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下线前一天

    早上六点，李卫东准时醒来。
    他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三秒后，他掀开被子，起床。
    这是他回来的第十二天。明天，就是光刻机下线仪式。
    他走进卫生间，洗漱，刮鬍子。镜子里的那张脸，他看了三十年。今天看著，觉得有点不一样。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厨房里，他给自己煮了碗面。这次他放了青菜、鸡蛋、火腿、西红柿，还切了几片香菇。面煮好了，满满一大碗，看著就丰盛。他端著碗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完。
    窗外，杭州的天空很蓝。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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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八点，李卫东走进指挥中心。
    王浩在工位上。看到他进来，王浩站起来。
    “李总，明天的一切都准备好了。总装车间那边已经布置好了，邀请函都发出去了，孙叔他们明天早上九点派车去接。”
    李卫东点点头。
    “好。”
    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动著数据，是光刻机最后一次测试的结果。他一条条看过去，很平稳。
    “王浩，数据怎么样？”
    王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一切正常。昨天晚上又跑了一轮十二小时，全部参数都在范围內。”
    李卫东点点头。
    “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指挥中心的院子里，几个年轻的工程师正在忙碌。有的在搬东西，有的在调试设备，有的在打电话。他们的脸上都带著兴奋的表情，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大。
    明天，就是他们等了七年的日子。
    他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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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十点，李卫东一个人走出指挥中心。
    他在院子里慢慢走著，看著那些熟悉的地方。总装车间、光源实验室、光学实验室、整机集成控制室。每一栋楼，他都去过无数次。每一扇门，他都推开过无数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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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到总装车间门口，站住。
    透过玻璃门，他看到了那台光刻机。巨大的，银色的，静静地矗立在车间中央。周围已经布置好了明天的仪式现场——红毯、讲台、鲜花、背景板。
    他推开门，走进去。
    车间里很安静。只有机器的低鸣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走到那台光刻机前，站定。
    这是他第二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它。上一次是几天前，那时候它刚完成总装。现在它已经通过了所有测试，明天就要正式下线了。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外壳。
    冰凉的，光滑的，金属的质感。
    他想起七年前立项的时候。那时候，它只是一张图纸。孙浩拿著那张图纸，跟他说：“李总，这东西咱们能造出来吗？”他说：“能。”
    他想起三年前攻关的时候。那时候，它只是一堆参数。陈锋拿著那些参数，跟他说：“李总，这东西太难了。”他说：“难也得造。”
    他想起一年前最艰难的时候。那时候，它只是一个梦想。王浩跟他说：“李总，我哥死了。”他说：“那就替他活著，替他造出来。”
    现在，它站在这里。
    他看著它，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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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午，李卫东在食堂吃饭。
    今天食堂人格外多。他坐在老位置，面前摆著一份简餐，一个人慢慢吃。
    不断有人过来跟他打招呼。
    “李总好。”
    “李总明天见。”
    “李总辛苦了。”
    他一一点头。
    吃完，他站起来，走到那张孙浩常坐的椅子前，坐下。
    他看著那张空桌子，想起孙浩。
    想起他年轻时候的样子。想起他坐在轮椅上的样子。想起他说“明年种茄子”的样子。
    明天，孙浩要来。
    坐著轮椅来。
    他看著那张空桌子，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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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李卫东开车去了养老社区。
    山坡上，孙浩的院子里很热闹。张铁、陈锋、刘参赞都在，围坐在一张小桌旁，正在打牌。孙浩坐在轮椅上，手里握著一把牌，表情很专注。
    看到李卫东下车，张铁第一个站起来。
    “李总来了！”
    李卫东走过去，在他们旁边站住。
    “打牌呢？”
    孙浩抬起头，笑了。
    “李总，明天就下线了，你今天还往这儿跑？”
    李卫东在他旁边坐下。
    “来看看你们。”
    孙浩看著他。
    “看什么？”
    李卫东想了想。
    “看看你们明天能不能去。”
    孙浩笑了。
    “能去。怎么不能去？轮椅推著也得去。”
    张铁在旁边点头。
    “就是。这么大的事，不去能行吗？”
    陈锋也点头。
    “我孙女说了，让我拍视频发给她。”
    刘参赞也点头。
    “我那本《史记》看完了，正好去听听你们讲话。”
    几个人都笑了。
    李卫东坐在那里，听著他们的笑声，看著他们的脸。
    孙浩、张铁、陈锋、刘参赞。
    这些人，跟了他二十年。
    明天，他们要一起去见证那个时刻。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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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陈敏做了一大桌子菜。
    还是那些东北菜。酸菜白肉、锅包肉、地三鲜、小鸡燉蘑菇。满满一大桌。
    几个人围坐在院子里的小桌旁，边吃边聊。
    “李总，明天你讲两句不？”孙浩问。
    李卫东摇摇头。
    “不讲。”
    孙浩愣了一下。
    “不讲？这么大的事，你不讲？”
    李卫东想了想。
    “不讲。你们讲就行。”
    孙浩看著他。
    “李总，你是不是怕讲不出来？”
    李卫东没有说话。
    孙浩笑了。
    “也是。这种事，讲不出来也正常。”
    张铁在旁边说：“那我讲？”
    几个人都笑了。
    张铁瞪他们一眼。
    “笑什么？我真能讲。”
    陈锋在旁边说：“你讲什么？讲你当年怎么被李总收留的？”
    张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也行。”
    几个人又笑了。
    李卫东坐在那里，听著他们的笑声，慢慢吃著饭。
    他看著那些人，那些脸。
    心里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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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李卫东开车去了於海棠的老家。
    老房子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他敲门，於海棠开门，看到他，笑了。
    “又路过？”
    李卫东点点头。
    “对，又路过。”
    於海棠拉他进屋。
    “进来吧，妈睡了。”
    李卫东跟著她走进院子。
    两个人坐在老槐树下，看著天上的星星。
    “卫东，”於海棠突然说，“明天我穿什么？”
    李卫东愣了一下。
    “什么？”
    於海棠看著他。
    “明天去参加仪式，我穿什么？”
    李卫东想了想。
    “隨便穿。”
    於海棠瞪他一眼。
    “隨便穿？这么大的事，能隨便穿吗？”
    李卫东笑了。
    “那你觉得穿什么？”
    於海棠想了想。
    “我有件藏青色的外套，还没穿过。明天穿那个行吗？”
    李卫东点点头。
    “行。”
    於海棠看著他。
    “你呢？你穿什么？”
    李卫东想了想。
    “就这件。”
    於海棠愣了一下。
    “就这件？你这件穿了多少年了？”
    李卫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不知道。反正挺舒服的。”
    於海棠嘆了口气。
    “卫东，你这个人啊……”
    李卫东握住她的手。
    “衣服不重要。人重要。”
    於海棠看著他，眼眶有点发酸。
    “卫东……”
    李卫东把她拉进怀里。
    “明天，你在我旁边。”
    於海棠靠在他肩上。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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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李卫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於海棠去睡了。他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看著天上的星星。
    他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周正明。想起他在西湖底下躺了十八年。明天，他要替他去看那台光刻机。
    想起林浩然。想起他死在荷兰。明天，他妹妹林悦然要来。王浩说，让她也看看，她哥用命换来的东西。
    想起孙浩。想起他躺在手术台上的样子。明天，他要坐著轮椅来。从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就为了看这一眼。
    想起那些走了的人。那些没能等到这一天的人。
    他看著天上的星星，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们都看见了。”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
    但他知道，他们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