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赛后余波

    2001年4月9日，星期一。
    南邕一中操场，晨风里还带著一点点未散的凉意。
    升旗仪式后，校长站在最前面的高台上。
    底下是两千多颗黑压压的脑袋，蓝白校服匯成海洋。
    校长的声音被话筒电流放大，带著点金属的共振：
    “在上周结束的全省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中，我校高三（1）班的秦道、陆昭序两位同学……”
    “凭藉项目《工业电网谐波治理及自动化生產解决方案》，荣获省赛一等奖！”
    掌声响起，不算热烈，带著晨起的懵懂。
    什么工业？
    什么波？
    自动化倒是听懂了。
    但这和我们学生有什么关係？
    “祝贺他们，將代表八桂省，参加今年暑期在燕京举办的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
    掌声第二次响起，这次多了些分量。
    听到燕京，队伍里有了骚动。
    尤其是高一高二区域，不少脑袋转来转去，寻找主角。
    八桂的孩子，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话语之一，就是“去燕京”。
    没想到现在居然真有人成功了——褒义的那种。
    “为表彰先进，激励创新，经学校研究决定——”
    校长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授予秦道、陆昭序同学『科技创新標兵』称號！並颁发奖金，每人三百元！”
    “哗——！”
    这次的声音是真实的，混杂著惊嘆、羡慕和吸气声。
    什么標兵不重要。
    但……
    三百块！
    2001年，学校食堂一份肉菜一块五，素菜五毛。
    省点花，就是两个月的伙食费。
    或者能买几十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擬》。
    秦浩站在高三队伍里，脖子伸得老长，看著道哥和陆姐一起上台。
    比自己拿了奖还激动。
    礼仪队的学妹端著红色托盘上台。
    校长从托盘里拿起两个厚厚的信封——是真的厚，三百元是特意用十元纸幣凑的，鼓鼓囊囊。
    秦道和陆昭序伸手接过。
    信封入手沉甸甸的，油墨味和纸张特有的气味混合。
    闪光灯亮了一下——校宣传室的老师端著海鸥相机，记录下这一刻。
    校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语速放慢朵：
    “根据国家相关政策，获得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省级一等奖及以上奖项的应届高中生……”
    “在高考录取中，可在同等条件下，享受优先录取的优待！”
    “嗡——！”
    如果说刚才的骚动是涟漪，这次就是投了一块石头。
    尤其是高三的队伍。
    无数道目光，像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台上那两人身上。
    在距离高考还剩89天的倒计时里，任何一点政策优势都能引人注目。
    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分压千人。
    同等条件，优先录取。
    这个“优先权”，在理论上，在分数相同的千军万马中，可以提前伸出一只手，推开那扇门。
    呼吸声都重了。
    秦道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羡慕，复杂，不甘，还有一丝无奈的释然。
    因为几乎所有的高三学生都知道——台上这两个人，根本不需要这个优待。
    这优待对他们而言，像给游泳冠军发救生圈，多余，甚至有点荒诞。
    散场回教室的路上，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又被他们无声地分开。
    “三百块啊……真金白银。”
    “钱算什么？我想要那个优先录取！”
    “可惜了，给他俩真是……”
    “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我要有这优待，我妈能去庙里还愿。”
    “谁不是呢……”
    秦浩挤到秦道身边，眼睛还盯著那个信封：“道哥，三百块！请客！必须再请一顿！”
    秦道把信封塞进校服口袋，布料立刻鼓起一块：“行，中午食堂，请你加肉。”
    周一没有扣肉，要不然，就请吃扣肉了。
    几人走进高三教学楼。
    楼梯拐角的倒计时牌，鲜红刺目：89。
    数字像铡刀，悬在每个人头顶。
    老刘背著手，落在人群最后，慢悠悠地踱著步。
    没有跟学生去抢楼梯。
    国赛？
    她现在已经不太操心了。
    得奖，锦上添花。
    不得，也无所谓。
    反正从那两个得意学生这几个月的考试表现看，比赛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成绩。
    她现在是稳坐钓鱼台，心情舒畅。
    当然，这跟她最近听到的小道消息：
    市教育局可能要对科技大赛的指导老师搞专项表彰。
    绝对没有任何关係。
    也跟那张《市级先进教师申报表》完全无关。
    她纯粹就是觉得，今天朝阳，暖烘烘的。
    啊~
    真是阳光明媚。
    “刘老师！”
    吕老师不知从哪个角落闪了出来，快步赶来。
    老刘转过头，看了一眼吕老师，调侃道：“吕老师啊，恭喜恭喜哈！”
    吕老师有些哭笑不得：“同喜同喜。”
    然后他左右瞟了一眼，凑到老刘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像特务接头。
    “听说了没？科研处的黄主任，暑假可能也要跟著去燕京。”
    老刘脚步一顿。
    脸上那点舒坦，像被橡皮擦“噌”地抹掉了。
    她想起几个月前，她拿著秦道和陆昭序的申请材料，去找黄主任盖章时，那张打著官腔的脸：
    “科技创新嘛，要有前瞻性，更要有展示度。”
    “你们这个项目……嗯，实用性是强的，但缺乏视觉衝击力嘛！”
    还拿二中自动浇花系统来说事，非要让他们证明他们的项目比浇花高级。
    得亏没有听他的。
    要不然，看看二中就知道了，连国赛都进不去。
    现在闻到味儿了，又想凑上来摘果子？
    老刘鼻子里哼出一股气，牙根有点痒。
    “他跟著去干嘛？懂什么叫谐波吗？跟去当吉祥物啊？”
    声音里冒著火星子。
    吕老师差点没绷住，老刘你也不懂啊！
    当初还不是跟我爭当指导老师？
    他示意她小声点：“我的刘老师哎，你小声点！”
    “科研处正好管这块，黄主任跟队，名正言顺，合情合理！”
    他顿了顿，拋出个实际的好处：
    “再说了，我听说，就因为他要跟去，特意向学校多申请了一笔经费。”
    “咱们去燕京，住宿、吃饭的规格，都能往上提一提。孩子们也能吃好住好点，是不是？”
    老刘绷著脸，没吭声。
    吕老师继续劝：
    “你再想啊，去了燕京，跟组委会打交道，协调场地这些杂事，不就有人顶在前面了？”
    “咱们只听领导的，多省心！”
    好说歹说，老刘胸口那团闷气才稍稍顺下去一点。
    但再看东边升起的太阳，只觉得明晃晃的刺眼，晒得人身上躁热。
    哪还有半点“明媚”可言？
    “行了，我知道了。”她摆摆手，懒得再听，“热死了，上楼了。”
    说完，转身就要往楼梯上走。
    哪知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看向吕老师：
    “你说，他多申请了一笔经费？”
    “对，怎么了？”
    老刘的眼睛转了一下：
    “那我们参赛的那些东西，比如说做个大展板，多放效果图，录个像，背景音乐什么的……”
    “是不是也能跟他说一说？”
    省赛的时候，看看人家柳江，看看桂海，多精致。
    若不是自己的学生爭气，实力雄厚，光靠那土里土气的展台，说不定就被人比下去了。
    比赛之后，评委还特意提醒了自己，国赛不比省赛，回去想办法把展台做得好看一些。
    你看，这机会不就来了？
    吕老师一怔。
    老刘不等吕老师回答，直接转身上楼：
    “我去跟他们商量一下，问问他们有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