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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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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百年 作者:佚名
    第七十三章:转变
    六月的南京,已经开始热了。
    白衫善从急诊科下班回到公寓时,已经是晚上九点。连续三个夜班,他的生物钟已经完全混乱,但精神还算不错。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住了。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茶几上一盏小檯灯亮著。胡適雨坐在沙发上,面前摆著几瓶啤酒和一些下酒菜。他抬起头,看著白衫善,眼神有些奇怪。
    “回来了?”胡適雨说,“过来坐。”
    白衫善换了鞋,走过去坐下。他拿起一瓶啤酒,打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下去,缓解了一些疲惫。
    “有事?”他看著胡適雨。
    胡適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老白,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我……”胡適雨顿了顿,“我打算转行。”
    白衫善的手停在半空。他转过头,看著胡適雨。檯灯的光照在室友脸上,他这才发现,胡適雨的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鬍子拉碴,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颓丧。
    “转行?”白衫善放下啤酒,“为什么?”
    胡適雨苦笑:“为什么?老白,你不知道吗?现在医疗环境什么样,你比我清楚。医闹,纠纷,投诉,动不动就被骂被打。我一个药理学教授,天天在实验室里跟小白鼠打交道,没直接面对患者,压力都这么大。那些临床的同事,被家属堵著骂的,被患者投诉的,被医院处罚的……我一个同学,上个月被患者家属打了,现在还在家休养。”
    他又喝了一口酒,继续说:“我不是怕吃苦。搞科研本来就苦。但问题是,有意义吗?我这些年研究的那个靶向药,三期临床没过,十年白干。隔壁实验室的老王,成果被人剽窃了,申诉无门。我们这一行,付出和回报根本不成比例。”
    白衫善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我爸妈一直想让我回老家考公务员。”胡適雨的声音更低了些,“稳定,轻鬆,压力小。我嫂子在县医院当护士,一个月两三千,累死累活,还要被患者指著鼻子骂。我哥去年辞职了,去药企做销售,收入翻了三倍。”
    他抬起头,看著白衫善:“老白,你说我坚持的意义在哪?”
    白衫善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1944年的青龙峪。想起那些没有麻药硬撑的手术,想起那些因为没有药品而眼睁睁看著死去的伤员,想起那些在战火中依然坚守的医护人员。
    他想起冰可露。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在炮火连天的战地医院里,跟著他学习做手术。她害怕,她哭过,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放弃。
    他想起夜三贵。十三岁的孩子,父母双亡,在废墟里扒出尸体埋葬后,自己走到战地医院门口,说“我想学医,救像爹娘那样的人”。
    他们为什么坚持?
    因为没得选?因为那是唯一的出路?
    不。
    因为他们相信。
    相信医学能救人,相信自己的付出有意义,相信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只要还有人愿意救人,就还有希望。
    “鬍子,”白衫善缓缓开口,“我给你讲个故事。”
    胡適雨看著他,没有说话。
    “1944年冬天,青龙峪。”白衫善开始讲述,“一个战地医院,十几个医护人员,几十个伤员。没有足够的药品,没有先进的设备,没有专家会诊,没有后路可退。炮火就在几公里外,隨时可能打过来。”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有一个医生,三十岁出头。他每天要做十几台手术,连续工作几十个小时。他没有想过转行,没有想过逃到后方,没有想过放弃。为什么?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放弃了,那些伤员就会死。”
    “有一天,他中弹了。重伤,肺部贯穿。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成了。但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是躺在病床上,给另一个医生上课——讲气胸怎么处理,讲血管怎么修復,讲在战场上怎么救更多的人。”
    白衫善的声音微微颤抖:“他死了。但他教的那个医生,用他教的技术,救了几十年的人。他教的那个少年,后来成了著名的外科专家,培养了上百名医生。他留下的那些知识,到现在还在用。”
    他转过头,看著胡適雨:“鬍子,你说坚持的意义在哪?那个医生临死前,会不会也想:我这一辈子,累死累活,最后死在战场上,值不值得?”
    胡適雨沉默著。
    “他肯定不会想这些。”白衫善说,“因为他知道,他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伤员,为了那个他教的学生,为了那个他託付了未来的孩子。他相信,即使他死了,他做的事还会继续下去。”
    他拿起啤酒,喝了一口:“你研究那个靶向药,十年没成,是不是白费了?不是。你积累的经验,你走的弯路,你的数据,你的思考,都会成为下一个研究者的基础。医学就是这样,一代一代,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你在实验室里熬的那些夜,你写的那几十篇论文,你带的那些研究生……这些都是你种下的树。也许你现在看不到树长大,看不到树荫,但它们都在。总有一天,会有后人坐在你种下的树荫里,感谢你今天的坚持。”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传来远处的车流声,隱隱约约。
    胡適雨低著头,看著手里的啤酒瓶,久久没有说话。
    “老白,”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你刚才说的那个医生……是谁?”
    白衫善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他轻声说。
    胡適雨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著他。
    “你说什么?”
    “我说,那个医生,是我。”白衫善平静地说,“1944年,青龙峪,那个中弹后还在教课的人,是我。”
    胡適雨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不信。”白衫善苦笑,“我也不指望你信。但这就是我最近一直在研究的『战地医学史』背后的故事——不是研究,是回忆。我『记得』那些事,记得那些人,记得那种感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胡適雨:“你问我为什么选急诊科,为什么能在压力下保持冷静,为什么做起手术来像是做过千百遍……这就是原因。因为我確实做过千百遍,在另一个时代,在另一种条件下。”
    “那些记忆,刚刚回来的时候,差点把我逼疯。”他继续说,“分不清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不知道自己是1978年出生的教授,还是1944年牺牲的战地医生。但现在我明白了,我就是我,两个都是我。那些经歷,不管真假,都成了我的一部分。”
    他转过身,看著胡適雨:“所以,鬍子,当你问我坚持的意义在哪里,我能告诉你的就是——意义不在结果,在过程。你做的每一件事,影响的每一个人,都会在时间的长河里留下痕跡。你可能看不到,感受不到,但它们都在。”
    “那个1944年死去的医生,他不知道自己教的那个学生后来成了专家,不知道自己留下的那本笔记会被保存六十年,不知道自己那把刀会穿越时空回到自己手里。但他还是做了他该做的事。因为那是他相信的。”
    胡適雨呆坐在沙发上,看著白衫善,眼神里混合著震惊、困惑、怀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老白,”他缓缓说,“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些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我认识你二十年,我知道你不是个疯子,也不是骗子。你说的那些话……有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白衫善面前:“也许你是对的。意义不在结果,在过程。我这些年做的那些事,也许真的会在某个我看不到的地方,產生某种我看不到的影响。”
    他伸出手:“老白,谢谢你。我决定不转行了。”
    白衫善握住他的手,笑了。
    “不是不转行,”他说,“是继续走下去。我们俩一起。”
    “一起干什么?”
    “一起成为改变医疗的人。”白衫善认真地说,“不是改变整个医疗体系——那太大了,我们做不到。但我们可以改变我们身边的人,可以改变我们遇到的每一个患者,可以改变我们教的每一个学生。就像当年那个医生,改变了我一样。”
    胡適雨看著他,眼中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光芒。
    “好。”他说,“我们约定。”
    两人在檯灯的光里,用力握了握手。啤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晚,他们聊到很晚。
    白衫善讲了更多战地医院的故事:冰可露第一次做手术时的紧张,夜三贵用猪皮练习切口的认真,雨天凤牺牲前的最后嘱託。胡適雨听了,时而沉默,时而提问,时而感嘆。
    “那个冰医生,”胡適雨问,“后来呢?”
    白衫善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她成了医学教授,培养了很多学生,终身未婚,2008年去世。她等了一生,等那个1944年死去的医生回来。”
    胡適雨看著他:“你就是那个医生?”
    “是。”
    “她知道你回来了吗?”
    “不知道。”白衫善摇头,“她走的时候,我还没有恢復记忆。但我找到了她留下的录像带,她对著镜头说,如果有一天我能看到,就告诉我,她一直记得,一直在等我。”
    胡適雨沉默了。
    “老白,”他最后说,“你欠她的,是不是一辈子都还不完?”
    白衫善点头。
    “但你还在还。”胡適雨说,“你在急诊科拼命救人,你在教学生,你在传承她留下的那些东西。这就是还。”
    他举起酒瓶:“来,敬冰教授。敬那个用一生等一个人的人。”
    “敬她。”白衫善说。
    窗外,夜色渐深。两个中年男人坐在客厅里,喝著啤酒,聊著人生,聊著医学,聊著那些跨越时空的故事。
    凌晨两点,胡適雨靠在沙发上,已经有些醉了。
    “老白,”他迷迷糊糊地说,“你说得对。意义不在结果,在过程。我那些年……没白过。”
    白衫善看著他,微微一笑。
    “没白过。”他说,“我们都没白过。”
    他把胡適雨扶回房间,盖好被子,然后回到自己屋里。
    坐在书桌前,他拿出那把柳叶刀,在檯灯下静静地看著。
    “可露,”他轻声说,“我今天劝住了一个想转行的医生。他本来要放弃,现在决定坚持了。”
    “你知道吗,你教我的那些东西,不只是医术。是那种在绝望中依然相信的信念。现在,我用它去影响別人了。”
    “你看到了吗?”
    刀没有回答。但刀身上泛著温暖的光。
    白衫善收起刀,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时,他仿佛又回到了青龙峪,看到冰可露站在手术台前,回头对他微笑。
    那笑容,清澈如初。
    第二天早上,白衫善醒来时,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香味。
    他走出去,看到胡適雨繫著围裙,正在煎鸡蛋。
    “醒了?”胡適雨头也不回,“早饭马上好。吃完我送你上班。”
    白衫善笑了。
    “鬍子,你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
    “当然。”胡適雨把煎蛋铲进盘子里,“决定了的事,就不纠结了。从今天开始,我要认真做科研,好好带学生。你说的对,意义不在结果,在过程。”
    他端著盘子转过身,认真地看著白衫善:“老白,谢谢你。昨晚那些话,我会记一辈子。”
    白衫善拍拍他的肩:“客气什么,二十年室友。”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吃著简单的早餐。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暖的。
    “对了,”胡適雨突然说,“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想把冰教授的故事写成书。”胡適雨说,“不是学术著作,是传记。把她的一生,把那个战地医生的故事,把她等了一生的那种……爱情,写出来。让更多的人知道。”
    白衫善愣住了。
    “你觉得怎么样?”胡適雨问。
    白衫善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我们一起写。”
    窗外,阳光正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正在成为想要成为的人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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