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难民

    第197章 难民
    桥上走来形形色色的行人一人类、半身人、侏儒、提夫林、半精灵，甚至还有一家身体健硕但举止憨厚的牛头人。
    他们大多以家庭为单位聚在一起，眼中儘是长途跋涉留下的迷茫与惶恐，步履间满是风尘与疲惫。小推车上的行李，不是干饼，就是锄头、镰刀等农具。
    为首的则是一个女人，可能二十岁偏上，皮肤显露著常年日晒的小麦色。她身后的两个老人都和她有几分相似支持。
    只一眼，歌瑞尔就能確认这些人都是农夫。
    逃难的农夫。
    歌瑞尔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隨之消散，她转过身，朝著城內朗声喊道：“都是难民，不用紧张！”
    但歌瑞尔的放鬆，並未解除难民的紧张。
    看到她背后堆积如山的无头尸体，很难有人不紧张、不害怕。
    方才大雨滂沱，视线模糊，他们一心想著前方的目的地是和平之乡，才冒雨前行。
    这会儿，雨霽天晴，看清这恐怖一幕，可他们已经来到了目的地，一个比起橡木镇更恐怖的地方。
    望著桥头那个面色和善，却又拿著比人还高大斧头的女人，眾人只觉得这人就是魔鬼的化身。那微笑就是传说中魔鬼的微笑，隨时准备將他们变成那堆尸体中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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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太累了。
    没日没夜的逃亡耗尽了所有力气，再也跑不动，更不敢在一位“魔鬼”面前转身逃窜——唯恐自己第一个成为斧下亡魂。
    深深的悔意瀰漫在人群中，投向阿玛芙里·赫尔德的目光中，无不夹杂著无声的埋怨。若不是她一再坚持，说那个地精会报答她，也会给大家一片土地生活，大家又怎会踏入这恐怖地狱？
    没有人愿意记得—一或者说，没有人愿主动想起—一他们之所以选择奔野泉镇，最根本的原因是早已別无选择。
    河对岸的闪电哨塔確实有大片荒地可供棲身，但没有军队、没有领主、也没有冒险者的保护，从幽暗的森林与湍急的河流中躥出的怪物，隨时都能夺走他们的性命。这一路上，他们已经见识过太多这样的悲剧。
    阿玛芙里同样被后悔淹没。
    她辜负了全村人的信任，更后悔当初多嘴，和杰洛特队长攀谈，无意间得知了地精乌达拉吉的去向。如果不是那一问，乡亲们也不会被她引至这座魔窟。
    或许是出於愧疚，又或是某种连她自己也不明白的衝动，她迈步上前，迎向那“魔鬼”的微笑，颤声说：“放——放过大家，我愿意交出我的灵魂。”
    “阿玛，不要！”杰尔夫·赫尔德与珍妮·赫尔德失声惊呼，用疲惫的身躯艰难地挪动，挡在女儿面前。
    他们清楚这孩子吃了多少苦。丈夫死后的这三个月，她好不容易从阴影中走出，生活才刚有起色，村庄却遭灰矮人袭击，不得不隨眾人踏上逃亡之路。从前，他们没有勇气对抗那个混蛋女婿、保护女儿；如今，他们只想拼尽残存的一切，护她周全。
    她还那么年轻。
    “什么灵魂？”歌瑞尔先是一怔，隨即顺著眾人的目光瞥见身后的尸堆，恍然大悟，连忙抬高声音解释，“那不是我乾的！是地精杀的他们早就走了，往山上去了！”
    她边说边缓缓放下战斧，纵身跃上桥墩，好让所有人都看清她的脸庞：“我叫歌瑞尔·號角，和你们一样是人类，也是奔野泉镇的居民。我的曾孙贾维克，还是镇上的议员呢！”说到这儿，她下意识挺起胸膛——每每提及后代的成就，那份骄傲总是藏也藏不住。
    那副神气劲儿，与寻常人家炫耀自家有出息的孩子时，完全没有区別，带著点討人嫌的臭屁，却也真实得令人心下一宽。难民们从这熟悉的气质中嗅到了同类的气息，已暗自將她视作了“自己人”。
    然而，人群中总有清醒者。
    “胡说，”一个年轻男子尖锐地指出矛盾，“你既然是个人类，你曾孙如果已是议员，少说二十岁，那你至少也该八九十了一一怎么可能还这么年轻，顶多二十多岁？”
    歌瑞尔又喜又气，最终还是嫌弃地皱起眉，狠狠瞪了过去。
    没有哪个女人乐意被当眾討论年龄，尤其在她早已活过一百二十多个年头之后。
    可眼下情势所迫，她不得不给出解释，没好气地呛声道：“我是一百多岁了，怎么了？我被关在魔法镜子里整整九十年！我的小贾维克都快六十岁了。怎么，你对我的年纪有意见？”
    她这咄咄逼人的態度非但没让人害怕，反而让眾人更確信：她就是个普通人，一个听不得別人提年纪的普通女人。
    至於“魔法镜子”————他们虽不懂那究竟是什么，但和神奇的魔法有关，总有些独到之处一或许让人九十年容顏不变，就是其特性之一。
    那年轻人被她懟得低下头，訥訥道：“对不起，夫人————我不是有意的。”
    等克莱、贾维克和卡塔库斯抵达时，难民们已经恢復冷静。
    歌瑞尔也调查清楚难民的来龙去脉。
    富饶的橡木镇遭到了灰矮人的袭击，领主大橡木和灰矮人督军两败俱伤，大橡木的军队和树人盟友也死伤惨重。灰矮人杀了很多平民，绑架了更多人当奴隶。橡木镇周边乡村农夫全都挤在城內避祸，但城內人满为患，就算不被灰矮人抓走，早晚也得饿死。所以才趁著白天——灰矮人鲜少出没的时间——外逃。
    幸亏半路上遇到了杰洛特一行的保护，才平安抵达闪电哨站。
    只是曾经希尔密斯塔森林深处才有的怪物，不知什么原因开始来到森林边缘，时常出来吃人，他们才在阿玛芙里·赫尔德的鼓励下，来到奔野泉镇。
    听到蓝发地精，歌瑞尔等人能够確定说的就是乌达拉吉。
    原本他们还想让难民们直接安顿下来，毕竟经过红龙危机，奔野泉镇人口凋亡，正需要补充一些新鲜血液。
    只是这群人和乌达有关係，他们不便擅自作主，同意难民们暂时进城，待乌达或他的使者抵达，再另行安排。
    尾隨著队伍最后的小半身人阿尔顿，见大伙平安进城，这才趁无人注意溜走，回去向杰洛特復命。
    夜色笼罩维杰港时，葛尔宝三人正在码头旅馆的包间里大快朵颐。
    在奔野泉没能享受到的文明滋味，此刻在维杰港得到了加倍的补偿。鼓胀的钱袋与填饱的肚腹，暂时抚平了使者心中的怒火。听著旅馆老板殷勤的恭维，先前所受的屈辱也渐渐被一种微妙的兴奋所取代。
    酒足饭饱之际，大厅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紧接著是桌椅拖动与杂乱的脚步声。
    刚吃饱喝足的三人正愁没有消遣，听见动静，以为又有好戏可看，便兴冲冲地推门而出。却见大厅里的客人们既未爭吵也未打斗，而是挤在窗边与门口，伸著脖子向外张望。
    ——
    “快瞧呀，早上出发时还娇艷盛开的血玫瑰，这会儿竟凋零成这副枯败模样。”
    “说得这么文縐縐，不就是一群丧家之犬嘛！”
    “嘘—小声点，被他们听见，少不了白挨一顿揍。”
    “是啊，他们打不过怪物，还收拾不了你？————別那样看我，我承认，也收拾得了我，行了吧！”
    听见眾人的议论，葛尔宝立即亮出特使身份，“请”客人们“自愿”让出一条通道，三人顺利占据了最佳观赏位置。
    街上走过的骑兵个个浑身污垢、蓬头垢面，人数比出发时少了一大半。
    若不是中午才亲眼见过他们出征时的阵仗，葛尔宝简直要以为这是一群骑马的乞丐一怪彆扭的，毕竟乞丐可不会有战马。
    而且最前面的，不就是那位趾高气昂的天命骑士吗？
    罗比与罗恩兄弟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读出了同样的庆幸。
    幸好没有听从特使愚蠢的建议，否则此刻他们兄弟恐怕已被埋进土里。
    葛尔宝一阵后怕，报復地精和奔野泉的想法因此渐渐减弱。
    不过，在望见血玫瑰佣兵团径直前往纳尼克家族位於下城区的庄园时，他立刻招呼两名护卫动身。
    先前他还担心金德会指责他办事不力，如今连血玫瑰都惨败而归，他自己的出师不利自然也情有可原。金德许诺的那份报酬，说什么也不能少。
    葛尔宝顾不上遮掩脸上的淤青，风风火火地闯进金德的书房，却惊讶地发现这位商人贵族非但没有丝毫恼怒，反而放声大笑—
    那笑声畅快淋漓，是发自內心的喜悦。
    “他们强大才好！你们猜猜，至高议会的各位阁下，听说出现了一个地精部落竟然如此强大，他们会作何感想？”金德笑容满面地提醒道，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
    葛尔宝闻言先是一怔，隨即一股寒意顺著脊背缓缓爬升。
    他凝视著金德那张笑意盎然的脸，忽然间洞悉了这位商人贵族真正的盘算地精部落的强大固然会带来麻烦，但更会让至高议会如坐针毡。届时，对地精威胁的评估將直线攀升。
    至高议会或许能容忍一个地精部落的存在，但绝不会坐视一个威胁整个地区安全的隱患。议会中的武斗派必將借题发挥，大肆鼓吹地精威胁论，推动出兵征討。
    地精能击溃血玫瑰骑士团，难道还能抵挡配备隨军施法者的联盟正规军团？
    金德·纳尼克，当真是好算计。
    “放心吧，昆拉克，”金德微笑著安抚佣兵团长，“你需要的疗养院和养马场都会到位，你的军队也將成为奔野泉唯一的合作佣兵团。”他侧首望向维杰堡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翳的弧度，“损失了三位骑士————或许那位暴怒的男爵，会抢在至高议会之前踏平地精的老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