腹、腹痛如绞……”吴用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扭曲,整个人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中令!你怎么了?”卢俊义大惊失色,霍然站起,想要上前搀扶,又手足无措。
    书房外的动静立刻惊动了人。
    一直候在附近的吴用之子吴为疾步冲了进来,一见父亲痛苦模样,脸色大变:“父亲!”
    “快……快扶我……”吴用指著吴为,又痛苦地看向卢俊义,断断续续道:“卢、卢帅……
    对不住……旧疾……突发……恕、恕不能相陪了……”
    吴为反应极快,立刻上前搀住吴用,同时对卢俊义急声道:“卢元帅,家父旧疾突发,需立刻延医诊治,实在无法招待,还请元帅见谅!”
    说罢,半扶半抱著痛苦呻吟的吴用,就往后堂方向挪动,同时对闻声赶来的僕役喊道:“快!去请回春堂的刘郎中!快!”
    卢俊义完全懵了,看著刚才还好端端谈论国事的吴用瞬间变成这般模样,关切之情压过了疑惑,连忙道:“中令保重身体要紧!快请郎中!卢某改日再来拜访!”
    他也知道自己留在这里无用,反而添乱,只得带著满腹的关切和未尽的谈兴,跟著引路的管家,匆匆离开了吴府。
    走出吴府大门,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卢俊义却觉得有些恍惚。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清雅的院落,摇了摇头,喃喃自语:“吴中令这病……来得也太突然了。唉,也罢,改日再议。”他翻身上马离开。
    吴府书房內,方才还痛苦不堪、几乎要昏厥过去的吴用,在卢俊义脚步声彻底消失后,被吴为扶著在躺椅上靠下。
    他脸上的痛苦表情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呼吸已然平稳,眼中恢復了清明,甚至带著一丝疲惫的嘲讽。
    吴为拧了热毛巾递过来,看著父亲瞬间的转变,满脸惊疑不定,压低声音问道:“父亲,您这……方才……”
    吴用接过毛巾,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长长嘆了一口气,將毛巾丟在一边。他看著儿子困惑的脸,苦笑一声,指了指卢俊义方才坐过的椅子:
    “为儿,你可知道,方才为父险些踏入一个深不见底的火坑。”
    吴为更加不解:“父亲何出此言?卢元帅只是来商议国事……”
    “商议国事?”吴用打断儿子,眼神锐利起来,“他商议的是『放开土地买卖』!这是能轻易商议的事吗?这是动摇国本、牵涉万千人心、足以让一个王朝由盛转衰的剧毒之策!”
    他坐直身体,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卢员外啊卢员外,他勇则勇矣,於这朝堂政局,却还是太过耿直了。陛下让他来问我们几人的意见,这意思,还不明白吗?”
    吴为思索片刻,迟疑道:“陛下……自己尚无定见?”
    “糊涂!”吴用轻斥一声,隨即又无奈摇头,“陛下是何等样人?这等大事,他心中会没有计较?让卢俊义来问,不外乎两种可能:其一,陛下自己极为反对,但顾及卢帅顏面,不便直接驳斥,故让我等来做这个『反对者』;其二,陛下意在试探,看朝中重臣对此事的反应,尤其是看谁会跳出来支持此议!”
    他看著儿子逐渐恍然又后怕的脸色,继续道:“无论哪种可能,第一个被问到的我,若是贸然表態,无论赞同还是反对,都极为不妥。赞同,则可能逆了圣意,还凭空担上倡导『兼併』的恶名;反对,则立刻与卢帅乃至他背后可能的一批武將產生裂痕。这趟浑水,是为父能轻易趟的吗?”
    吴为倒吸一口凉气:“所以父亲才……”
    “所以我才不得不『突发旧疾』啊。”吴用揉了揉依旧有些发紧的腹部,无奈道,“此乃金蝉脱壳之下策,却也是眼下最稳妥的自保之道。卢帅为人直爽,不会多想,只当我真病了。此事,且看国师与朱相如何应对吧。他们二位,一个洞察天机,一个老成谋国,必然比我看得更清楚。”
    吴为心悦诚服:“父亲深谋远虑,孩儿不及。”
    吴用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目光悠远,低声道:“土地……那是百姓的命根,也是王朝的根基。碰不得,至少,不能以这种方式去碰。卢帅只看到『效率』和『財源』,却看不到其下埋葬的累累白骨和冲天怨气。陛下……想必是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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