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达摩克利斯之剑

    巴普夫这人的警惕性和心理素质比林卫想像中要强很多。
    林卫只是不小心碰到了脚下的一根树枝，没有发出多少实质性的声音，巴普夫就立马察觉到，並果断髮动了袭击。
    他的匕首被尤金挡下，后续他的反应也彻底激怒了尤金。
    尤金是真没想到从前那个对他唯命是从的大队长会突然现出这样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
    欲加之罪...他竟然敢说出这种话！
    如果不是林卫强调这十个人一定要抓活的，他早就取下长弓一箭射穿巴普夫的头颅了。
    林卫沉静地站在尤金身后不远处，思考著一些问题。
    巴普夫这个样子显然是对今天这种情况做过心理建设的。
    但他身上的矛盾点在於，他仅有心理建设而没有构建出实质的挣扎缓衝空间。
    林卫也认同尤金的话，那就是巴普夫不可能从他手里逃出生天，更没有胆子鱼死网破。
    那他要如何保证自己活下去？
    在沃利斯，士兵杀戮无辜平民的下场一定是死，更別说他们十人还犯了隱瞒事实冒功领赏的恶业重罪，极刑处死罪及家人都不为过。
    仅仅只是靠著多年积攒的影响力就想在尤金手上保住一条命，怎么可能？
    要跑路就早点跑，想赌就赌到底，最后赌输了利落认栽，这才是正常逻辑吧？
    所以林卫很难理解他这种半跑半赌的摇摆逻辑。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尤金的杀意再次上升了。
    巴普夫只是沉默不语地解下身上的鎧甲，並將背上的长斧拿到了手中。
    意思是——接受被尤金一怒之下射杀，但决不接受无理由的抓捕。
    “还请殿下不要侮辱我作为军人的尊严！”巴普夫高声怒吼道。
    “你还敢和我提军人的尊严？！”
    尤金取下身旁亲卫佩戴的箭矢，搭弓，將这张陪伴了他十年以上长弓的弓弦拉到极致。
    长弓上的魔法雕纹闪烁著光亮，这绝对是尤金毕生修行的全力一击。
    而此时，大量的士兵已经闻讯赶到，將附近围得水泄不通，可看著眼前这一幕，所有人都傻了眼。
    ……
    为了不打草惊蛇，到达营地后的尤金並没有过多的发號施令，只是问了第一先锋队的具体驻扎地点，然后便带著林卫三人和十余亲卫，装作平时夜巡的姿態前往。
    巴普夫的指挥营帐里没有人，守夜士兵也不知其具体去向。
    尤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这些士兵正常站岗。
    后来在巨风鹰的帮助下，尤金很快就找到了在森林边缘谈话的两人。
    严格上讲，这两人的单独行动对抓捕计划而言是好消息。
    但尤金没想到的是谢顿竟然能够如此嫻熟地使用两种魔法。
    预警范围极广的信號魔法顿时將局面混乱化，而军队里最忌讳的便是在夜晚期间出现混乱。
    哪怕没有林卫的活捉死命令，尤金也不得不优先控制住场面。
    “殿下，这是...怎么了？”
    第二，第三大队的指挥官赶到尤金跟前，紧张不解地小心发问。
    “维持好秩序，另外，將拉塞尔，乌尔里克……这八人给我控制住！”
    尤金没有想要解释眼前的剑拔弩张，这便让二人更加疑惑了。
    沃利斯军队內部很少出现上级无缘无故处罚下属的情况，前几天在边境时公爵都还一切如常，只是突然接到返回的命令，行了两天军就变成了这样的局面，主帅公爵不解释的情况下换谁都理解不了。
    此刻恐怕只有林卫能够精准知晓尤金一字不解释的理由——面子上掛不住了。
    尤金在林卫面前没脸没皮不代表他在外面也是这样。
    特別是在第三军团这种绝对主宰环境里，他本人的形象相当威赫。
    这是林卫第一次在非王城区域来到第三军团，尤金本能地想在儿子面前展示出作为军团主帅最英明神武的一面。
    没必要的呀。
    林卫根本不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尤金这么拖下去只会把场面越弄越难看。
    果不其然，林卫又预料对了，巴普夫再次先手开口：
    “殿下还不准备给属下一个罪名吗？属下万分不解，殿下是收到了何种衝击，难道是王城內部出了什么紧急事件吗？”
    这巴普夫，在套信息！
    林卫突然品出了一些东西。
    同时，他的这番发言也引导了周围其他人的思考方向。
    出了什么事能让公爵大人性情大变？
    二三大队的指挥官想得比其他人还要多一些。
    因为他俩和巴普夫一样，都亲眼看到了尤金曾在三天前收到了一则魔法传讯。
    那样的长距离传讯只有可能来自两个地方。
    王宫，或者公爵府。
    但如果是来自王宫之內，来自殿下的兄弟国王陛下，殿下应该不会表现得那么急迫且完全不说明理由。
    排除了这个选项后，剩下的就只有传讯来自公爵府內的选项了。
    “如果属下没有记错的话，殿下曾在下午三点时分独自乘坐巨风鹰返回丰都，再回来时便要將属下捉拿，这其中之意，恕属下难以理解！”
    林卫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传讯里特意交代的那句『不引起手下疑惑』尤金完全没做到。
    但这又和巴普夫想套的话有什么关係呢？
    林卫感觉自己就快要抓到那缕线头了。
    这样一直僵持下去不是办法。
    “无伤+体面”里的“体面”已经保不住了，那就儘量追求“无伤”吧。
    林卫已经不想拖下去了，抓住了再审比现在这样谜语对轰效率高多了。
    林卫把身旁的亚雷拉到身边，对他耳语了几句。
    同时林卫又拍了两下尤金的后背，示意自己要接手这个烂摊子了。
    尤金的反应略显憋屈，但这一切早就说好了，林卫才是今晚的最高指挥位。
    悄无声息地安排好一切后，亚雷脱下身上的斗篷，抽出长枪，从阴影慢慢走向前方的光亮处。
    “亚雷·克里斯——！”
    巴普夫身旁死机了好一会的谢顿突然被突然出现的亚雷激活。
    他的这一失声叫喊让附近一整个包围圈都骚动了起来。
    亚雷这张脸或许不是所有人都认得，但猎巫英雄亚雷·克里斯这个名字早已人人皆知。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比起谢顿那种绝对的震惊，巴普夫的反应要精彩复杂得多。
    他的表情先是混乱疑惑，而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了某种可能性，露出了一瞬间的惊喜之色，下一瞬间他便將其完全隱藏，衝著亚雷大喊道：
    “亚雷阁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林卫殿下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这话一出，周边譁然。
    谁都知道亚雷是林卫手下第一骑士，他的一切行为都代表著林卫的意志。
    然而亚雷却丝毫不理会巴普夫的话语，他的眼中只有眼前敌人的身体轮廓。
    没有任何犹豫，亚雷提枪朝著巴普夫衝锋而去。
    “鐺——”
    巴普夫精准地用手中长斧招架住了亚雷这第一刺，他眼中的惊喜再度闪回。
    因为他感觉到亚雷的出手態度和公爵尤金完全相同，都是想要活捉。
    这更加佐证了他心中想的那个事实。
    林卫·克雷迪出大事了！
    甚至於他已经……
    只要林卫·克雷迪这把悬在自己头顶上的利刃失去了落下的能力，世间將无人能够撼动自己身上的英雄之名！
    勇猛如战神般的亚雷·克雷迪，在失去了其主的加护后也不过尔尔！
    巴普夫全力挥斧，將亚雷刺来的枪尖一次一次挡开。
    拋开他身上的那些动机谜团不谈，这个巴普夫的个体实力绝对称得上是强力。
    林卫给亚雷下达的命令很简单，不许说话，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即便再想杀服从於巫妖对平民下手的巴普夫，也得收住手。
    昨天林卫的测试可不仅仅是测出了『圣裁战士』羈绊对巨风鹰的影响力，更是测出了『圣裁战士』的固有机制是怎么一回事。
    战力和信念使命感强相关，在亚雷身上的直观反映就是当林卫给他讲了巴普夫的事情后，他的怒气和杀意瞬间升腾，然后隨著怒气和杀意的升腾，他全身的属性都在提升。
    是的，全属性。
    就林卫分析而言，这种提升可能没有极限。
    这或许能解释他当年为什么能从四阶巫妖手下逃出升天，也解释了他明明常態纸面数值不算高，却在对抗巫妖的过程中总能展现出超规格的战力。
    仇恨本身就是一种极为强大的信念，而在来到沃利斯的这三年，林卫和无数被他救下的人们又给予了他足量的使命感，他理所应当在面对巫妖时无所畏惧，所向披靡。
    巴普夫的力量比自我压制中的亚雷要强，他手持的长斧也比亚雷的长枪更適合力量间的碰撞。
    每一次硬碰硬，基本都是亚雷要吃亏一些。
    战士之间的单挑往往需要破招才能造成有效伤害，武器之间的碰撞通常只有少许衝击力伤害结算。
    通俗来说就是两边都在掉血，但也都是刮痧级別。
    二人明显都是招架高手，假如一直按照这样的节奏打下去，比的其实就是谁的耐力和状態下降更快。
    但很显然，真实的战斗和游戏里不一样，经验丰富的战士通常都会寻求变奏。
    又是一次硬碰硬后，亚雷短暂地和巴普夫拉开距离。
    隨后，他卸下了身上的重甲，现在他和巴普夫一样，都是“无甲”状態。
    亚雷要靠速度来压制对手了。
    趁著亚雷在调整，巴普夫突然发出癲狂级大笑：
    “既然尤金殿下和亚雷阁下不愿告诉我真相，那我就擅自將这当成是对我的一场试炼了！
    无论今天王都或是公爵府內出现了何种变故，我巴普夫·费舍尔始终问心无愧！”
    他这话一出，四周军士又是一阵譁然。
    先前的疑问再次浮上所有人的心头——王都里到底发生什么，又或者，林卫殿下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不对，不对，这个巴普夫不对劲。
    林卫本以为他只是单纯地心虚莱卡镇的事，但现在看来，他身上必定还有其他问题！
    你为什么总要把问题往我身上拐？
    以及，你到底在兴奋什么？
    就好像我出了什么事对你来说有什么天大的好处一样！？
    林卫心中的怀疑已经来到了顶峰。
    前方的决斗再次打响了。
    卸掉重甲后，亚雷的攻击频率明显比巴普夫快了。
    相对应的，战斗经验丰富的巴普夫应对也变了。
    力量型战士绝不能想著去招架敏捷型敌人的每一次攻击。
    面对敌人更加快速的进攻，最优解只有一个——放弃招架，选择换伤！
    斧刃的伤害永远比枪尖来得更直接！
    二人身上开始同步出现伤口，在场所有士兵都能感觉出一个基本事实——亚雷依旧处於劣势。
    但很可惜，感觉是会骗人的。
    在林卫这边的数据面板上，亚雷的血量从未跌下过90%。
    很快，巴普夫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亚雷肩膀上的那道伤口先前是这个长度吗？
    他感觉自己的视力可能出现了一点问题，亚雷身上的伤口好像一直在癒合？
    下一秒，巴普夫为自己的短暂失神付出了代价。
    亚雷极其刁钻的一枪扎穿了他的肩膀。
    与此同时，让他无比恐惧的一幕出现了。
    亚雷左脸上的一道划伤在他无比集中的注意力下瞬间弥合了。
    没有留下任何疤痕。
    就那样消失了。
    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这绝不是牧师所使用的治疗术！！
    这是……加护的力量。
    林卫·克雷迪没死。
    没死。
    莫大的恐惧让巴普夫仿佛坠入了极寒冰窟。
    完了。
    ……
    等等。
    巴普夫突然的战意丧失让林卫抓到了最关键的那一缕线索。
    林卫大概能猜到巴普夫为什么会这么绝望。
    因为亚雷的血条满了。
    『2圣裁战士』带来的物理吸血有一个很符合逻辑的附加效果——回血的同时能治疗伤口。
    回满血即意味著完美疗伤。
    在吸血量足够的情况下，伤口几乎是瞬间弥合，比高阶治疗术都要快得多。
    这样极其震撼的视觉效果会让巴普夫误以为这是某种神奇的加护。
    而亚雷·克里斯身上出现的神奇加护公认的只有一种来源。
    我出状况了你兴奋。
    我的存在感显现你又恐慌。
    原来你很想我死啊，巴普夫。