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赤玉静室参星斗，瀚海遗珍觅长生

    火罗城，赫连府深处，地脉灵气匯聚之所。
    这里並非寻常意义上的密室，而是一座以整块赤红色灵玉掏空雕琢而成的巨大静室。
    室高十丈，穹顶以秘法镶嵌著数枚拳头大小、自行运转散发著柔和辉光的“小周天星辰”，模擬昼夜与诸天星斗轨跡，將外界驳杂灵气过滤，只留下最为精纯的火、土二行灵力，浓郁得几乎化为肉眼可见的淡金色雾靄，在室內缓缓流转。
    地面光洁如镜，倒映著穹顶星辉，中央仅有一座看似朴拙的赤玉蒲团。
    蒲团之上，盘坐著一名身著素白麻衣的老者。
    老者身形清瘦，鬚髮皆白，面庞上皱纹深刻，如同被风沙经年雕琢的戈壁岩石，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明亮，开闔间隱有赤金色流光一闪而逝。
    他呼吸悠长，每一次吸气，都引动室內浓郁灵气如长鯨吸水般匯入鼻端；每一次呼气，则吐出淡淡灰气，消散於无形。
    周身气息圆融內敛，与整个静室、乃至地底深处那庞大的火行灵脉隱隱共鸣，浑然一体。
    正是赫连家真正的擎天巨柱，唯一的化神修士——赫连全，族中后辈尊称“老祖”。
    此刻，赫连全並未深度入定，只是日常的温养法力，调和元神。
    到了他这般境界，寻常的苦修已难有寸进，更多是体悟天地，打磨道心，以及……寻求那虚无縹緲的长生之机。
    长生……
    赫连全缓缓睁开眼，那双清澈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沧桑与深沉的渴望。
    化神修士，寿逾五千载，看似漫长，在凡人眼中已与神仙无异。
    然而，唯有真正踏足此境，方能体会到那份面对时光长河、肉身与元神终將衰朽的无奈与紧迫。
    五千载，对天地而言，不过一瞬。
    古华仙路断绝，炼虚道途被斩，长生只可寻求他法。
    数月前，由现任家主赫连雄主导，联合沙、阴敷、呼延、炎、金几家核心力量，深入“死亡沙海”绝地“流炎魔域”，探寻那传说中的“古漠遗藏”。
    过程凶险万分，折损了不少好手，但收穫也超出了预期。
    除了大量珍稀古物、残破法器、未知矿石外，最让赫连全在意的，是赫连雄拼死带回来的一卷以某种未知妖兽皮鞣製、又以秘法封存的古老帛书。
    帛书上记载的文字，並非现今竺殷洲通用的任何一种，而是更为古老的、属於“瀚海古国”皇室祭祀专用的秘文。
    赫连家耗费巨大代价，请动了一位隱世多年的古文字大家，又结合族中秘藏的部分残卷，歷时月余，方才艰难破译出其中小半內容。
    而这小半內容中，赫然提及了一种瀚海古国皇室秘传的、號称可“窃阴阳，夺造化，永不朽”的秘法！
    此法玄奥晦涩，涉及诸多早已失传的仪式、阵法、以及匪夷所思的材料配伍。
    其中数种核心辅药或媒介，在当今之世已近乎绝跡，或只存在於某些极其险恶的绝地、秘境之中。
    而“月华灵液”，便是其中之一。
    且是其中相对“容易”获取的一种——毕竟鸣沙海“月牙神泉”的位置相对固定，產出虽有规律且稀少，但並非无跡可寻。
    “月华灵液，性极阴寒，聚太阴月华之精粹，可调和至阳，平衡龙虎，为『引』之必须……”
    赫连全脑海中浮现出帛书上的只言片语，眼神微凝。
    这“月华灵液”於他自身修为无甚大用，但於那长生秘法，却似关键一环。无论如何，必须取得。
    此事关乎他能否在寿元大限来临前搏得一线长生之机，自然需隱秘进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原本，他大可直接派遣家族心腹死士前往鸣沙海设法取之，以赫连家在竺殷洲的势力，即便那“月牙神泉”凶险，付出些代价总有办法。
    但此事不宜张扬，且那秘法所需其他材料更为难寻，遍布七洲，甚至涉及苍莽洲等妖族之地……
    他需要一个更隱蔽、更灵活，且最好与赫连家明面关係不大的“手”。
    於是，他想起了多年前布下的一步“閒棋”。
    约是二十余年前，他一次神游万里，於中土与竺殷洲交界处的荒山中，感应到一丝微弱的元婴妖气，夹杂著重伤垂死的波动。
    本著好奇，他分神探查，发现是一条来自苍莽洲、修为已达元婴中期、却身受重创、妖丹濒临溃散的“玄阴寒蚺”。
    观其伤势，似是经歷惨烈廝杀，又经长途逃亡，油尽灯枯。
    当时赫连全並未在意，一条外洲流亡的元婴蛇妖，死活与他何干？
    但就在他神念即將收回之际，心中忽有所感。
    他精擅卜算推演之道，虽不能尽窥天机，但偶尔灵光一闪，亦能见微知著。
    那一刻，他隱约觉得，此妖或许……將来有些用处。
    左右不过举手之劳。
    他便以一丝神念化形，隨手丟下几颗疗伤丹药，又留下一枚单向传讯玉符与几句模糊吩咐，大致是“养好伤可来竺殷洲，或有事相托，自有回报”，便不再理会。
    能否活下来，能否找到竺殷洲，皆看此妖造化。
    成了，不过是一著閒棋；不成，亦无损失。
    没想到，那蛇妖竟真挺了过来，还依言潜入了竺殷洲，並通过玉符单向接收了他后来的几次简单指令，办了几件不大不小、需要妖族身份或特殊手段的琐事，都还算妥当。
    此妖倒也识趣，知恩图报，且行事谨慎，懂得隱匿。
    如此一枚棋子，用来取“月华灵液”，正合適。
    一来，妖族对阴寒灵气感应敏锐，且蛇类擅潜行，成功率或许更高。
    二来，即便失败或暴露，也与赫连家无直接关联。
    三来，此妖来自苍莽洲，將来若那长生秘法所需材料涉及彼处妖族势力范围，或可再用上一用。
    於是，在一次通过玉符传递的简短指令中，赫连全向那自称“墨潜”的蛇妖下达了取得“月华灵液”並分润三成的命令。
    指令下达后，他便不再关注，继续自己的修行与对那帛书秘法的推演。
    一枚棋子而已，能用则用，不能用或生了异心，抹去便是，化神修士自有其威严与决断。
    直到前两日，他例行以秘法感应那枚留给蛇妖的传讯玉符，发现玉符的方位竟然在移动，且移动轨跡与沙家那艘新造的、正在搞什么奢华首航的“瀚海流金”號飞舟高度重合。
    略一推算，便知那飞舟的航线会经过鸣沙海，时间恰逢月圆。
    “倒是会借势。”赫连全当时心中微哂，並未在意。
    若那蛇妖能借飞舟之便取得灵液，倒也省事。
    至於飞舟上是否有能看破蛇妖偽装的存在？概率极低。
    沙家那艘船虽然奢华，吸引的也多是些世家紈絝和外洲修士，修为最高恐怕也就是元婴，且未必有那份眼力与閒心去关注一个偽装良好的金丹散修。
    收回思绪，赫连全心念微动，一丝无形无质的神识已然穿过重重禁制与建筑，悄然降临在火罗城西区一处看似普通、实则被多层隱匿与预警阵法笼罩的小型院落静室內。
    这是他早年布下的一处隱秘联络点，只有极少数绝对心腹和类似“墨潜”这样的特殊棋子知晓。
    静室中央，设有一座小型传送阵，与那枚留给蛇妖的玉符有单向接收功能——当蛇妖將约定之物置於玉符特定感应范围，並激活某个简易反馈符文后，静室內的传送阵便会启动，將物品传送回来。
    此刻，那原本沉寂的小型传送阵，正散发著微弱的、刚刚平息下去的银色光华。
    阵法中央，静静躺著一个毫不起眼的灰布包裹。
    “哦？成了？”赫连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比他预计的要快。看来那蛇妖此番倒是顺利。
    神识如水银泻地，瞬间包裹住那灰布包裹，仔细探查。
    没有禁制，没有陷阱，只有淡淡的、属於那蛇妖的阴寒妖力残留，以及……包裹內两样东西的灵力波动。
    心念一动，远在赫连府地底静室中的赫连全，右手伸出，对著面前虚空轻轻一抓。
    空间微微荡漾，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下一个瞬间，那个灰布包裹便凭空出现在他赤玉蒲团前的光洁地面上。
    此乃化神修士对空间之力的粗浅运用，短距离內隔空取物，寻常尔。
    赫连全並未亲手去碰触包裹，只是目光落下，那灰布便无声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个巴掌大小、质地普通的白玉瓶，以及一个巴掌大的寒玉盒。
    他先看向那白玉瓶，神识探入。
    瓶內，盛装著大约小半瓶乳白色、晶莹剔透、散发著精纯浓郁太阴月华的灵液，正是“月华灵液”。
    只是这分量……赫连全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按照他对“月牙神泉”每次產出以及那蛇妖元婴后期修为的估算，若一切顺利，取得的总量应不止这些。
    这瓶中之量，大约只有预期总量的三成左右，恰好是约定中蛇妖应上交的部分。
    “只得了这些？是泉眼此次產出稀少，还是取用过程出了变故，只来得及收取部分？亦或是……那蛇妖私藏了？”
    赫连全心中念头一转，但並未动怒。
    到了他这般境界，早已不会轻易为外物动情绪。他更在意的是结果和背后的原因。
    目光转向那寒玉盒，盒盖自行翻开，露出里面两颗鸽卵大小、通体幽蓝、內部有星砂般光点流转的晶体。
    “沙魄晶？” 赫连全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此物他自然认得，乃鸣沙海“月牙神泉”伴生的阴属性晶石，同样珍贵，对修炼阴寒功法者亦是宝物，其价值虽不及月华灵液纯粹，但因其伴生稀有，往往有价无市。
    看来那蛇妖不仅取了灵液，还顺带找到了沙魄晶。
    留下两颗品质上佳的沙魄晶，却只上交了约莫三成的灵液……
    “是了。”赫连全略一思忖，便大致明白了那蛇妖的心思。
    定是取灵液过程並非一帆风顺，或损耗甚大，或遭遇强敌，导致未能取得预期数量。
    又恐无法完成约定，惹怒自己，故而將意外所得、同样珍贵的沙魄晶拿出大半，权作补偿与表態。
    此妖倒也算机灵，知道权衡，没有一味隱瞒或硬撑。
    他神识再次仔细扫过玉瓶与寒玉盒，甚至回溯那一丝残留的妖力气息。
    玉瓶內的灵液確为月华灵液无疑，且新鲜纯净，应是新取不久。
    妖力气息中隱含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与血腥气，显是经歷过苦战受伤。
    那沙魄晶也確是鸣沙海特產，做不得假。
    “看来过程颇有些周折。”赫连全微微頷首，对那蛇妖的评价稍高了一分。
    能在那等凶险之地，与守护沙兽周旋，最终取得灵液与沙魄晶，虽有借飞舟便利，也足见其能力与决断。
    至於上交数量不足，在额外奉上沙魄晶的前提下，倒也可以理解。
    毕竟，他需要的是一个有能力、能办事的棋子，而非一个死板的、不懂变通的蠢物。
    他伸手一招，那瓶月华灵液与寒玉盒飞入手中。
    灵液冰凉，触之生寒；沙魄晶更是寒意內敛。
    他仔细检查了灵液的品质与分量，確认无误，足够帛书所载秘法中使用。
    至於沙魄晶，虽秘法未提及，但亦是阴寒宝物，或许日后另有他用，或可赏赐族中有功之人。
    “此事，你办得尚可。”赫连全对著空无一物的静室淡淡说了一句，仿佛那蛇妖能听见。
    他知道那枚单向传讯玉符有模糊的感应功能，自己此刻收取物品、流露出的平和而非震怒的气息，应能被那蛇妖隱约感知，这便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將灵液与沙魄晶收起，赫连全重新闭上双目，心神沉入对那长生秘法的进一步推演与准备中。
    月华灵液已得，只是第一步。后续所需的其他材料，更为棘手。
    那苍莽洲……或许，这枚来自苍莽洲的蛇妖棋子，將来还能派上更大用场。
    不过，眼下倒是不急，且让那蛇妖在竺殷洲再安稳些时日。
    至於“古漠遗藏”的正式探索，有赫连雄他们几家联手操持，他只需在关键时暗中看顾即可。
    长生，才是他赫连全真正的目標。
    静室之內，星辉流转，灵气氤氳，復归寂静。
    只有那灰布包裹，悄然化为齏粉，消散无形，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