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星汉槎孤悬静夜，蜃楼珍暗涌虚舟

    夜幕低垂，戈壁的星空格外清晰浩瀚。
    “瀚海流金”號庞大的舰体，在法阵柔和的灵光映照下，如同悬浮於星海之下的巨鯨，缓缓驶离了百川墟市停泊的空地，调转方向，朝著来时的航道，平稳地飞向金砂城。
    飞舟內部，与来时相比，气氛明显不同。
    少了些初登舟时的拘谨与新奇，多了几分满载而归的喧囂与满足，当然，也掺杂著未能尽兴或赌输了的懊恼。
    归程的首夜，各层甲板、公共区域，都比去时更为热闹。
    许多宾客呼朋引伴，在观景台上，在茶室雅座，在迴廊之间，兴致勃勃地展示、交流著各自在墟市的收穫，谈论著见闻，儼然將归途也变成了另一场流动的宴席。
    “看看我淘到的这块『血纹玉』！
    那摊主非说是从死亡沙海边缘的古墓里挖出来的，要价八百中品灵石，被我硬生生砍到三百五！
    你们瞧瞧这纹路，这血色，绝对是古玉！”
    一位华服中年修士，在二层观景台的一角，对几位同伴炫耀著一块巴掌大小、布满暗红色天然纹路的玉石，在灵灯光下，那血色纹路仿佛在缓缓流淌，颇为神异。
    周围几人都露出羡慕或审视的目光，嘖嘖称奇。
    不远处，另一堆人则围著一柄锈跡斑斑、但形制古朴的断剑议论纷纷。
    “这剑柄上的云雷纹，绝对是古瀚海国早期的风格！
    可惜断了，灵性流失大半，不然定是件古宝胚子！
    即便如此，拿回去请炼器大师看看，能否重铸，或者提取其中的古韵，也值了！”
    说话的是个山羊鬍的老者，手持断剑，颇为自得。
    类似的场景在各处上演。
    有人展示著新得的、据说有特殊功效的法器残片。
    有人小心翼翼地捧出装有奇异虫卵或不明种子的玉盒。
    还有人则低声交流著从各处听来的、关於“古漠遗藏”或“赤炎山异动”的真假传闻。
    兴奋、炫耀、猜测、攀比、捡漏后的狂喜、打了眼后的懊丧……
    种种情绪瀰漫在飞舟的空气里，混合著灵茶的香气和淡淡的酒气。
    青玉依旧独处。他婉拒了几位路上结识、相谈尚可的修士同饮的邀请，独自待在顶层自己的舱室中。
    並非孤僻，只是此刻，他更愿意静静梳理这两日的所见所感，尤其是心头那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淡疑虑。
    桌上，摆著他从墟市带回的几样东西：
    那只装著从顽石中提取出的戊土精气的玉瓶，那块用麻布包裹的蜂窝状兽骨碎片，还有几样隨手买的、竺殷洲特有的小玩意，如几枚纹路奇特的戈壁彩石，一小罐品质尚可的沙枣蜜。
    戊土精气已被他封存好，兽骨碎片也初步探查过，其內那丝古老灼热的波动虽微弱奇异，但暂时无害，更像是一种沉寂了漫长岁月后残留的“印记”或“气息”，或许是研究竺殷洲上古生灵的线索。
    真正让他感到一丝异样的，並非这些他自己带回的东西，也非那独眼老者摊位上可能存在的隱秘，而是这飞舟上，许多宾客热烈討论、炫耀著的那些“来自瀚海古国遗藏的宝贝”。
    他的神识远超同济，五感六识更是敏锐得惊人。
    在方才返回飞舟，穿过各层甲板时，他並非封闭感知。
    那些被热烈展示、被爭相传看的“古物”——无论是沾著泥渍的玉简、锈蚀的兵器碎片、黯淡的饰物，还是封在晶石中的奇异材料——其上散发出的气息，总让他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那並非纯粹的古旧沧桑之感，也非寻常宝物歷经岁月后的灵韵沉淀。
    而是一种……更为隱晦、更为深沉，甚至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协调”的感觉。
    就像一件精心做旧的贗品，形制、材质或许都模仿得极像，甚至掺入了真正古物的碎片，但內在的“神韵”与岁月自然流淌留下的痕跡，终究有细微的差別。
    又或者，像是被什么东西长久浸染、渗透过，留下了一层极淡、却挥之不去的“底色”。
    “是我想多了么？”
    青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灵茶，目光透过舷窗，望向外面飞速掠过的、被星光勾勒出轮廓的戈壁荒丘。
    “那遗藏尘封数千年，內部环境特殊，宝物沾染特殊气息也属正常。
    又或者，是那些探索遗藏的世家，在物品上做了某种处理，以混淆视听、抬高价码？
    甚至……有些根本就是仿造的『古物』，趁著风声流入市场？”
    这种可能性很大。利益驱动之下，造假贩假在修真界从不罕见。
    尤其是“古漠遗藏”这种牵动人心的大事件，必然催生大量的“周边產业”，包括偽造“出土文物”。
    但青玉总觉得，事情或许没那么简单。
    他在“听风阁”听到的那些关於各地异常、沙盗活动诡譎、世家秘密行动的零星信息，与飞舟上这些带著古怪气息的“古物”。
    以及那独眼老者摊位上、蕴含著迥异古老气息的兽骨碎片，隱隱像是一张破碎拼图的各个边角，暂时还拼不出全貌，却已能让人感到其下可能隱藏的某种图案。
    “罢了，多想无益。”
    青玉摇了摇头，將杯中残茶饮尽。
    “无论这竺殷洲有何暗流，只要不主动卷我入內，便与我无干。此间事了，便离了这是非之地，继续我的游歷便是。”
    他收敛思绪，不再纠结於那些难以证实的疑竇。
    將桌上的东西一一收起，只留下那块兽骨碎片，再次以神识缓缓探入，尝试以更精微的方式，解析、摹刻那一丝独特的古老灼热波动，这对他理解此方天地的上古道韵，或许有所裨益。
    一夜无话。
    接下来的几日航程，风平浪静。飞舟沿著既定航线，平稳地飞行在戈壁与零星绿洲上空。
    宾客们最初的新鲜与兴奋渐渐沉淀，有的在房中修炼，有的在甲板观赏风景，有的则继续在飞舟上有限的公共区域交流、交易著彼此的收穫。
    关於“瀚海流金”號首航成功、即將返抵金砂城的消息，也开始在宾客间传播，不少人开始討论起抵达后的安排，是继续在金砂城逗留探寻机遇，还是转道前往他处。
    青玉多数时间待在舱室，偶尔也会去甲板走走，看看下方不断变换的戈壁景象，或是去茶室小坐片刻，听听眾人交谈。
    他发现，关於那些“古物”的討论热度並未消退，反而隨著归期临近，一些人急於交换或出售手中不那么满意的“宝贝”，使得飞舟上的小型交换会悄然多了起来。
    而在这些交换中，关於某些“古物”的“邪门”之处，也开始有零星传闻流出。
    “我那块玉珏，买来时温润通透，可这几日佩戴，总觉得心神偶尔会莫名恍惚一下，像是做了个短暂的梦，醒来又什么都记不清。”
    一位女修在茶室角落，对同伴低声抱怨，手中摩挲著一块青白色的环形玉佩。
    “许是玉中残留的古修残念未散？找个静室，以神识慢慢蕴养，或可化解。”同伴猜测。
    另一处，两个相熟的修士在低声爭执。
    “你那柄青铜短戈，煞气太重！我那日只是靠近看了看，都觉得气血翻腾，你修为尚浅，长期携带，恐伤及本源！”
    “你懂什么！这正是古战兵凶戾之处！说明它是真品！
    我打算回去请族中长老出手，重新祭炼，必成一件杀伐利器！”
    “杀伐利器？我看是催命符！听说昨日有人买的一面古铜镜，夜里竟自行映出模糊鬼影，嚇得那人当场把镜子扔出了舱外！”
    “胡扯！定是以讹传讹……”
    这些传闻，有的或许是以讹传讹，有的或许是心理作用，有的则可能是宝物本身特性或瑕疵所致。
    在庞大的修士群体和大量的“古物”流通中，出现些奇异现象並不奇怪。
    但青玉將听到的碎片信息与自己那日的模糊感应结合，心中的那丝疑虑，並未因此消散，反而像是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虽淡，却持续扩散。
    他注意到，那些传闻中提及出现“异常”的物品，似乎多是一些小型佩饰、残缺法器、或是封存著不明物质的容器。
    而那些体积较大、或者明显是矿石、材料类的“古物”，则少有怪谈。
    这似乎也侧面印证了他“浸染”或“附带”某种东西的猜想。
    这一日午后，青玉正在房中打坐，忽闻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青玉公子可在？小人是飞舟上的侍者，管事有请，说是有事相商。” 门外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
    青玉睁开眼，神识扫过，门外確实是一名身著沙家僕役服饰的低阶修士，气息平和，並无异样。
    他略一思索，起身开门。
    “管事寻我何事？”
    那侍者躬身道：“回公子，管事只说有要事相商，请公子移步顶层前厅。
    似乎……与昨日公子仗义出手，解了船上侍女之围有关，赫连公子那边，好像还有些说道。”
    侍者的话语有些吞吐，面带难色。
    青玉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赫连玉？还不肯罢休么？他当日赠出冰心玉液，一是確实不在意那等物事，二也是顺手为之，息事寧人。
    看来那紈絝子弟，心胸比想像中还要狭窄些，或者，是那瓶冰心玉液，反而勾起了他更大的贪念？
    “带路吧。”青玉神色平静，並无丝毫波澜。
    “是，公子请隨我来。”
    侍者引著青玉，穿过迴廊，来到飞舟顶层前端的一间宽敞厅堂。
    此处视野极佳，三面皆是巨大的琉璃窗，可俯瞰下方无垠戈壁，平时是供顶层贵客聚会、观景之用。
    此刻厅中已有数人。
    主位坐著沙家的飞舟总管事，一位面色红润、体型微胖、笑容可掬的中年修士，姓沙，名唤沙承业，金丹中期修为，是沙家旁系子弟，负责此次首航的具体事务。
    客位上，赫连玉大马金刀地坐著，身后立著两名神色冷峻的隨从，皆有金丹初期的修为。
    他今日换了一身更为华贵的絳紫色锦袍，腰缠玉带，手持一柄玉骨摺扇，轻轻摇动，脸上带著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旁边还坐著两人，一个是那日同去“听风阁”的同伴之一，另一个则是个面生的乾瘦老者，穿著朴素灰袍，闭目养神，气息沉凝，竟有金丹后期修为，显然是赫连玉此次带来的护卫头领或客卿。
    见青玉进来，沙承业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青玉公子来了，快请坐，快请坐！冒昧相请，还望公子勿怪。”
    赫连玉也抬起眼皮，扫了青玉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並未起身，只是用摺扇指了指旁边的空位：“青玉道友，请坐。昨日之事，还未当面谢过道友慷慨解围。”
    青玉对沙承业微微頷首，在主位另一侧的客椅坐下，神色淡然：“沙管事客气。赫连公子言重了，不过举手之劳，何足掛齿。不知今日相召，所为何事？”
    沙承业呵呵一笑，先亲自为青玉斟了杯灵茶，这才坐下，搓了搓手，略显为难道：
    “这个……其实是这样的。赫连公子对公子昨日所赠的那『冰心玉液』颇为喜爱，觉得其品质绝佳，效用非凡。
    公子也知道，赫连家修炼的『赤阳真诀』虽威力宏大，但有时难免心火燥动，需上等寧神静心之物辅助调和。
    公子所赠玉液，正合赫连公子之用。所以……
    赫连公子的意思，是想问问公子，手中可还有此玉液，或者……炼製此玉液的方子？
    赫连家愿出高价购买，绝不会让公子吃亏。”
    原来如此。並非寻衅，而是看上了冰心玉液，甚至想图谋丹方。
    青玉心中瞭然。这赫连玉倒也不算太蠢，知道那冰心玉液价值不凡，起了贪念，却用了这么个看似客气实则强买的手段。
    有沙家管事在场作“中人”，又有金丹后期护卫坐镇，算是软硬兼施了。
    “让赫连公子失望了。”青玉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淡。
    “那瓶冰心玉液乃是在下游歷时，偶然从一位隱世丹师处购得，仅此一瓶，已赠予公子。
    至于丹方，更是那位丹师不传之秘，在下无从得知。”
    赫连玉摇动的摺扇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哦？仅此一瓶？那倒是可惜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著青玉，“我观道友气度不凡，隨手便能拿出此等宝物赠人，想必身家丰厚，见识广博。即便没有丹方，类似功效的丹药、灵物，想必总有些珍藏吧？
    实不相瞒，本公子近来修炼到了关键处，亟需上等寧神静心之物辅助。道友若肯割爱，价格隨你开。
    我赫连家，在竺殷洲乃至周边数洲，还算有几分薄面与財力。”
    这话已是带上了几分压迫与利诱。那灰袍老者也在此刻微微睁眼，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一股无形的灵压隱隱罩向青玉，虽未全力施为，但金丹后期的威势已然展露，显然是在施加压力。
    沙承业脸上笑容立刻变得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