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厌心一动红尘碎，血照荒洲万里秋

    沙承业心里头已是又急又怒。这赫连玉，简直是昏了头！
    半个时辰前，这位赫连家的三公子找上门来，说要“见见那位青玉公子，把昨日的误会说开，顺便感谢他赠药”。
    话说得还算客气，沙承业本想著，这位大少爷虽然骄横，倒也不是全然不通情理，知道那青玉公子是沙朗少爷亲自交代要妥善招待的客人，愿意主动和解，自是好事。
    他还特意提醒了赫连玉，青玉公子是少爷的贵客，望他以礼相待，莫要再起衝突。
    赫连玉当时满口答应，说什么“沙管事放心，本公子自有分寸，只是仰慕那位道友的慷慨，想交个朋友，顺便问点事”。
    谁能想到，这“自有分寸”竟是这样！
    一开口就打听人家宝物的来歷，索要丹方不成，就直接以势压人，言语间满是赫连家的傲慢与威胁，甚至连身边金丹后期的客卿都放出灵压，这哪里是“交朋友”、“问点事”？
    这分明是仗著赫连家的名头和带来的高手，强行索要，甚至可能存了强夺的心思！
    沙承业心中暗骂赫连玉不晓事，坏了沙朗少爷的交待，更可能给飞舟惹来麻烦。
    他正待开口，想用更严厉些的话语点醒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至少也得把他那客卿的灵压收回去——在这“瀚海流金”號上，还轮不到外人如此放肆！
    然而，他嘴唇刚动，一个音节还未发出——
    异变骤生！
    没有任何徵兆，没有任何灵力剧烈波动的先兆，甚至没有看见那端坐的青衣公子有任何动作。
    端坐在椅子上的赫连玉，脸上那带著几分胁迫、几分自得的笑容猛然凝固。
    下一瞬，他整个人，连同他身后那两名金丹初期的隨从，以及旁边那位刚刚睁开眼、放出灵压的金丹后期灰袍老者，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捏住的、装满水的皮囊，轻轻一攥。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骨骼碎裂的脆响。
    四道人影，就在沙承业眼前，就在这宽敞明亮、布置典雅的前厅之中，毫无徵兆地、瞬间坍缩、融化，化作四滩暗红色的、浓稠的、尚带著体温的……血水。
    他们身上的华贵衣袍、腰间玉佩、手中摺扇、隨身的储物袋、以及那灰袍老者袖中隱隱露出的法器光芒……
    所有的一切，都隨著身躯的“融化”而诡异地一同消解，混入那滩血水之中，只在地上留下四小片迅速扩散的、冒著丝丝热气的猩红痕跡。
    空气仿佛凝固了。
    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骤然瀰漫开来，瞬间压过了厅中原本淡淡的檀香与灵茶香气。
    沙承业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死，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走了魂魄，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发生了什么？
    赫连玉……
    赫连家的三公子……
    还有他带来的金丹后期客卿……两位金丹初期护卫……
    没了？
    就这么……没了？
    他甚至没看清，没感觉到任何出手的痕跡。
    没有灵力爆发，没有法宝光芒，没有神通显现，什么都没有。
    就像四只蚂蚁，被人隨手捻成了齏粉。
    这……这是何等手段？！何等的修为？！
    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怖寒意，如同冰锥，从尾椎骨瞬间窜上天灵盖，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心臟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膛，却又被无形的恐惧死死攥住，窒息般的难受。
    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动著仿佛生了锈的脖颈，看向主位另一侧，那依旧端坐著的青色身影。
    青玉依旧坐在那里，姿態未变，甚至连脸上的神情都没有太大的波动，依旧是那副平静淡然的模样，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粒微尘。
    沙承业只觉得神魂剧震，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不止，仿佛有亿万钧的重压瞬间落在他的灵魂与肉身之上。
    体內的金丹疯狂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灵力运转瞬间停滯。
    他膝盖一软，完全不受控制地，“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光洁坚硬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化神！
    这是化神尊者！唯有化神修士，才能拥有如此深不可测、令人绝望的威压！
    才能如此轻描淡写、不留痕跡地抹杀金丹修士，如同抹去尘埃！
    沙朗少爷！少爷啊！您只说这位是贵客，要妥善招待，万不可怠慢……您可没说，这位贵客……是一位化神尊者啊！
    （沙朗：其实我也不知道……）
    沙承业心中疯狂吶喊，无尽的恐惧与悔恨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没。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难怪沙朗少爷如此郑重其事，难怪这位青玉公子气度如此超凡，面对赫连家的逼迫也从容不迫……
    可笑那赫连玉，自以为背靠赫连家，带著金丹护卫便可横行无忌，却不知自己是在对著一位云端之上的神龙齜牙，简直是自寻死路！不，是找死都嫌不够快！
    而自己……自己竟然做了这个蠢货的“中人”，將他带到了尊者面前，还任由他出言不逊，甚至意图胁迫……
    完了！全完了！尊者一怒，別说自己这小小管事，就是这艘飞舟，就是沙家……恐怕也承受不起！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沙承业，让他浑身抖如筛糠，冷汗瞬间湿透了內衫。他不敢抬头，只能以头抢地，砰砰砰地磕著，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形、颤抖：
    “尊……尊者息怒！尊者息怒！小的有眼无珠！小的愚蠢透顶！竟让这不知死活的狂徒惊扰了尊者清静！小的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他语无伦次，只知道拼命磕头，额头很快一片青紫，渗出血跡，也浑然不觉。
    此刻什么沙家管事的体面，什么金丹修士的尊严，全都拋到了九霄云外。
    在一位动念间便能让自己形神俱灭的化神尊者面前，他渺小得连螻蚁都不如。
    青玉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坐在椅上，目光平淡地扫过地上那四滩正在缓缓凝固、顏色变得暗沉的血跡，又掠过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磕头如捣蒜的沙承业，最后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亘古不变的戈壁景象。
    就这么隨手杀了。
    乾净利落，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他素来不喜无端杀戮，更不恃强凌弱。
    游歷诸界，多以旁观者自居，即便出手，也多留有余地。
    哪怕下杀手，也很少手段如此酷烈……並非他一贯作风。
    方才那一刻，当赫连玉那理所当然的贪婪嘴脸，与那灰袍老者带著压迫的灵压一同袭来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厌烦感，如同沉寂的火山下突然涌动的熔岩，毫无徵兆地自心底升腾而起。
    这厌烦並非简单的针对赫连玉此人的跋扈，也非对那金丹老者倚老卖老的不悦。而是一种更深层、更难以捉摸的……躁意。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形中撩拨著他的心绪，让那份长久以来保持的、俯瞰红尘的平静心境，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裂纹。
    是这段时日所见所闻的累积么？是金砂城货栈外老妇人佝僂扫煤的身影？是听风阁中修士们谈论的各地诡譎？
    是飞舟上那些带著古怪气息的“古物”所散发的、令他隱隱不谐的“底色”？
    还是这戈壁荒洲本身所蕴含的、某种沉淀了太久太久的燥热与荒芜？
    或许兼而有之。
    但这股突如其来的、近乎暴戾的厌烦与出手的果决，依旧让青玉自己都感到一丝……陌生。
    就像平静的湖面，突然被一颗不知从何而来的石子打破了静謐，涟漪虽会平復，但那瞬间的波动，却真实存在。
    他微微蹙眉，內视己身。道基稳固，法力圆融，神魂澄澈，並无丝毫外魔入侵或心魔滋扰的跡象。
    那这缕厌烦与戾气，从何而来？
    目光再次落回地上那滩血水，以及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沙承业身上。
    罢了。
    青玉心中那丝波澜渐渐平復。杀便杀了。
    一介仗势欺人、心思不正的紈絝，与其身后为虎作倀的爪牙，抹去便抹去了，於这天地，於这世道，並无甚损失，反倒清净。
    至於沙家……看这管事反应，那位沙朗少爷倒是个懂事的。
    此事本也非沙家之过，这管事也只是被利用的中间人，罪不至死。
    “起来吧。”
    平静无波的声音在厅中响起，打断了沙承业几乎崩溃的磕头告罪。
    沙承业身体猛地一颤，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置信地微微抬头，额上血跡混合著冷汗，顺著脸颊流下，狼狈不堪。他看向青玉，眼中满是恐惧与茫然。
    “此事与你无关，是那赫连玉自寻死路。”
    青玉淡淡道，目光扫过地上那四滩污秽，“清理乾净。今日之事，我不希望有半个字泄露出去。沙家，可能做到？”
    沙承业如蒙大赦，巨大的惊喜与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同时袭来，让他几乎瘫软在地。
    他连忙以头触地，声音带著哭腔：“能！能！尊者放心！小的以性命担保，今日厅中发生之事，绝不会有第五人知晓！赫连家……赫连家那边，沙家也自会处理妥当，绝不令此事烦扰到尊者！”
    他瞬间明白了尊者的意思。
    尊者不欲声张，那么赫连玉等人的“消失”，就必须有一个合理的、与尊者无关的解释。
    而这个解释，必须由沙家来编造，也必须由沙家来確保赫连家不会因此追查到尊者头上。
    这既是尊者的要求，也是沙家將功补过、甚至是攀附这位恐怖存在的唯一机会！哪怕因此要与赫连家交恶，甚至付出些代价，也绝对值得！
    “很好。”青玉微微頷首，对沙承业的反应还算满意。
    他看了一眼窗外，日头已经开始西斜。“我有些乏了，若无他事，便退下吧。这厅堂，今日之內，莫让人进来。”
    “是！是！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处理！绝不让人打扰尊者清静！”
    沙承业连忙爬起来，顾不得擦拭脸上的血污，躬身倒退著，几乎是小跑著出了前厅，並小心翼翼地从外面將厅门紧紧关上。
    站在迴廊中，清凉的戈壁风吹过，沙承业才感觉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一片。
    他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立刻用最严厉的语气，低声吩咐守在远处、对厅內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的几名心腹侍从：
    “立刻封锁前厅迴廊，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去，把老周叫来，让他带上『化污符』和『净尘阵盘』，要快！记住，管好你们的眼睛和嘴巴，今天这里什么都没发生！”
    侍从们虽不明所以，但见总管事脸色惨白、神情前所未有的严厉，甚至带著一丝惊惶，都不敢多问，连忙领命而去。
    沙承业背靠著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只觉得双腿发软，心跳依旧如擂鼓。
    一位化神尊者……就在这飞舟之上。
    而他，刚刚亲眼目睹了这位尊者隨手抹杀了赫连家的三公子和一位金丹后期客卿。
    他这次到底是惹上了滔天大祸，还是……撞上了难以想像的机缘？
    他抬起头，望向紧闭的厅门，眼中神色复杂至极，恐惧尚未完全褪去，却又隱隱升起一丝难以抑制的、火热的激动。
    前厅內，重归寂静。
    只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极淡的血腥气，以及地上那四滩刺目的暗红，昭示著方才发生的、足以震动整个竺殷洲的恐怖事件。
    青玉依旧坐在椅上，对门外的动静恍若未闻。
    他抬手，指尖轻轻在空气中划过，一缕肉眼难见的清风拂过，厅內那令人不悦的血腥气便悄然消散。
    他重新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灵茶，送至唇边，却並未饮下，只是望著杯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茶汤，眸光深邃。
    赫连玉……死了便死了。
    只是，心头那缕莫名的厌烦，似乎並未隨著这几只苍蝇的消失而彻底散去。
    反而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涟漪渐渐平復，但那石子已然沉底。
    他放下茶杯，目光转向舷窗外。
    戈壁的落日，正將天边染成一片壮丽的血红，与地上无边的黄沙相互映照，苍凉而燥热。
    飞舟，正朝著那片血色，平稳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