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下线这天

    早上五点半，李卫东就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窗外还黑著，只有一点微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他躺在床上，没有动，就那么看著天花板。
    这是他三十年来，第一次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醒得这么早。
    他躺了三分钟。然后掀开被子，起床。
    轻手轻脚的，怕吵醒隔壁的於海棠。他走进卫生间，洗漱，刮鬍子。镜子里的那张脸，他看了三十年。今天看著，眼睛里有光。
    他放下剃鬚刀，走出卫生间。
    厨房里，他给自己煮了碗面。今天他什么都没放，就是清汤麵，加点盐。他端著碗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完。
    窗外，天开始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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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六点半，於海棠起床的时候，李卫东已经坐在院子里了。
    她披著外套走出来，看到他坐在老槐树下，看著远处的山。
    “卫东，怎么起这么早？”
    李卫东转过头。
    “睡不著。”
    於海棠在他旁边坐下。
    “紧张？”
    李卫东想了想。
    “不是紧张。就是……睡不著。”
    於海棠握住他的手。
    “我理解。”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看著天色一点点亮起来。远处的山峦从黑暗中浮现出来，披著一层薄薄的晨雾。
    “卫东，今天天气真好。”於海棠说。
    李卫东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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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七点半，李卫东的手机响了。
    是王浩打来的。
    “李总，您几点到？车已经准备好了。”
    李卫东想了想。
    “九点吧。我先去接孙浩他们。”
    王浩的声音有点激动。
    “好，我让他们在门口等著。”
    掛断电话后，李卫东站起来。
    “海棠，收拾一下，该走了。”
    於海棠点点头，起身进屋。
    李卫东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棵老槐树。树叶子都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晨光里像一幅画。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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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八点，李卫东的车停在了养老社区门口。
    山坡上，孙浩他们已经等在院子里了。孙浩坐在轮椅上，穿著那件藏蓝色的外套——陈敏特意给他熨过的。张铁站在他旁边，穿著那件穿了好多年的夹克，但洗得很乾净。陈锋手里拿著手机，正在试拍视频。刘参赞站在最后面，手里居然真的拿著那本《史记》。
    看到李卫东的车，张铁第一个招手。
    “李总！”
    李卫东下车，走过去。
    “都准备好了？”
    孙浩点点头。
    “准备好了。”
    李卫东看著他们。
    孙浩、张铁、陈锋、刘参赞。还有陈敏，站在孙浩旁边。张铁的姐姐，也坐在轮椅上，被推过来。
    这些人，跟了他二十年。
    今天，他们要一起去见证那个时刻。
    “走吧。”李卫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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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八点半，车队驶入指挥中心。
    门口已经站满了人。王浩、李维、赵峰，还有那些年轻的工程师，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
    李卫东下车的时候，所有人都鼓起掌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干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王浩走过来，眼眶有点红。
    “李总，今天不一样。”
    李卫东拍了拍他的肩。
    “进去吧。”
    他转过身，看著那辆商务车。车门打开，孙浩被推下来，然后是张铁、陈锋、刘参赞、陈敏、张铁的姐姐。
    那些年轻的工程师们看到他们，掌声更响了。
    孙浩坐在轮椅上，眼眶有点发酸。
    “行了行了，”他说，“別拍了，进去吧。”
    几个人笑著，往总装车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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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九点，总装车间里已经坐满了人。
    国资委的、工信部的、科技部的、中科院的、各大高校的、媒体的，乌泱泱一大片。红毯从门口铺到讲台，鲜花摆得到处都是，背景板上写著几个大字：
    【国產首台高端光刻机下线仪式】
    李卫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王浩走过来。
    “李总，您该入席了。”
    李卫东摇摇头。
    “你们先坐。我等会儿。”
    王浩看著他，没有再说话。
    李卫东站在门口，看著里面那些人。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有来祝贺的，有来看热闹的，有来挑刺的，有来记录的。
    他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站在东北油田的井架前。
    那时候，没有人来。
    只有他们几个人，和那口井。
    现在，来了这么多人。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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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九点半，仪式开始了。
    主持人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声音很亮。她介绍来宾，介绍项目，介绍光刻机的意义。然后她说：
    “下面，有请卫东工业集团董事长，李卫东先生致辞。”
    掌声响起。
    李卫东站起来，走上讲台。
    他站在台上，看著下面那些人。
    孙浩坐在第一排，轮椅旁边。张铁、陈锋、刘参赞坐在他旁边。於海棠坐在第二排，眼眶有点红。王浩、李维、赵峰坐在第三排，年轻的脸，年轻的肩膀。
    他看著他们，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讲话。”
    台下安静了。
    李卫东继续说：“今天，让年轻人讲。”
    他走下讲台，走到王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上去。”
    王浩愣住了。
    “李总，我……”
    “上去。”李卫东说，“这七年，是你乾的。不是我。”
    王浩站起来，走上讲台。
    他站在那里，看著下面那些人，手有点抖。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七年前，我哥林浩然还在asml。他说，中国要有自己的光刻机。我那时候不信。现在，我信了。”
    他指了指那台光刻机。
    “这台机器，有我哥的命。有孙叔的心血。有陈工的数据。有张队的保护。有刘参赞的周旋。有李总的坚持。有在场所有人的努力。”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今天，它下线了。但这只是开始。真正的战爭，还在后面。”
    他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掌声雷动。
    李卫东站在角落里，看著台上的王浩。年轻的脸，年轻的声音，年轻的肩膀。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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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仪式结束后，人们陆续散去。
    李卫东一个人走到那台光刻机前，站定。
    孙浩被推过来，在他旁边停下。
    “李总，成了。”
    李卫东点点头。
    “成了。”
    孙浩看著那台机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周正明要是活著，该多好。”
    李卫东没有说话。
    他看著那台机器，想起周正明那句话：
    只要工业之火不灭，我便永生。
    火没灭。
    还在烧。
    他看著那台机器，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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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李卫东开车送孙浩他们回养老社区。
    车上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到了养老社区门口，孙浩突然说：
    “李总，进来坐坐？”
    李卫东看了看时间。
    “好。”
    山坡上，孙浩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在。辣椒地空了，但翻得很平整，等著明年种茄子。
    几个人坐在院子里，看著夕阳慢慢落下去。
    “李总，”孙浩突然说，“你以后还来吗？”
    李卫东想了想。
    “来。”
    孙浩笑了。
    “那就好。”
    李卫东看著他们。孙浩、张铁、陈锋、刘参赞、陈敏、张铁的姐姐。
    这些人，跟了他二十年。
    以后，还会在。
    他看著夕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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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李卫东开车去了於海棠的老家。
    老房子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他敲门，於海棠开门，看到他，笑了。
    “回来了？”
    李卫东点点头。
    “回来了。”
    於海棠拉他进屋。
    “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屋里，老太太正坐在餐桌前，看到他进来，赶紧招手。
    “卫东来了？快坐！今天特意多做了一些。”
    李卫东在她旁边坐下。於海棠给他盛了碗饭，放在他面前。
    “吃吧。”
    李卫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好吃。”
    老太太笑得很开心。
    “好吃就多吃点。”
    於海棠在旁边看著他，眼眶有点发酸。
    这个男人，等了三十年，终於等到了这一天。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嘴角，带著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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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李卫东和於海棠坐在院子里。
    老槐树下摆著两张竹椅，他们並排坐著，看著天上的星星。
    “卫东，”於海棠突然说，“你今天为什么不讲话？”
    李卫东想了想。
    “没什么好讲的。”
    於海棠看著他。
    “没什么好讲的？”
    李卫东点点头。
    “该讲的，都让王浩讲了。”
    於海棠靠在他肩上。
    “你这个人啊……”
    李卫东握住她的手。
    “海棠，谢谢你。”
    於海棠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李卫东看著天上的星星。
    “谢你等了我三十年。”
    於海棠的眼眶红了。
    “卫东……”
    李卫东把她拉进怀里。
    “以后，我陪你。”
    於海棠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他们就那样坐著，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