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雨一直下

    雨下了一整夜。
    李卫东醒来的时候，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声音。他没有睁眼，就那么躺著，听了一会儿。雨声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听见，又不会吵得睡不著。
    他想起小时候，老家也有这样的雨。那时候他睡在炕上，听著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一觉能睡到天亮。后来去了东北，雨少了，雪多了。再后来来了杭州，雨又多了起来。
    三十年，从北到南，从年轻到老。
    他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三秒后，他掀开被子，起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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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厨房里，他煮了面。
    今天的面很简单，清汤，撒了点葱花。他端著碗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完。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淌著水痕，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
    他吃完饭，洗了碗，坐在沙发上。
    手机响了一下，是王浩发来的消息：
    【李总，今天生產线调试，一切正常。您不用过来。】
    他看了一眼，放下手机。
    不用过去。
    这四个字，他等了多少年？不知道。反正现在是等到了。
    他坐在沙发上，听著窗外的雨声，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站起来，穿上外套，拿起伞，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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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不小。他打著伞，慢慢走到停车场。路上遇到几个年轻人，急匆匆地跑过去，大概是赶著上班。他们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打招呼。他也点点头。
    开车上路。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路上的车不多，大家都开得很慢。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开著开著，就上了那条熟悉的路。
    等回过神来，车已经停在养老社区门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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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坡上，孙浩的院子里，那把大伞撑开著。孙浩坐在伞下，看著雨发呆。旁边放著一个小茶几，上面有一壶茶，两个杯子。
    李卫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孙浩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会来。”
    李卫东拿起一个杯子，自己倒了杯茶。
    “怎么知道？”
    孙浩转过头，看著他。
    “这种天气，这种时候，你不来我这儿，能去哪儿？”
    李卫东没说话。
    两个人对著雨，静静地坐著。
    院子里那片辣椒地已经空了，翻过的土在雨里泡著，黑得发亮。远处的水库被雨雾罩著，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雨声，哗哗地响著。
    “地泡得差不多了吧？”李卫东问。
    孙浩点点头。
    “差不多了。等雨停了，再翻一遍，就能种了。”
    “种茄子？”
    “种茄子。”
    李卫东喝了口茶。
    “给我留一垄。”
    孙浩笑了。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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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铁打著伞过来了。手里拎著一袋东西，放在茶几上。
    “花生，新煮的。”
    他在旁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李总，你今天怎么没去指挥中心？”
    李卫东剥著花生。
    “不用去了。”
    张铁愣了一下。
    “不用去了？”
    李卫东点点头。
    “王浩说，一切正常。”
    张铁看著他，沉默了几秒。
    “那你以后天天来？”
    李卫东想了想。
    “不知道。”
    张铁笑了。
    “不知道就对了。”
    陈锋也打著伞过来了。手里拿著手机，屏幕还亮著。
    “我孙女说想我了。”他在旁边坐下，把手机递给李卫东，“看，她今天画的画。”
    李卫东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幅儿童画，画的是几个人站在一台机器旁边。线条歪歪扭扭的，顏色涂得乱七八糟，但能看出来，那些人都在笑。
    “画得真好。”他说。
    陈锋接过手机，看著那幅画，笑得眼睛眯起来。
    “她说这是光刻机下线那天。这几个是你们。”
    孙浩凑过来看了一眼。
    “哪个是我？”
    陈锋指著其中一个。
    “这个坐轮椅的。”
    孙浩笑了。
    “行，坐轮椅就坐轮椅吧。”
    刘参赞最后一个过来。他没打伞，披著一件旧雨衣，手里拿著那本《史记》，用塑胶袋包著。
    “下雨天看书，最舒服。”他在旁边坐下，把书放在腿上，“你们聊你们的，我看我的。”
    四个人坐在伞下，对著雨，喝著茶，剥著花生。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候沉默著。
    雨一直下，不急不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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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时候，雨小了。
    陈敏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喊他们。
    “吃饭了！”
    几个人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雨水，往屋里走。
    屋里，桌上已经摆满了菜。酸菜白肉、锅包肉、地三鲜、小鸡燉蘑菇，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汤。
    “今天下雨，喝点汤暖暖身子。”陈敏说。
    几个人围坐在桌边，拿起筷子。
    孙浩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陈敏，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陈敏笑了。
    “那是。天天做，能不好吗？”
    张铁在旁边说：“陈姐，你天天给我们做饭，辛苦你了。”
    陈敏摆摆手。
    “辛苦什么？你们不来，我才辛苦。一个人对著空房子，饭都吃不香。”
    李卫东听著，没有说话。
    他想起於海棠。想起她一个人在老家，陪著她妈。想起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想起他说“快了”。
    快了。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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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饭，雨停了。
    天边露出一点亮光，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从缝里透出来，把整个山坡染成金色。
    李卫东站在院子里，看著那片天空。
    孙浩被推出来，在他旁边停下。
    “李总，走吧。天快黑了。”
    李卫东点点头。
    “走了。”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那些人站在院子里，朝他挥手。
    孙浩坐在轮椅上，手举得高高的。张铁站在他旁边，也在挥手。陈锋和刘参赞站在最后面，也在挥手。陈敏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下来，也在挥手。
    他看著那些人，那些脸。
    然后他踩下油门，开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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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李卫东到了於海棠的老家。
    老房子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他敲门，於海棠开门，看到他，笑了。
    “又路过？”
    李卫东点点头。
    “对，又路过。”
    於海棠拉他进屋。
    “进来吧，妈刚做好饭。”
    屋里，老太太正坐在餐桌前，看到他进来，赶紧招手。
    “卫东来了？快坐！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李卫东在她旁边坐下。於海棠给他盛了碗饭，放在他面前。
    “吃吧。”
    李卫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好吃。”
    老太太笑得很开心。
    “好吃就多吃点。你看你，又瘦了。”
    於海棠在旁边笑了。
    “妈，你每次都这么说。”
    老太太瞪她一眼。
    “就是瘦了。”
    三个人都笑了。
    窗外，夜色降临。
    屋里，灯光明亮。
    李卫东看著於海棠，看著她母亲，看著桌上那些菜。
    他想起今天在养老社区，和孙浩他们一起喝茶、剥花生、吃饭。想起他们站在院子里朝他挥手的样子。想起那幅歪歪扭扭的画，那几个站在机器旁边笑著的人。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眼眶有点发酸。
    但心里，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