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等

    周明脸色发白。
    “那他接下来……”
    “接下来他会亲自来。”林霄把符纸放到一边，“断了一条腿，重伤未愈，长途跋涉对他消耗极大。但他没有別的选择。”
    “你身上有那道符的保护，他的『影』无法近身，也无法把你標记成可直接掳走的目標。他只能亲自来，亲手完成仪式。”
    周明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道长，那我能做什么？”
    林霄看著他。
    “坐在这里，等。”
    周明点头。
    “好。”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坐在那里，把那张边缘焦黑的符纸重新折好，塞回胸口的口袋。
    林霄没有多待。
    他走出瞭望台，站在山脊上。
    晨光已经铺满群山。
    他拿出卫星电话，拨通沈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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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文渊今晚会来。”
    电话那头，沈清风的声音沉稳如常。
    “知道了。”
    通话结束。
    林霄收起电话。
    他看著远方层层叠叠的山峦。
    今天天气很好。
    万里无云。
    他站在山脊上，等太阳完全升起。
    然后他转身，朝著山下走去。
    ……
    夜。
    天目山南麓，龙井谷。
    周明依然坐在瞭望台里。
    檯灯亮著。
    他没有再看手机。
    他只是坐著，等。
    时间过得很慢。
    慢到他以为时间已经停滯。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昨晚那种拖行的、断续的、吃力的声音。
    是稳健的、清晰的、一步接一步的脚步声。
    从山道传来。
    越来越近。
    周明握紧了胸口的符纸。
    他没有动。
    脚步声停在门口。
    门没有开。
    一个声音响起。
    苍老的、沙哑的、但透著某种疲惫的平静的声音。
    “周明。”
    这一次，不是荧绿光芒里的影子。
    是真人。
    周明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回答。
    门外的人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沉默。
    “我是来找你的。”那个声音说，“不是来害你。”
    “我知道你信那个道士。但你不知道他要拿你做什么。”
    停顿。
    “他让你在这里等。等什么？等我。”
    “等到了我，然后呢？”
    “他会用你当诱饵，把我引出来。然后……你以为他能保你周全？”
    周明依然没有说话。
    但他握著符纸的手，指节泛白。
    门外的人似乎嘆了口气。
    “那面镜子，原本就是我们宗门的东西。你无意中被卷进来，不是你的错。”
    “我可以帮你把镜子里的『影』取出来。取出来之后，你就自由了。不会再做噩梦，不会再在任何反光里看到那些东西。”
    “你只需要跟我走一趟。”
    门依然关著。
    周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说你不是来害我的。”
    “是。”
    “那你为什么不敢进来？”
    门外沉默了。
    周明继续说。
    “你知道我身上有道长给的符。你怕那道符。你连门都不敢推开，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门外没有回答。
    周明站起身。
    他走向门口。
    一步。
    两步。
    他停在门前。
    隔著那扇斑驳的、连油漆都脱落的木门，他能感觉到门外站著一个人。
    一个曾经呼风唤雨、策划无数阴谋的邪教首领。
    一个断了一条腿、却依然执迷不悟的老人。
    他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门外没有动静。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推开了门。
    门外站著的人，比他想像得更枯槁。
    陈文渊。
    六七十岁的年纪，头髮花白稀疏，面容清癯。
    他穿著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左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
    他靠著一根简陋的自製拐杖，站在夜色里。
    他没有看周明。
    他抬起头，看著周明身后。
    周明顺著他的目光回头。
    林霄从瞭望台侧面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站在周明身侧，与陈文渊对视。
    夜色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陈文渊先开口。
    “你早知道我会来。”
    “你早知道他在这里。”林霄说，“你也知道我在。”
    陈文渊没有否认。
    他低头，看著自己空荡荡的左腿裤管。
    “这一腿，是你断的。”
    林霄没有回答。
    陈文渊也没有再提。
    他只是说：“镜子里封的东西，不是你想像的那么简单。”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林霄：“战国山字纹镜，幽冥宗第七代祖师从这座山里的古墓挖出。镜中封有虚像之界，可映照人心，囚禁神魂。祖师晚年试图毁镜未果，以秘法封存。”
    他顿了顿：“还缺什么？”
    陈文渊沉默了几秒。
    “还缺一个名字。”
    “那东西不叫『虚像之界』。那是祖师的记录，他不敢写真名。”
    “他给它取了个代號。叫『镜鬼』。”
    “它不是邪神，也不是妖物。它是这片土地诞生灵智之前，就存在的东西。”
    “祖师在镜子里看到它，从此不敢再踏入天目山一步。”
    陈文渊抬起头，看著林霄。
    “你进过镜域，见过它。你说，它是恶的吗？”
    林霄没有回答。
    他想起镜域中那个庞大、扭曲、介於虚实之间的意识。
    它没有攻击他。
    它甚至没有试图伤害周明。
    它只是看著他。
    等著。
    “它不是恶。”陈文渊说，“它只是被困了太久。”
    “我这一生，做过很多事。救人，害人，杀过人，也被人追杀。我信过东瀛人的『八岐尊神』，也拜过自己炼出来的『黄泉主宰』。”
    “但那些都是假的。”
    他顿了顿：“只有它是真的。”
    “它在镜子里等了两千年。它等的不是我，也不是你。它等的是那个能把它放出来的人。”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我知道，不是你，也不是我。”
    他看向周明。
    “是他。”
    周明愣住。
    他下意识退后一步。
    陈文渊没有看他。
    他重新看向林霄。
    “我知道你不会信。信不信无所谓。”
    “我今晚来，不是要抓他。”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面镜子，你们处理不了。”
    “它太老了。老到你们所有的方法，符咒、封印、法器，对它都没有用。”
    “你们能做的，只是把它封在某个角落，等下一个两千年，再有人把它挖出来。”
    林霄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陈文渊说完。
    陈文渊似乎预料到他的沉默。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扶著拐杖的手。
    手背青筋凸起，皮肤上布满老人斑。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你这年轻人，比我当年强。”
    “我学了一辈子邪术，炼了一辈子法器，到头来连自己信的东西是真是假都分不清。”
    “你才二十出头，就知道自己要什么，该做什么。”
    他没有等林霄回答。
    他撑著拐杖，缓缓转身。
    “镜子我已经处理掉了。不是毁掉，是送回它该在的地方。”
    “你们找不到它，也不需要找它。”
    “它等的不是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