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你这样……不好

推荐阅读:沈教授请自重[纯百母女]假設這是個性開放的世界当攻略目标全员黑化之后她来自阴暗深处炮灰给女主递休书她的野区终有光结婚当晚穿到离婚后救赎清冷女主后跑路了诡道世界原住民[基建][综漫] 你这个直男,保直吗

    金陵薛府,外书房。
    书房內,沉水香的淡白烟气自紫铜兽炉中裊裊升起,宋騫换回了家常的半旧雨过天青色直裰,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边摊著那封自神京辗转而来的素白信笺。
    他目光落在信纸末端那几行字上“……玉之心,如磐石无转移,静候佳音。”指尖无意识地扣著光滑的案沿,力度有些重。
    案几另一侧,临窗的紫檀木嵌螺鈿玫瑰椅上,薛宝釵静静坐著。
    她已褪下外出时的斗篷,只著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细綾褶子,领口袖边绣著极淡的缠枝忍冬纹,头髮松松綰了个墮马髻,斜簪一支点翠小凤釵並两朵米珠绒花。
    此刻她手里捧著一卷半开的《贞观政要》,目光却並未落在书页上,长睫低垂,视线仿佛胶著在书案对面那人的侧影上,又仿佛只是盯著自己裙裾上一点细微的光斑,她坐姿依旧端庄,脊背挺直,唯有握著书卷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泄露了一丝並不平静的心绪。
    方才棲霞山凉亭中,他掌心覆上她手背的温热似乎还未散尽,此刻却已被这封自千里之外飞来的信,隔出了一道无形的、沁著凉意的屏障,她不用猜也知是谁的来信。
    书房里静极了,只有更漏单调的滴水声,和偶尔书页翻动的轻微窸窣。
    宋騫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斜对面的目光,那目光沉静,却带著重量。
    他试图將注意力拉回信的开头,那些关於荣国府见闻、关於贾宝玉荒唐举止的描述,试图从中找出可以坦然与宝釵提及的、无关私情的部分。可那些敘述之后,紧接著便是“玉常於夜深人静时,忆及兄台於凉亭论学之姿……”,字字句句,情意缠绕,如何能宣之於口,尤其是对著宝釵。
    他眼角余光瞥见宝釵似乎翻了一页书,动作却有些凝滯,他喉咙发乾,有点体会到了想要左右逢源的艰难,於是清了清嗓子,想寻个由头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说“林师妹来信了”,然后呢,宝釵会问信中说了什么吗,他该如何答?
    正心乱如麻、搜肠刮肚之际,书房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沉重又带著明显不满的脚步声,伴隨著薛蟠那特有的大嗓门,像一块石头砸破了凝滯的水面:
    “好哇!表弟!宝丫头!你们俩可真够意思!去棲霞山看红叶,把我一个人扔在那儿,回来了也不吱一声!害我在山上转悠了老半天,差点没让猴子把帽子给摘了去!”
    话音未落,帘子“哗啦”一声被大力掀起。
    薛蟠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著一身宝蓝色绣金线麒麟的箭袖袍,腰束玉带,头上戴著的赤金束髮冠有些歪斜,圆脸上沁著薄汗,眉头拧著,嘴巴撇著,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他几步走到书案前,先是一眼瞅见宋騫面前摊开的信纸,也没细看,目光便转向窗边的宝釵,又转回宋騫身上,气哼哼地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鼓凳上,震得凳子“咯吱”一响。
    “薛世兄回来了。”宋騫如蒙大赦,几乎是在薛蟠声音响起的瞬间,一直紧绷的肩颈几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线,他迅速將摊开的信纸拢起,动作自然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指尖拂过那“静候佳音”四字时微微一顿,隨即將其折好,塞回素白信封中,顺手压在了案头一叠书册之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看向薛蟠,脸上已浮起惯常的温和笑容,只是那笑意並未完全驱散眼底残留的些许纷乱,“我与表妹见世兄玩得正酣,不忍打扰,山上风景可好?”
    “好什么好!”薛蟠挥了挥手,从怀里掏出一方汗巾子胡乱擦了擦额角,“光顾著找你们了!不过……”他话锋一转,圆脸上的怒气消散了些,换上几分正经神色,身子往前探了探。
    “说正事,刚在门口碰上赵文博家的小廝,又送帖子来了,还是醉仙楼,请咱们俩,去不去?”他问著,目光却瞥了一眼窗边安静看书的妹妹,又看看宋騫,眼神里带著点询问。
    宋騫心中一动,眼下这情形,无论是继续坐在这里面对宝釵沉默的注视,还是硬著头皮解释那封无法解释的信,都让他倍感棘手,这邀约来得恰是时候,简直是一根比那不周神山还要粗壮的救命稻草。
    “去。”宋騫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应道,声音比平时快了一分,他站起身,动作略显急促,仿佛要抓住什么稍纵即逝的藉口。
    “许久未见子渊兄,自然该去听听他的近况。”他转向薛宝釵,语气刻意放得平稳轻鬆,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想要显得若无其事的隨意,“表妹,我与薛世兄出去一趟,晚膳不必等我们。”
    薛宝釵在他起身应下“去”字时,握著书卷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宋騫明显想要避开什么的神情,又掠过书案上那被匆匆掩藏起信笺的一角,最后落在他脸上,她唇边依旧噙著那抹温婉的浅笑,水杏眼中平静无波,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亮如常:“表兄自去便是,路上当心。”
    得到她的回应,宋騫心头微松,却又因她那过於平静的神態而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安与愧疚,他不再多言,对薛蟠道:“薛世兄稍坐,我去换身见客的衣裳。”说罢,便转身朝书房外走去,步履比平日稍快,衣袂带起一阵微风,卷著沉水香的气息,掠过薛宝釵的裙角。
    书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脚步声。
    室內重新陷入寂静。
    薛宝釵维持著端坐的姿势,目光却长久地停留在那扇紧闭的门扉上,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那个匆匆离去、近乎“逃离”的背影。
    她唇边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直至完全消失,那双总是沉静明澈的水杏眼里,渐渐浮起一层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失落,如同秋日潭水蒙上了薄雾,她低下头,看著手中那捲《贞观政要》,书页上的字跡忽然变得模糊而陌生。
    她缓缓地、几乎是有些无力地將书卷合起,放在了身旁的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啪”响。
    薛蟠一直没说话,圆溜溜的眼睛看看门口,又看看自家妹妹,他虽不擅长察言观色,但兄妹连心,妹妹此刻周身縈绕的那种低落的、强自压抑的气息,他还是能感觉到的,他挠了挠头,从鼓凳上起来,趿拉著步子走到宝釵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歪著头瞅她。
    “妹妹,”薛蟠难得没有大呼小叫,而是压低了声音,语气是少有的正经,甚至带著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薛宝釵微微一惊,似乎才意识到兄长还在房中,她迅速敛去眼中外露的情绪,重新抬起脸,唇角努力弯起一个弧度:“哥哥说哪里话,我有什么不高兴的。”
    薛蟠撇撇嘴,他可不吃这套,“得了吧,你哥我又不瞎。”他凑近了些,圆脸上满是认真,“你是不是因为表弟那封信,还有……他刚才那样儿?”
    宝釵沉默了片刻,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微微侧过脸,避开了兄长的目光,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
    薛蟠看她这样,心里有点著急,又有点憋不住话,他搓了搓手,忽然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兄长要教导你”的姿態,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是压著的,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宝丫头,哥跟你说啊,你这样……不好。”他见妹妹睫毛颤了颤,继续道,“表弟他……他是个有主意、心里装事儿的人,你看他平时对谁都客气,可有些东西,他不说,那就是不想说,或者不能说,你老这么……这么眼巴巴地看著,琢磨著,把心思都放在他那儿,还让他瞧出来了……时间长了,他说不定会觉得……会觉得……”
    薛蟠努力搜刮著肚子里有限的文墨词汇,憋得脸有点红:“会觉得喘不过气!会觉得你……管得太宽了!男人嘛,谁还没点自己的事儿。”
    他顿了顿,看著妹妹微微抿起的唇和低垂的眼睫,语气放软了些,带著点笨拙的关切:“哥是怕你吃亏,怕你……招他烦,喜欢一个人,也不能……不能像块膏药似的贴著,是吧,你得……你得有点自个儿的样子,就像咱家铺子里的生意,该硬气的时候硬气,该大方的时候大方,你这么聪明,哥知道你懂。”
    薛宝釵静静地听著,兄长的话直白粗糙,甚至有些词不达意,却像一柄足够沉重的锤子,一下下敲在她心头。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心思藏得很好,一直以从容大度的姿態面对一切,原来在旁人眼中,尤其是……在他眼中,或许早已是“眼巴巴地看著”、“让人喘不过气”的负累了吗?
    所以他才那样匆忙地逃离,连多待一刻都不愿,一股混合著羞惭、委屈和更深失落的情潮悄然漫过心口,让她鼻尖微微发酸,她確实在在意那封来自神京的信,在意他看信时的震动与迴避,更在意他面对自己时那份突然的窘迫与急於脱身。
    她想起风月宝鑑中那一世,自己步步为营,终究也未能真正握住想要的温暖,这一世,难道要重蹈覆辙,甚至因这过早的、过於用力的关注而將他推得更远?
    良久,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再抬眸时,眼中那片薄雾般的失落已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近乎凛冽的清明,她转向薛蟠,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只是那笑意很浅,未达眼底。
    “哥哥说的是。”她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是宝釵失態了。”她站起身,走到书案边,目光掠过那叠书册,仿佛能透视其下压著的信封,然后,她转身,对薛蟠柔声道:“哥哥也去换身衣裳吧,不是还要陪表兄出去么,仔细赵公子久等。”
    薛蟠看著妹妹瞬间恢復如常的端庄模样,眨了眨眼,一时倒不知该再说点什么。他“哦”了一声,也跟著站起来,挠著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妹妹已经重新坐回窗前,拿起了那本《贞观政要》,侧影安静,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本文网址:https://www.powenxue11.com/book/117923/36066201.html,手机用户请浏览:https://www.powenxue11.com享受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键 进入下一页,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章节错误?点此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