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簪著花开海蠣

    这家店面大很多，有专门的老厝，里面很多拍照的人，还有很多排队簪花的。郑恣看到了描述里的阿嬤，但阿嬤只有一个，其他都是年轻的女人，院子里还排著队，有七八个人等著。房间里掛著各种款式的衣服，簪花的样品摆在架子上，灯光一照，格外鲜艷。
    几个人进去看了看。簪花的款式確实多，花的种类也多，衣服更是满满一排。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侯千逛了一圈，“我感觉，都差不多，那个阿嬤肯定轮不到我们。”
    刘晓薇点头，“而且太挤了，拍照都要排队。”
    於壹鸣小声道，“要不，咱们回刚才那家？”
    几个人对视一眼，转身往回走。
    回到那条小巷，阿嬤还在店里，正坐在椅子上发呆，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见她们回来，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都活了过来，站起来时椅子都差点带倒。
    “来来来！”年轻女人赶紧迎上来，脸上笑开了花，“阿嬤簪花很好看的，你们要簪花吗？几个人？”
    郑恣扫了一眼，视线落在肖阳身上，见他没有反对，“六个。”
    六个人都坐下了。
    阿嬤的手很巧，但也很慢。她拿起一朵朵花，细细地看，细细地挑，然后一朵一朵往她们头上簪。粉的、红的、黄的、紫的，一层又一层，一圈又一圈，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她的手很轻，动作很温柔，像怕弄疼她们似的。偶尔碰到头皮，也是暖暖的，软软的。
    郑恣从镜子里看著阿嬤的动作，看著她专注的神情，心里忽然很安寧。比街上看到的那些簪花，更有层次感，更鲜活，像是真的有生命力。
    轮到肖阳时，阿嬤愣了一下。
    “阿弟想要什么顏色？”
    肖阳问，“我这个头髮是不是带发箍？”
    阿嬤笑了，露出几颗豁牙，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有一点头髮就行，不用发卡，不然会被人笑的。”
    肖阳点头，“那我要黑色和紫色？”
    阿嬤点点头，她抓起肖扬的头髮扎起来，用假髮绕在扎好的头髮上，一圈又一圈，插上木簪，一朵一朵簪上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花。
    肖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任她摆弄。
    郑恣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又看看阿嬤那双乾瘦的手，忽然想起自己的阿嬤。
    阿嬤的手也是这样，乾瘦，有茧，但很暖。郑恣的眼眶有些热。
    簪完花，几个人轮流和阿嬤拍照。
    於壹鸣在店里换了套汉服，粉色长裙，衬得她皮肤更白，人也更可爱。侯千和刘晓薇穿了蟳埔女的传统衣服，蓝布衫，黑裤子，腰间繫著围裙，布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但乾乾净净。郑恣、李凤仪和肖阳穿著自己的衣服，站在旁边。
    阿嬤被她们拉著，笑得合不拢嘴，露出那几颗豁牙。她一会儿被拉到左边，一会儿被拉到右边，一会儿被要求摆个姿势，她也不会摆，就那么站著，笑著，特別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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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完照，几个人在村里逛。
    蟳埔村的巷子很多，弯弯曲曲，像迷宫一样。两边是老厝和店铺，有的开著门，有的关著。很多家都在拉客，“簪花吗？”“拍照吗？”“进来看看，便宜！”
    几人走著走著走到深处一处关帝庙，香火很旺，门口摆著供品，有水果，有糕点，有成箱的饮料。有人在烧香，烟雾繚绕。
    从关帝庙处继续走，是一棵千年老榕树，树冠巨大，遮天蔽日，气根垂下来像帘子，一条一条的，有的已经长到墙和地上，扎了根。树根上坐著拍照的人，一茬接一茬。
    榕树旁是一家咖啡店，门脸很小，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但里面別有洞天，布置了很多供人拍照的场景，最关键是黑板上写著“椰汁八元”。
    侯千不敢相信，“这么便宜？”
    在这种商业化的地方，八块钱的椰汁，简直感人。
    几个人端著椰汁，继续逛。
    一阵闽南语的歌將眾人的视线拉到路边一个阿嬤身上，是路边一个小广播音响里发出的，咿咿呀呀的调子很老，听不太懂唱什么。
    阿嬤坐在阳光里，她比刚才簪花的阿嬤那个看起来年轻一点，但皮肤更黑，晒得发亮。她头上也簪著几朵小花，也穿著碎花上衣，但手上全是裂口，深一道浅一道，有的还贴著胶布。她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著一盆海蠣，壳上还带著泥。手拿一把小刀，那刀柄被磨得发亮，是经年累月握出来的。
    她正一个接一个撬开手里的海蠣，动作不快不慢协调得像机器，她一刀下去，壳就开了，再一挑，海蠣肉就出来了，完整的，肥肥的。
    周围的人走来走去，拍照的拍照，说笑的说笑，她头都没抬一下。
    侯千走过去，蹲下来问，“阿嬤，这个海蠣怎么卖？”
    阿嬤没听见。
    侯千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些。
    阿嬤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茫然，用闽南话说了句什么，然后指了指旁边一个塑料盒子，盒子比手掌还大一圈的直径，能装不少。
    “五块钱。”旁边一个年轻人帮著翻译。
    侯千愣住了。五块钱，那么多海蠣。
    她直起身，看著阿嬤的手。那把刀还在翻飞，一个接一个，一直没有停，壳堆了一地。阿嬤看著轻鬆，但大家都知道海蠣壳有多难开。
    几个人默默往前走。一路上，又看到好几个开海蠣的阿嬤。一样的姿势，一样的刀，一样的速度，一样的伤痕。
    五块钱一盒。
    眾人摸著头上的簪花，忽然明白了什么。四十块钱，对她们来说是一杯咖啡的钱。对阿嬤来说，是八盒海蠣。八盒海蠣，要撬多久？
    海边码头上，海风吹在脸上，带著咸腥的味道。海面灰濛濛的，望不到边，有几艘渔船停在远处。
    这个村子，和想像中完全不一样。眾人都想改变什么，但她们没有能力。
    夕阳西下，海面被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
    郑恣看著那片海，“回去吧，去拆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