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离校

    第二天，天刚亮透。
    南邕一中的校园，像一锅被突然撤了火的粥，从沸腾转入一种黏稠而匆忙的收尾。
    高三宿舍楼人声鼎沸。
    这一回，再也没有了上课铃声的催促。
    而是变成了拉链声、纸箱摩擦声、还有家长压著嗓门的催促。
    走廊里堆著打成捆的教材和试卷，用麻绳或塑料绳勒得死紧，像一具具知识实体化的木乃伊。
    脸盆、热水瓶、被褥卷等等，从各个门里滚出来，在水泥地上磕碰出哐咚的响。
    空气里飘著灰尘、旧纸和汗味。
    有人归心似箭，扛起行李就往下冲，脚步咚咚，头也不回。
    有人还在走廊里徘徊，拉著好朋友的手，反覆说著“一定写信”“到了大学就打电话”。
    眼圈红著，笑容却鬆了。
    放鬆、离愁、急切、茫然……
    各种情绪像打翻的顏料，混在一起，泼在这个七月的早晨。
    秦道今天要搬的东西不多，昨天李卫东已经帮他拉过一次了。
    今天只有一捆书，一个装了几件常用衣服的袋子，一个放著毛巾香皂的脸盆和水桶。
    他把东西堆在宿舍门口，等舅舅李卫东的三轮车。
    这个时候，腰间的bp机突然震动。
    他摘下来，绿色屏幕亮著，显示一条新信息，来自陆昭序的號码。
    只有两个字：下来。
    秦道心里一跳。
    他快步走到走廊栏杆边，往下看。
    宿舍楼前那排玉兰树下，陆昭序果然站在那里。
    晨光穿过树叶，在她白色的短袖衬衫和深蓝色长裙上，洒下晃动的光斑。
    她站得笔直，像一株安静的兰花，与周围搬运行李的嘈杂人流，隔著一层无形的膜。
    路过的男生，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地偷偷看。
    亭亭玉立。
    这个词突然跳进秦道脑子里。
    他转身就往楼下跑。
    楼梯上挤著搬东西的人，他侧身挤过，心跳有点快。
    跑到她面前，站定。
    晨风带著玉兰花残留的甜腻香气。
    秦道微微有些喘气，陆昭序安静如水，两人目光对视。
    空气里有种与往日不同的东西，像通了微弱的电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经过昨晚那个短暂的拥抱，有些界限模糊了，有些东西清晰了。
    陆昭序今天没扎马尾，头髮柔顺地披在肩上，发梢被阳光染成浅棕色。
    脸上比平时多了些生动的光泽，或许是晨光，或许是別的。
    “怎么了？”
    秦道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
    陆昭序尽力保持著平静，但脸颊上那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出卖了她。
    “我小舅刚跟我说。”
    她似乎有些受不了秦道火热的目光，垂下眼眸，“说我妈想请你去家里吃午饭。”
    秦道瞬间瞭然。
    高景泉的嘴，果然比他的车軲轆还快。
    昨晚大排档那番话，肯定一字不落传到了高教授耳朵里。
    他点点头：“好。等我一下。”
    转身重新跑上楼，一眼就看到正倚靠栏杆上看戏的秦浩。
    他看到秦道上来，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秦道咳了一下：
    “浩子，等会我舅来了，你帮我把门口那堆东西搬他车上就行。跟他说我中午不回去吃了。”
    秦浩眼睛瞬间亮了，露出“我懂”的贼笑，竖起大拇指：
    “能让陆姐亲自跑到男生宿舍楼下等人，道哥，你是这个！”
    秦道懒得解释，拍了下他脑袋，转身又下了楼，回到玉兰树下。
    “你东西收拾好了吗？”秦道问，“要不要帮忙搬？”
    陆昭序点头：“都搬到楼下了。小舅应该已经装车了。”
    两人並肩往校门口走。
    穿过搬运行李的人流，穿过抱著同学哭的女生，穿过大声指挥的家长。
    毕业的喧囂成了背景音。
    校门口更乱。
    自行车、摩托车、三轮车、甚至几辆小轿车，堵作一团。
    喇叭声、喊叫声、告別声混成一片。
    空气里是汽油味和灰尘。
    那辆黑色桑塔纳2000停在稍远的路边。
    高景泉靠在车旁，还是那件骚包的粉紫衬衫子。
    他正叼著烟，眯眼看著校门口的混乱，像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看见他们过来，他咧嘴笑了，把菸头扔地上踩灭。
    “上车！”他拉开车门，动作利落，“你妈在家说不定都等急了。”
    陆昭序看了秦道一眼，看了一眼副座，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像往常一样，坐进后座。
    车门关上，隔开外面的喧囂。
    高景泉发动车子，桑塔纳发出一声低吼，缓缓驶离路边。
    后视镜里，南邕一中校门口那一片繁忙混乱的景象，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像一幅正在收卷的画。
    画里是刚刚结束的三年，和无数个奔向四面八方的未来。
    -----------------
    车內。
    高景泉显得很兴奋，单手把著方向盘，滔滔不绝：
    “昨晚你哋返去之后，我即刻打电话俾大姐！费尽口水，同佢讲你嗰个物流信息系统嘅諗法有几犀利，几有远见！”
    （昨晚你们回去后，我立刻打电话给大姐！费尽口舌，跟她讲你那个物流信息系统的想法有多厉害，多有远见！）
    他透过后视镜瞥了秦道一眼：
    “阿道，你等会儿见到我大姐，千万別怯场！”
    “她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实打实就行！把你昨晚的想法，跟她再讲一遍。”
    他语气里带著一种“我看好你”的热切。
    同时还有对自己事业壮大的隱隱期冀。
    秦道漫不经心地“嗯嗯”应著。
    目光却飘向身旁的陆昭序。
    上午的阳光正好，透过车窗，明晃晃地照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光线穿过她披散的髮丝，能看见飞扬的细微绒毛。
    阳光勾勒出她脖颈到肩膀的柔和线条，还有握著背包带子的纤细手指。
    蓝色裙摆隨著车行微微晃动。
    从不穿裙子的她，似乎在无声地宣告：
    那个穿著宽大校服，埋首题海的高三生陆昭序，已经留在了昨天。
    此刻坐在他身边的，是一个即將踏入大学，轮廓清晰，气质清冽的少女。
    秦道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痒痒的，带著点陌生的悸动。
    他身体不自觉地，朝她的方向，悄悄挪近了一点点。
    座椅皮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陆昭序像只警觉的兔子，立刻转过脸。
    目光正好撞上秦道还没来得及移开的视线。
    她的睫毛快速扑扇了两下，像受惊的蝶翼。
    然后，什么也没说，又迅速把脸转向窗外。
    只是耳根后面，那层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悄悄染上了一抹极淡的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