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妈妈

    隨著三叔公那句“礼成”和最后一丝香火的熄灭，仿佛也隨之缓缓沉淀下来。
    陈国梁作为此刻实际的主事者，並未在正堂多做停留。他先是安排人手，將奄奄一息的陈国华抬下去找医生救治，又请几位族老帮忙照看几乎魂飞魄散的陈鸿渐和失魂落魄的陈国栋。
    然后，他快步走到陆雪晴和张凡面前，神色恭谨，低声道：“雪晴，张先生，汪夫人，这边请，还有些后续的手续需要办理。”
    陆雪晴经过刚才的大悲大慟、情绪剧烈起伏，此刻只觉得身心俱疲，小腹也有些隱隱的不適，全靠张凡支撑著。她看了陈国梁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汪明瑜则对陈国梁頷首示意，姿態依旧雍容，但眼神里少了几分最初的疏离审视，多了些不易察觉的认可。这位“堂叔”今日的表现，果决而不失分寸，確实是个能做事的人。
    一行人沉默地跟著陈国梁，穿过几道迴廊，来到祖宅深处一间极其安静隱蔽、陈设古朴雅致的茶室。
    室內早已候著两人。一位是陈国梁的心腹律师，面前摆放著厚厚的几摞文件；另一位是陈家掌管族產公证多年的老帐房先生，面前摊开著帐册和计算工具。
    “汪夫人，雪晴，张先生，请坐。” 陈国梁亲自引座，態度客气却不卑微。
    眾人落座。林姐和杨乐乐安静地站在陆雪晴身后，张凡带来的两名法务助理则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態，目光锐利地扫过对面律师手边的文件。
    “按照之前的约定，” 陈国梁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废话，“鸿渐伯父一脉，需以其名下可查证资產总额的百分之五十，作为对雪晴及其母亲陆婉清女士的赔偿。”
    他示意律师。律师立刻將最上面的几份文件，通过陈国梁，递到了陆雪晴这边的法务助理手中。
    “这里是经过三方共同清点、核对、评估后的资產清单明细匯总，以及对应的股权转让协议、不动產过户文件、资金划转授权书等。” 陈国梁语速平稳地介绍，“清单涵盖了鸿渐伯父及其直系子孙名下在家族控股公司中的股份、私人持有的不动產、银行存款、有价证券、以及部分收藏品折价。总估值约为……” 他报出了一个天文数字。
    陆雪晴对此並无太多概念，只是安静地听著。张凡神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汪明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姿態优雅。
    法务助理和两位律师迅速进入状態，开始低声交流，翻阅文件，核对关键数据、条款、法律效力和过户条件。茶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偶尔的低声询问和计算器的细微按键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国梁耐心等待著，亲自煮水泡茶，將一杯杯清茶奉到汪明瑜、张凡和陆雪晴面前。茶香裊裊，冲淡了些许文件带来的冰冷感。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张凡这边的首席法务助理抬起头，对张凡和陆雪晴微微点头，低声道：“张总，陆总，主要条款和清单已经核对过，与之前沟通及评估报告基本一致。资產剥离和过户手续文件齐备，流程清晰。其中关於家族產业股份部分，约定了未来五年內，夫人享有对应比例的分红权，但投票权暂由家族信託代管，以確保家族產业平稳过渡，这部分是之前商议好的。”
    张凡看向陆雪晴，柔声问：“老婆，你觉得呢？”
    陆雪晴的目光，却落在那一摞厚厚的文件上。这些冰冷的纸张和数字，代表著巨额財富，但更代表著母亲半生的血泪和她二十多年缺失的亲情，以一种残酷的方式被量化、被补偿。她心中没有欣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签吧。”
    陈国梁示意律师將需要签字的文件一一指出。陆雪晴在张凡的陪伴下，拿起笔，在法务助理的指引下，一份一份，郑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她的字跡有些轻颤，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张凡始终握著她的另一只手，给予无声的支持。
    汪明瑜静静地看著儿媳签字，眼中流露出疼惜。这些財富填补不了雪晴內心的伤口，但这是施害者必须付出的代价。
    所有文件签署完毕，双方律师各自收好。陈国梁明显鬆了口气，这笔最大的“交易”完成，意味著张凡这边的核心诉求已然满足，后续的合作与支持，才有了最坚实的基础。
    他再次亲自斟茶，这次，语气更加诚挚了几分：“汪夫人，雪晴，张先生，手续已经办妥，相关资產会按照协议约定，在法定期限內逐步完成过户。从此以后，陆清婉女士这一页也算是彻底翻过去了，雪晴她永远是陈家的女儿。”
    汪明瑜这次端起了茶杯，看著陈国梁，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温和了许多：“陈先生，这次的事情，多亏了你主持公道从中周旋。雪晴她妈妈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我听小凡说了，当年雪晴妈妈最困难的时候，是你悄悄帮了一把。这份情义，我们记下了。”
    陈国梁连忙欠身：“夫人您太客气了，那只是举手之劳，当时我也……能力有限。如今能真正帮上忙，弥补一些陈家当年的过错。”
    汪明瑜点了点头，放下茶杯，语气更亲近了些：“你是个明事理、有担当的人。以后陈家交到你手里，我们也就放心了。有机会，带著家人来山城走走，振邦也一直说，想当面谢谢你。”
    听到汪明瑜直接邀请，还提到林振邦市长，陈国梁心中一阵激动，知道这才是真正被接纳的信號。他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连声道：“一定一定！多谢夫人和林市长厚爱！等这边诸事稍定，一定登门拜访！”
    又寒暄了几句，张凡见陆雪晴脸上倦色浓重，便起身告辞。陈国梁一路恭敬地將他们送出祖宅，直到目送车子驶离，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眼中精光闪动。从今天起，陈家將正式进入“陈国梁时代”，而通往更高层次的道路，也已然铺开。
    回到下榻的酒店套房，陆雪晴一直强撑著的精神仿佛瞬间被抽空。白天经歷的情绪过山车，此刻化作沉重的疲惫，席捲了她的全身。
    她几乎没什么胃口，在张凡的轻声哄劝下，才勉强喝了几口温热的粥，吃了几片清淡的蔬菜，便轻轻摇头，表示再也吃不下。
    “累了就去休息。” 张凡心疼地搂著她，吻了吻她冰凉的脸颊。
    张凡扶著她回到臥室，温柔地为她卸去外衣，换上舒適的睡衣。然后去浴室拧了热毛巾，仔细地、轻轻地为她擦洗脸和手。
    接著他端来温水，蹲下身，亲自为她脱去鞋袜，將她纤细冰凉的脚放入盆中，用手轻轻撩水，温柔地按摩著她的脚底和小腿，帮助她放鬆紧绷的神经和肌肉。
    陆雪晴闭著眼，任由他伺候著，长长的睫毛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痕。她太累了，累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有在他无微不至的照料下，才能感到一丝暖意和安全。
    洗完后，张凡用柔软的毛巾擦乾她的脚，將她轻轻抱上床，盖好被子。他躺在她身边，將她搂入怀中，手掌温暖地覆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低声哼著不成调的、舒缓的安眠曲。
    在熟悉的气息和温暖的怀抱中，在极度的身心疲惫下，陆雪晴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沉入了无梦的黑暗深处。
    夜，渐深。广城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微弱的光斑。套房內一片静謐。
    陆雪晴睡得很沉，很沉。自从母亲去世后，这么多年来，她很少能睡得如此毫无掛碍，也极少梦见母亲。或许是不敢梦，或许是潜意识里知道梦醒了会更加心痛。
    但今夜，在那片深沉的黑甜乡之中，一点微光渐渐亮起。
    她感觉脸上痒痒的，好像有羽毛轻轻拂过，又像是……温柔的抚摸。
    那触感如此真实，如此熟悉，带著记忆中永不褪色的温暖，陆雪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房间里光线朦朧，並非酒店的灯光，而是一种柔和皎洁的、仿佛月色般的光晕。
    然后，她看到了。
    妈妈。
    陆婉清就坐在她的床边，侧著身，正微微弯著腰，用那只她记忆中永远柔软温暖的手，轻轻地、充满怜爱地，抚摸她的脸颊。
    妈妈还是照片上那样年轻，穿著那件她记忆里最喜欢的素色碎花旗袍，头髮温柔地挽在脑后，面容清丽，嘴角含著那抹熟悉的、寧静而满足的浅笑。她的眼神，不再有生前偶尔流露的忧愁，只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与慈爱，正一眨不眨地，凝视著她。
    “妈……？” 陆雪晴瞬间睁大了眼睛，心臟狂跳，却不敢动，生怕一动，这个梦境就会破碎。
    “晴晴，” 陆婉清开口了，声音轻柔悦耳，如同记忆中最温暖的泉水，“我的晴晴，长大了。”
    真的是妈妈的声音！陆雪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想坐起来，想扑进妈妈怀里，身体却像被定住了一般，只能贪婪地看著，听著。
    “妈……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她哽咽著，泣不成声。
    “妈知道，妈都知道。” 陆婉清的笑容更深了，手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那触感真实得令人心碎，“別哭，晴晴，妈妈知道。”
    陆雪晴用力点头，语无伦次地倾诉：“妈，你看到了吗？张凡……我老公，他好厉害，他帮我……帮我们把公道討回来了！陈鸿渐他们道歉了，陈国华也受到惩罚了！妈，你在天上看到了吗？他们给你认错了！”
    “看到了，妈妈今天看到了。” 陆婉清的声音带著欣慰，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盈，“我的晴晴，受委屈了。但现在，你有他了。” 她的目光温柔地飘向陆雪晴身边熟睡的张凡方向，儘管那里在梦的光晕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对你很好，妈看得出来。他护著你，爱著你，替你撑起了一片天。妈……很放心。”
    “嗯！他对我特別好！还有婆婆，公公，舅舅们，姨们……他们都对我特別好！” 陆雪晴急切地说著，仿佛要將所有的幸福都摊开给妈妈看，“妈，我还有好消息告诉你，我又怀孕了！我们马上就有第四个孩子了！暖暖、阳阳、恋晴，他们都很乖，你马上又要有一个小外孙或者小外孙女了！”
    听到这个消息，陆婉清眼中的光芒更加柔和明亮，她轻轻抚摸著陆雪晴的小腹，动作充满了神圣的祝福：“真好……我的晴晴，也当妈妈了，还是四个孩子的妈妈了，妈妈真为你高兴。”
    她的手掌仿佛带著奇异的暖流，让陆雪晴的小腹感到一阵舒適的温暖。
    “妈……” 陆雪晴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她抓住妈妈的手，紧紧握住，“你別走……再多陪陪我，好不好？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陆婉清任由她握著，脸上的笑容温柔得令人心醉，却也带著一丝淡淡的、即將离別的伤感。
    “晴晴乖，” 她俯下身，在陆雪晴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如羽的吻，那触感冰凉而真实，“妈妈看到你过得幸福，有人疼，有人爱，有了自己的家和牵掛，妈妈就真的放心了。妈妈……该走了。”
    “不要！妈！你別走！” 陆雪晴哭喊出来，用尽全力想抓住妈妈，可妈妈的身影却在那个吻之后，开始变得有些透明，有些模糊。
    陆婉清最后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那一眼，包含了世间所有母亲对女儿最深沉的爱、祝福与不舍。然后，她的身影如同融入月光的轻雾，渐渐淡去。
    “晴儿，记住，妈妈爱你。妈妈以后……会一直在这里。”
    最后的声音飘散在光晕中。陆婉清的手，最后一次，轻轻按了按陆雪晴的小腹，隨后，彻底消失不见。
    “妈——！”
    陆雪晴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臟狂跳，浑身被冷汗湿透，脸上早已泪流满面。
    “雪晴？怎么了？做噩梦了？” 被她惊醒的张凡立刻打开床头灯，將她紧紧搂住，焦急地询问。
    温暖的灯光碟机散了梦境的朦朧，酒店房间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没有月光般的光晕，没有妈妈温柔的身影。
    陆雪晴伏在张凡怀里，放声大哭，哭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思念、释然，以及梦醒后的巨大失落。
    “老公……我梦见妈妈了……妈妈来看我了……她说她看到我们给她討回公道了，她说她看到我过得很幸福，她说她放心了……她说她该走了……我留不住她……我留不住她啊！” 她语无伦次地哭诉著，泪水浸湿了张凡的睡衣。
    张凡紧紧抱著她，心痛如绞，只能不停地亲吻她的头髮，拍抚她的后背，一遍遍地说：“妈妈知道了，妈妈都看到了，妈妈是为你高兴才走的……她永远爱你，永远都在看著你，守护著你……”
    在张凡的安抚下，陆雪晴的哭声渐渐变成了压抑的抽泣。她靠在张凡胸前，眼泪依旧无声地流著，望著窗外广城沉沉的夜色。
    今晚的夜，似乎格外寂静，连远处江上的轮船汽笛声都听不真切。
    房间里的灯光温暖，却驱不散那瀰漫在空气中、深入骨髓的悲伤。
    那是一个女儿，在终於为母亲討回公道、获得巨大释然之后，面对至亲永诀的、更为深邃绵长的悲伤。
    但在这悲伤的深处，又仿佛有一粒小小的、温暖的火种，被悄悄点燃。
    那是母亲最后的抚摸留在她小腹的暖意。
    是母亲说“会一直在这里”的承诺。
    是她即將迎来的新生命。
    长夜漫漫，悲伤未央。
    但爱，与希望，已悄然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