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九江又云垂十

    程瀛授首丝毛岭的消息，很快传遍了追击部队的每一个营盘。
    今年江南的春天来得迟了些，赣江两岸依旧是寒风料峭，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在每一个湘军將士的心头。
    战后，子车武和兰湘益隨顾把总的队伍撤回临江休整。张水立因右臂伤势不轻，被肖启江强令留在后方养伤。分別时，他用力拍了拍子车武的右肩，又看向兰湘益，咧嘴一笑：“好好活著，等仗打完了，咱们回家喝酒。”
    兰湘益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却硬撑著没让眼泪掉下来。
    子车武没有说话，只是握著张水立的手，久久没有鬆开。
    回到临江城时，城中已大不一样。刘长佑的楚勇主力大部入城，太平军留下的营垒被改建为湘军驻地，街巷间到处是巡逻的兵勇和忙碌的民夫。程瀛虽死，但江西的战局远未平静——北面九江被李续宾部围得铁桶一般，南面吉安仍在太平军手中，东面抚州、建昌一带，太平军余部仍在活动。
    休整的日子比打仗更难熬。子车武的左肩在孙郎中的精心照料下，伤口渐渐癒合，虽仍不能全力使枪，但日常活动已无大碍。兰湘益则閒不住，每日在营中晃悠，跟这个老兵聊天，跟那个新兵斗嘴，倒也混得熟络。
    这一日，顾把总忽然召集全哨集合。子车武和兰湘益赶到时，发现场中站著几个陌生的军官，为首一人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锐利，腰间悬著一柄长剑，气度不凡。
    “这是刘坤一刘大人，”顾把总介绍道，“奉刘长佑刘大人之命，前来整编咱们这支队伍。”
    子车武心中一动。刘坤一的名字他在军中听过，是刘长佑的族叔，虽年纪不大，却已在楚勇中崭露头角，以沉稳干练著称。
    刘坤一的目光扫过眾人，在每个伤兵身上略作停留，最后落在子车武和兰湘益身上。他微微点头，开口道：“程匪伏诛，你们有功。但江西的仗，还远未打完。”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北面九江，李续宾李大人正率军围城。林启荣那廝，死守九江已近五年，是块硬骨头。南面吉安，太平军仍在顽抗。东面抚、建一带，贼势未衰。咱们不能歇著。”
    眾人屏息，等他继续说。
    刘坤一走到一张简易地图前，手指点在九江的位置：“李大人已有成算——强攻不下，便挖壕围困。从城西官牌夹到城东白水港，挖六道长壕，把九江箍死。同时，先拔外围——对岸小池口、东面湖口，都得拿下。”
    他抬起头，看向眾人：“咱们的任务，是配合李大人，扫清九江外围。三日后开拔，北上官牌夹。”
    营中气氛骤然一紧。九江，那是太平军在江西最坚固的堡垒，林启容据守五年，湘军屡攻不下，连塔齐布都因久攻无功、愤恨呕血而死。如今李续宾摆出这副架势，分明是要打一场持久战。
    兰湘益低眉沉思，子车武也没有说话，只是望著那张地图上那个小小的黑点。九江，长江腰膂，鄱阳湖口，扼守著江西通往湖北的咽喉。若能克復，湘军便可顺江而下，直逼安庆；若不能，江西战局便永远卡在这里。
    三日后，队伍开拔。
    这一次行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默。沿途所见，让每个人心中都沉甸甸的——越来越多的輜重车队，满载火药、粮食、器械，吱呀吱呀地碾过泥泞的山道；越来越多的民夫，被徵发来修路、挖壕、搬运物资；越来越多从九江方向撤下来的伤兵，断臂残肢，面无血色，躺在担架上被抬往后方。
    兰湘益看著那些伤兵，脸色发白，一路上难得地没有说笑。
    走了五日，前方视野忽然开阔。滚滚长江横亘眼前，江面宽阔如海，波涛汹涌。江对岸，隱约可见一座城池的轮廓——那是小池口，九江的北面屏障。而江这边，官牌夹一带，湘军的营盘已经铺开，旌旗蔽日，营垒森严。
    “那就是九江。”郄老黑指著江对岸更远处一座巍峨的城池，声音低沉。
    子车武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九江城坐落於长江南岸，背靠庐山，面临大江，城墙高峻，雉堞森严。城头太平军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隱约可见守军正在加固城防，搬运滚木礌石。
    兰湘益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比临江难打多了。”
    子车武没有说话，只是望著那座沉默的坚城。他知道，这座城已经挡住湘军五年了。塔齐布死在这里，罗泽南死在这里，无数湘军將士的尸骨埋在这城下。如今李续宾接手，又会是怎样一番血战？
    队伍在官牌夹扎营。顾把总带著几个什长去中军听令，子车武和兰湘益留在营地搭建帐篷。忙到傍晚，顾把总回来，脸色凝重。
    “李大人有令，”他沉声道，“咱们『选锋』哨，负责配合工兵挖掘西面壕沟。从明天开始，昼夜轮班，挖到小池口拿下为止。”
    挖壕沟，是湘军“结硬寨、打呆仗”的老本行。但九江城下挖壕，非同小可——城墙上的太平军隨时可能出城袭击，城外也可能有太平军援兵突至。每一铲下去，都可能引来一颗铅子或一支冷箭。
    次日天未亮，子车武便隨队来到城西官牌夹一带。放眼望去，湘军工兵已经在城外掘出一道道深壕，蜿蜒如巨蟒，正在一寸寸向城下延伸。李续宾的意图很明显——用长壕困死九江，切断城內与外界的一切联繫。
    子车武和兰湘益负责一段靠近城角的壕沟。两人挥动铁锹，挖著冰冷的泥土，不时抬头望一眼不远处的城墙。城头太平军显然发现了这边的动静，隱约有人在垛口后晃动，似乎在观察。
    “武哥，”兰湘益一边挖一边压低声音，“你说林启荣那廝，会不会突然衝出来？”
    子车武摇摇头：“不知道，但咱们得小心。”
    话音未落，城头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是箭矢。子车武一把按住兰湘益，两人伏在刚挖出的浅壕里。几支箭落在附近，扎进泥土，尾羽微微颤动。
    “他娘的！”兰湘益骂了一句，心有余悸。
    远处传来军官的厉喝：“散开！注意掩护，弓箭手还击！”
    城头与城下，开始了一场无声的对峙。湘军的弓箭手和鸟枪手与城头对射，压制太平军的骚扰；工兵和力工则继续挥锹挖土，一寸寸向前推进。不时有人中箭倒下，被拖到后方，立刻有新人补上。
    子车武和兰湘益所在的壕沟越挖越深，渐渐可以直起身行走而不被城头看见。兰湘益喘著粗气，靠在沟壁上：“娘的，挖这沟，得挖到啥时候？”
    子车武望向壕沟延伸的方向，那里，九江城的轮廓沉默而威严。他轻声道：“挖到城破那天。”
    兰湘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行，就挖到城破。反正从兰关出来，我就没打算活著回去。”
    子车武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挥动铁锹。泥土一铲铲翻起，汗水一滴滴落下。远处，长江滚滚东流，仿佛在诉说著这片土地上无尽的烽火与等待。
    九江城下的长壕，在无数湘军將士的血汗中，一寸寸延伸，一寸寸收紧。而子车武和兰湘益，这两个从兰关走出的少年，正站在这场漫长围城的最前沿，用他们的铁锹和刀枪，一寸寸掘向那座坚不可摧的城池。
    城上，太平军的旗帜仍在飘扬；城下，湘军的壕沟仍在延伸。这场漫长的对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