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利益

    省赛在高三掀起的波澜，在高考的压力下，仅仅不到一个上午，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不到九十天的时间了。
    课程早就讲完了，现在已经进入每周一测，试卷代替作业的阶段。
    老师发下来的试卷，无穷无尽。
    就算是不吃不睡，全部用来做题，也不可能做得完。
    在这种压力下，与自己无关的什么省赛，在一张试卷做完后，就能完全拋到脑后。
    直到中午下课铃像一道赦令，撕破了教室里的沉闷。
    秦浩弹簧一样从座位上弹起来，把桌面上的试卷胡乱塞到桌子里，免得被风吹走。
    然后衝到秦道课桌旁边，嚷嚷道：“道哥，走！食堂！加肉！”
    高三学生压力大，脑力消耗更大。
    再加上青少年新陈代谢的速度，对油水是极度渴望的。
    秦道把试卷都收进讲义夹，放好：“走走走！”
    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不讲武德，去晚了就只能吃底汤。
    两人刚走到教室门口，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秦道。”
    不高，但穿透了收拾书包的嘈杂。
    秦浩和秦道同时回头。
    陆昭序还坐在座位上，手里拿著笔，眼睛看著秦道。
    虽然不语，但目光定定，意思很明显。
    教室里还没走的同学，在两人之间快速打了个来回，又各自移开。
    这两人在班里早已被默认为某种“绑定状態”，见怪不怪。
    唉，早知道陆天枢喜欢成绩好的，自己就好好努力了……
    秦道想了想，从裤兜里掏出那张蓝色的校园饭卡，递给秦浩：“你先去。想吃什么自己点。”
    秦浩接过卡，咧嘴一笑：“那我可不客气了！”
    转身就躥向楼梯。
    秦道走到陆昭序课桌旁。
    陆昭序已经收拾好东西，站起身：“陪我去打个电话。”
    秦道点头：“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
    正午的阳光白得晃眼，主干道旁边的操场人潮汹涌。
    学生们正穿过操场，奔向食堂。
    陆昭序走进唯一能用的那个电话亭，玻璃门合上，隔出一方私密的空间。
    她插进电话卡，拨號。
    秦道背对著电话亭，站在几步外的榕树下，树影婆娑，落在他的肩上。
    他能听见陆昭序拨號时按键的“嘀嘀”声。
    然后是她开口，声音透过不太隔音的玻璃，模糊地飘出来：
    “小舅。”
    “对。”
    “嗯。”
    “嗯。”
    ……
    大部分时间，是她在听。
    偶尔一声简短的回应。
    秦道看著远处食堂方向升起的淡淡蒸汽，心里猜想著秦浩有没有打好饭了没有。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
    电话亭的门“吱呀”一声推开。
    陆昭序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电话卡放回校服口袋。
    “走吧。”她说。
    两人沿著主干道往回走。
    路边的玉兰花开了，香气浓得有些腻人。
    午后的风懒洋洋的，吹得树叶沙沙响。
    “刚才是我小舅。”陆昭序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他在岭南那边做点小生意。”
    “我妈昨天让他帮忙查了一下陈永健。”
    秦道恍然：“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特意要自己陪来打电话。
    “嗯。”陆昭序顿了顿，像在组织语言，“我小舅刚才给我说了。”
    “陈永健確实有一个叫『光华电器』的工厂，主要做两种东西。”
    “一种是变频器里用的滤波电抗器，另一种是小功率控制变压器。”
    秦道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一丝。
    电抗器？
    这是谐波治理的关键无源器件。
    “光华电器厂就是个代工厂，技术图纸由上游客户提供，標准也是由別人指定。”
    陆昭序继续说，语气像在复述一份调查报告：
    “他那个厂子，没有独立设计能力，只负责按图加工。”
    这是世纪初沿海绝大部分工厂的真实情况。
    “去年，他厂子百分之七十三的出货量，贴的都是同一个客户的標籤。”
    说到这里，她停下脚步，看向秦道，“东芝。”
    当秦道听到“东芝”这两个字时，后颈的皮肤下意识地微微绷紧了一下。
    他跟著她停下脚步。
    “东芝？”
    “对。”陆昭序点头，“就是东芝。”
    秦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东芝。
    变频器。
    谐波。
    原来如此……
    所有的点，在这一刻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
    “我小舅还说……”
    陆昭序眼神里有种意味深长的东西：
    “陈永健不但在南邕没有生意往来，就算在整个八桂省……也从来没听说过有。”
    “他的厂子，基本都是给东芝供货。”
    秦道心里一凛。
    这句话的潜台词太明显：陈永健说他在南邕有生意，这个话是假的。
    “你小舅……”秦道斟酌著用词，“做的是什么生意？一天时间，能查到这么细。”
    陆昭序转身，重新迈开脚步：“物流。”
    “江南这边的的几个省份，都有路线。”
    “陈永健厂子里出的货，有不少正好是他公司下面的车在运。”
    “底下跑车的师傅，跟陈永健厂里的门卫混熟了。”
    “昨天下午送了一包红双喜，蹲在门口抽了两根烟，就问出来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
    但秦道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2001年，能在物流这行里站稳脚，把触角伸到佛市工厂门口的人，绝不只是“做点小生意”那么简单。
    据不可靠传闻，某部《以和为贵》的电影里就有这个行业的影子。
    上岸了，就叫以和为贵。
    没上岸的，那就是为什么不戴头盔。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秦道把所有事情都仔细过了一遍脑子，他几乎可以断定出东芝让陈永健入股清源小组的目的。
    不外乎故意引起管理层或者技术线路的混乱，圈养，雪藏……
    要么让国內品牌永远定位於低端，要么让其自然死亡。
    前世的时候，他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例子。
    美加净、小护士、大宝、北冰洋汽水、乐百氏……
    食堂已经不远了，能闻到油烟和饭菜混合的味道。
    “所以，”秦道终於开口，“陈永健是东芝放出来的手套？”
    “三十万，或者五十万，买的不光是我们的技术，更是东芝在江南区的清静？”
    “对，”陆昭序点头，补充道，“他本人恐怕比东芝更怕我们成功。”
    “他的厂子，就靠生產那些滤波器里的电抗器活著。”
    “如果我们这套方案铺开了，东芝的滤波器卖不动了，他的订单……也就没了。”
    一条精心设计的、利用信息差和技术垄断进行双重掠夺的利益链条，在这一刻彻底清晰。
    这就是一个扭曲的闭环：
    东芝卖变频器，同时利用信息差的优势，对可能產生的谐波问题避而不谈。
    等出了问题，把问题推到国內的电网上，再卖滤波器解决问题。
    陈永健代工滤波器核心部件，依附这条利润链生存。
    而清源小组，用一套国產化的低成本方案，直接捅穿了这个闭环。
    难怪对方这么急，愿意出这么高的价格。
    陆昭序看向秦道：“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秦道抬头看了看树上的白色玉兰花，缓缓说道：
    “跟陈永健谈一谈，嚇一嚇他，看看能不能让他背后的东芝收敛著点。”
    “就凭我们？”
    “倭人知小礼而无大义，如果我们能光明正大地迎头而上，他们反而不敢肆无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