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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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芳绿最先憋不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袖子掩住嘴,肩膀却抖得厉害。
    孙元白一脸呆滞, 仿佛在怀疑自己听错了。李盈和李韵面面相觑,小脸上写满了震惊。沈延年手一抖,怀里的书册差点滑落在地,他从顺阳来到长安,真是涨见识了,没想到太子与真人关系这么好, 连儿子都送,还送两个。
    纪峻站在满庭院的红珊瑚中间,承受着四面八方射来的、含义复杂的目光,只觉得如芒在背, 恨不能立刻晕过去, 或者原地消失。他张了张嘴, 试图说些什么来挽回太子的颜面, 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 他只能深深吸了一口气, 朝着李摘月深深一揖,语气艰涩:“真人……殿下昨日,确实是醉得不省人事了……”
    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
    太子不敢来, 也是因为担心再被李摘月当面损一顿。
    李摘月却不再看他, 目光扫过庭院中那一片灼目的红,又看了看周围神色各异的众人,轻轻“哼”了一声,拂袖转身, 只留下一句:“告诉太子,他的‘厚礼’,贫道心领了。至于这些珊瑚……就当是给他那两个‘乖儿子’的赎金。贫道这里,可不敢收他家儿子,养不起!”
    说罢,转身离开。
    留下庭院中一众人等,对着满地的红珊瑚,以及那个尴尬得快要裂开的纪峻,继续在震惊与憋笑中凌乱。
    纪峻见状,松了一口气,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
    对于太子酒后这场闹剧,李摘月原以为受影响最大的当是李世民与李承乾的父子关系,或许会因此生出些许嫌隙,又或许会因这场啼笑皆非的坦诚相见,反而在短时间内加速消融隔阂,让亲情回温。事实也似乎朝着后一种方向发展,朝廷上虽有零星议论,但见陛下对太子不仅未加严惩,反而流露出明显的愧疚与补偿心态,甚至私下里父子相处似乎比往日更显亲近,多数朝臣便也识趣地不再多言,只当是储君一时失仪的小插曲。
    然而,李摘月万万没想到,这场风波最终掀起最大恶浪的,竟是她自己。
    就在纪峻代表太子前往鹿安宫赔罪后的两三日,长安城内骤然刮起一股诡谲的流言风暴。传言绘声绘色,细节丰富得仿佛亲见,说是太子李承乾在东宫设宴,席间借酒遮脸,竟对紫宸真人李摘月起了龌龊心思,意图不轨。紫宸真人不愧是方外高人,身手了得,当即勃然大怒,将太子揍了个半死。更“巧”的是,陛下恰在此时驾临东宫,将太子的丑态尽收眼底。太子惊惧交加,抱着陛下痛哭流涕,悔恨哀求。事后,为求紫宸真人原谅,太子不惜将东宫府库的珍宝搬空送往鹿安宫,其中尤以那批南海红珊瑚为证……
    谣言如同长了翅膀的毒蛇,迅速钻入长安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深宅后院。
    它精准地戳中了世人最隐秘的猎奇心理……高高在上的太子、神秘莫测的紫宸真人、涉及男女的禁忌丑闻、天家父子的对峙、价值连城的赔罪厚礼……每一个元素都足以引爆话题。一时间,无论贩夫走卒还是文人墨客,无论内宅妇孺还是朝堂官员,私下里无不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太子对紫宸真人……”
    “可不是!据说当场就被揍得爬不起来!”
    “陛下都气疯了!”
    “那么多红珊瑚,啧啧,真是下了血本赔罪啊!”
    “紫宸真人这下可惨了,就算占理,得罪了储君,怕是……”
    “我看未必,陛下兴许会废了太子!”
    “若废太子,魏王还是晋王?”
    “此事真假难辨,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构陷?”
    “家丑外扬至此,朝廷脸面何在?储位之争怕是已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了!”
    “没这么夸张吧!紫宸真人怎么会打太子,她是女子,也打不过吧?”
    “谁说打不过的,紫宸真人又不是寻常人,揍个太子而已!”
    “太子是储君!此事传出来,丢脸的也是紫宸真人,陛下肯定舍不得怪罪太子!”
    “舍不得?你没听说太子被罚在东宫禁闭吗?”
    “那是因为醉酒伤身的缘故,若是谣言属实,陛下真在乎,少说也要关半年!”
    ……
    流言愈演愈烈,版本层出不穷,添油加醋者众。有人真心为李摘月担忧,怕她即便如今身为皇家公主,在此等涉及皇家颜面与储君声誉的漩涡中也难以自保。
    有人则兴奋于太子可能失势,开始暗中盘算哪位皇子有望上位。
    也有人认为此事荒诞不经,太子与紫宸真人多年相交,又是兄妹,断不会如此不堪,更有敏锐者从中嗅到了浓烈的政治阴谋气息,断言此事背后必有推手,长安城怕是又要掀起波澜。
    当这些不堪的议论终于透过各种渠道,传入宫廷深处时,带来的震动可想而知。
    紫宸殿内,李世民面色铁青,将几份言辞闪烁、旁敲侧击询问此事的奏疏重重掷于御案之上。他胸膛起伏,眼中是压抑的怒火与冰冷的寒意。他自然清楚那日东宫究竟发生了什么,儿子的醉话虽荒唐,却绝无半分龌龊心思。这流言不仅污了承乾,更将斑龙置于何等不堪的境地!这是在挑战皇权,践踏皇家尊严,更是对他最在乎的家人赤裸裸的恶意中伤!
    东宫内,李承乾面色沉郁,脸色难看,想起李摘月,满脸的愧疚与无奈,这谣言直指他与斑龙清誉,其用心之歹毒,昭然若揭。
    而身处漩涡最中心的鹿安宫,气氛却是一种异样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涌动着令人心悸的暗流。李摘月听完赵蒲小心翼翼转述的外间传闻,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即竟低低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反而透着刺骨的嘲讽与凛冽。
    “呵……”她指尖轻轻拂过案几上那盆纪峻送来的、最小巧却也最晶莹剔透的红珊瑚盆景,珊瑚枝杈在她指尖映出如血的光泽,“我近日是不是该去三清殿好生斋戒几日,虔心拜拜?怎地这些年无论朝中风波还是宫闱秘事,最后这盆最大的、最脏的污水,总是精准无误地扣到贫道头上?”
    赵蒲低声道:“世人皆爱窥探上位者的隐私,尤嗜这等香艳丑闻。”
    她顿了一下,“真真假假,于他们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故事够刺激,够他们茶余饭后咀嚼良久,仿佛借此便能将高高在上的天家与方外之人拉下神坛,与己同尘。”
    李摘月闻言,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城方向,眸光深邃如寒潭:“有人觉得此事传出,陛下会为了皇家颜面严惩太子,或者迁怒于贫道,有人觉得这是扳倒太子的天赐良机;有人隔岸观火,等着看热闹……算计得倒是精明。”
    赵蒲忧心忡忡:“真人,此事闹得如此之大,陛下那里……”
    李摘月转过身,脸上已不见怒色,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但那双总是清亮的眸子里,却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陛下自有圣裁。至于那些躲在阴沟里,以为散播些流言蜚语,尾巴藏得够好,就能搅动风云、伤贫道清誉的……蠢货。”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望而生畏的弧度,“既然敢做,就要敢于承担后果。真当贫道是泥雕木塑了?”
    她淡淡道:“这盆脏水泼过来,想轻易揭过?哪有那么容易。总得有人,为此付出代价。”
    赵蒲看着她平静之下暗流汹涌的侧影,心中明白,那位或那些躲在幕后散播谣言、意图一石数鸟的始作俑者,怕是要倒大霉了。
    ……
    李摘月虽不精于权谋算计,但凭借着前世积累的各种历史见闻与这十余年的耳濡目染,基本的政治敏锐与常识早已具备。加上她这些年来有意无意经营的人脉网络,想要追查流言的源头,并非难事。很快,种种线索便隐隐指向了魏王府。
    她正思忖着,是寻个月黑风高夜去“拜访”一下李泰,还是该挑个朗朗乾坤的日子与他“理论”清楚,未等她动手,李泰自己便先一步倒了大霉。
    这日早朝,气氛原本如常。就在诸般政务议罢,即将散朝之际,苏铮然手持笏板,稳步出列,声音清朗而坚定地奏道:“臣,户部侍郎苏铮然,有本启奏,弹劾魏王李泰数事!”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身姿挺拔、面容昳丽的绯袍官员,又下意识地瞟向站在皇子班列中、面色骤变的魏王李泰。
    苏铮然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然而口中吐出的字句却一句比一句重磅:“其一,魏王府用度奢靡无度,日常开支用项,经户部核验,已逾东宫定例。其二,魏王出行仪仗规制,时有僭越之举,不符亲王礼制。其三,魏王府历年积欠朝廷款项,至今未还,计有一百五十万钱之巨。其四,魏王府中仆役、属官,多有倚仗王府之势,横行市井,欺压官吏,贪受贿赂,恶行累累,致使长安百姓怨声载道,有损皇家声誉……”
    他语速平缓,条理清晰,每说一条,便略作停顿,待内侍将相应的证词抄录或证物呈至御前。证据虽未当庭详展,但那笃定的姿态与预备周全的模样,已让朝臣们心中凛然——这绝非临时起意,而是有备而来,一击必中!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许多官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苏铮然、李泰以及武将班列中的尉迟恭之间来回逡巡。李靖、程咬金等老将更是直接以眼神询问尉迟恭:你家这位小舅子,是唱的哪一出?魏王何时得罪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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